27、庸医 他曾经是背 ...
-
Chapter 26 庸医
李铭初到景园，远程对这位陌生客人的第一个感觉是，他几乎忘记了平视一个人是这样的。
贺先生你好，我是李铭。
他推动轮椅到远程身边，冲他自己的手。这突兀的动作吓了远程一跳。
他受伤的位置较远程更高，戴着助力手套，手指虚虚地蜷在一起，看起来几乎丧失全部的功能。但是，他仍坦然地冲他伸出手，似乎这双手同旁人的双手没有任何区别。
远程转头看着初露期待的神色，心里涌起一股悲怆的愤怒，却仍故作镇定，同李铭握手，请他到客厅喝茶。退转回身一把扯住初露的衣袖，压低嗓音问，初露，你这是做什么？
远程，我其实不懂抚慰别人，但我又不能扔下你不管。她在他身边蹲下，眼睛里闪动着一簇清亮小火花，又期待又伤感。
远程，我只能当个庸医。
远程心情复杂地跟着她俩进客厅，不意初露已经将客厅里沙发茶几都挪开，布置出一片空旷空地。角落里放着一双足尖鞋，看绑带像是新的，却被剪刀在足底划出粗细不一的纹路。李铭从轮椅后背包里拿出一叠碟片问初露，舞步都练熟了么？初露轻轻点头。李铭遂转头对远程说，先让你看看是怎么回事吧。
音乐一起，初露已跃到李铭的身边。李铭的手似乎从死中复活般，身下的轮椅也似乎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自然而然。远程的眼睛和耳朵叛逆了心中的抵触，视线不由得追着两个人轻盈的肢体。
他们竟然跳弗拉明戈。李铭扣住初露的手腕，把她的腰拉近，头几乎要埋到她的胸口，手腕一甩，让初露像只蝴蝶般自他右后方穿梭而过。初露细长的腿自轮椅前划出一条美丽的线，手指顺他肩膀健硕肌肉划下来，同他的手交握。
真美。他的每一个节拍，每个动作，都带着唐璜式的风情与不羁。但远程却看得越来越怒火中烧。他不愿承认这愤怒是由于嫉妒，只把自己的愤懑归因于当做无聊和屈辱，推动轮椅到CD机前，啪地一声关掉电源。
初露，你这是什么意思？
初露没有答话，李铭却推动轮椅到他身边，将手搭在他手背上说，跳舞很有意思，你有没有兴趣？
远程意外地挑一挑眉毛。终于隐隐咂摸出初露打的是什么算盘。
远程，跳舞可以锻炼心肺功能，提高你身体的灵活性，对你今后的生活大有裨益。
现在是你复健的最佳的时机，一旦错过，会造成永久性的不便。
他省略了远程的姓氏向他示好。但这细节却让远程心里无比难受：他在心中思忖，他这么叫自己，无非因为初露早已向他透露关于自己的一切。
他们这样熟悉么？
一阵心酸涌上来，让他来不及反省自己的多心，头脑已自动对李铭打开了防御模式。
不必了，他冷冷地打断李铭。我如今没有这样的需求。说句不客气的话，我是要振作还是随性挥霍掉我自己的人生，是我的自由。
况且，就算我决定继续锻炼，也不会选择跳这种像小丑一样的舞。
远程！初露从未听过他这么刻薄，心中失望，忍不住往前走一步几乎要挡在他跟李铭中间。这个保护性的姿势让远程更添了愠怒。他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神经搭错，挑起剑眉睨着初露说，我不过说出事实，你何必这么护短呢？
这口吻醋味太重，一时间谁也不知道怎么接话。远程觉得自己像个弱智一样，只恨地上没有一条缝让他跳进去。
再解释也是徒然，他只得扔下瞠目结舌的两人，自己推动轮椅转身出去。
房间里的两个人一时间也都沉默下来，过了半晌，李铭走过来，用手背轻轻摩挲着初露的小臂，初露，远程心里斗志昂扬，给他点时间。初露勉强地露出一线微笑拉住他的手说，李铭，谢谢你。今天让你受委屈我过意不去。
算了，初露。我也是历经这样的惨祸，他的心情，我能理解。
她有些泪水挂在脸颊上，李铭下意识地伸手去帮她擦，想想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亲昵，且他竟够不着她的脸，一时间手僵在那里不知往哪儿放。初露略带尴尬地退了一退，迅速擦掉脸上的眼泪。
这些动作，全被楼梯转角的贺远程看在眼里。
他本是担心景园位处偏僻，且李铭行动不便，打了电话叫欧硕来送李铭回去，谁知未转进客厅，就看见这样暧昧的场面。
他曾经是背负着旁人对世界的期待而一呼百应的男人，但如今，留在他身边的只有初露。他疼爱挂念的只有她，愤懑迁怒的，也只有她。他的脑袋嗡嗡作响，狠狠地抓住轮椅的扶手。
初露却并不知道他的心思这些细微的变化，讪讪地送走了李铭回至客厅，看他姿势僵硬地坐在客厅正中，跑过去蹲下来说，远程，我知道你不愿意去复健中心，但是，复健不能停。你也见到李铭他多开朗，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这样。
初露，如今我最大的愿望不过是不被人发现地把自己，连同那些可耻的秘密一并埋葬。但你却始终不许我如愿。
他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盯着初露略微惊诧的脸孔。
我好言向你恳求，请不要来理我的事，你却只把它当耳边风。我是出于礼貌才一直没跟你说这些话，初露，你并非我倾尽爱心娶回来的妻子，所以，请你认清你在这个家里的地位。
你对我没有什么责任义务，所以，别自作主张。
说完，也不理她，转身回至二楼，将自己关在卧室里。夜色缓缓浓起来，他也不开灯，愁肠百结地坐在窗前。直到初露轻轻走上来敲门说，远程，出来吃饭吧。他余怒未消，闷闷地说，不吃了。初露却不死心，还在用手轻轻叩着门板，别这样远程，不吃饭是不行的呀。他的火又被勾起来，随手拿起一只瓷杯砸在门上说，你听不懂中国话么！
初露的声音立刻消失了。
半晌，他的手机在桌上兹兹响起来。是初露发了一条短信：远程，我把饭菜放在保温盒，摆在你门口。请你别作践自己身体。吃完了给我发个短信，我会收拾。
她以为他不想见她，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这样委曲求全，倒让远程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发什么火。晕头晕脑地把房门打开，一只黑色食盒孤零零地摆在门边。
她怕放在地上他够不着，还拖过一张小电话几来。远程心里的火熄了大半，一时却又不知道该跟初露说些什么，把食盒拿进屋，仍将房门关起来。
他吃过饭在房里竖着耳朵听，却始终没有初露收拾厨房餐具，上楼来休息的声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浅浅的担忧从他的胸臆爬上来，搅得他心里毛毛的。做什么也做不下去，转头看墙上挂钟，竟然已经12点多了。
他终于沉不住气，将餐具放在腿上，从房里出来坐升降梯到楼下。整个别墅一盏灯都没有开，黑暗和死一般的沉寂迅速包围了他。他的第一反应是初露离家出走了。想想也不对，他的窗户正对花园正门的铁栅，她走了，他不可能不知道。但光这么想一想，已经让他周身出了一身冷汗。
他默默地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调整自己的心绪，推动轮椅，从离楼梯最近的杂物房开始找她。找了一圈都没见，他才真正担心起来。他急急忙忙准备出门看她是否在花园，经过客厅，却听见一声轻轻的衣物悉索的声响。
他转了轮椅过去看，原来初露蜷在角落沙发上已经睡熟，他心急如焚，且客厅里黑黢黢一片，他刚才进来找，竟然没看见她。
远程放下心中大石，忍不住推动轮椅去看她睡脸。在黑暗里坐久了，他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光线。她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正香，手腕内侧留有一道新鲜的淤痕，睫毛上粘的泪水还清晰可见。远程环顾客厅内摆设，家具都被推到角落，沙发旁边放着一碗面，还没吃，已经都冷透了。他自己都想不到她这样瘦小，是怎么在他不知道时搬动一屋子家具，布置出跳舞的空间。
他又心酸又心疼，斥责、鄙薄和嫉妒的心都散了。推动轮椅转身，准备拿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这一回身他才发现，空旷的白色地砖上被画上了细细的路线，他尽力俯下身子看，每根线旁边还记着数字。
是一支舞里，轮椅的步点。
远程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里突然呛进热辣辣的眼泪，急忙扬起头，防止眼泪滴下来。
原来你不吃饭，是在干这个。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庸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