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余生 当你同我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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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5 余生
路人可以奔跑到几米外屋檐下避过大雨，从此我只能被淋得精湿；路人可以看到高山仰止的未来，我的视线却终将不及一个十几岁小孩；路人可以千里奔袭保护爱人与朋友，我只能留在原地被人戏弄，等人解救。
初露，你是否明白，当你同我讲我还有大好前途，其实我只剩下半截人生。
如今他的生活是，每日晨朝听见她起床来，刷刷刷拉开屋子所有窗帘，在厨房切水果、煎蛋，为客厅绿植浇水，拖地。
直到听见面包机“叮”的一声响，他就按下按钮升起床头，起身盥漱，等他将须后水扑在脸上，初露恰好摆完碟子，蹬蹬蹬跑上楼来敲门。
远程，你起来了么？
远程其实醒得比初露还早，他向来是个早睡早起的晨型人。但不知怎么的，不愿同她诉说自己听着凌晨鸟鸣醒来，却躲在屋子里装睡，只为听她像小蚂蚁般忙碌跑来跑去的生活的声音。
他宁愿她以为自己赖床，到如今，也不再有什么事情值得他早早起床挣命。
在一起的时间这么迅速，像是一瞬间，热闹的苦寒的冬天就过去，山间花枝已挂上嫩芽。初露的少女心性日益表露无遗：在桌上铺团花桌布，手做面包，每日炉子上都炖着汤。
她开始在教堂的慕道班里上课，欧硕每主日接送她，在教堂大教室学教理，抱要理问答的书回家，跟年长教友学习布置家中祈祷室，在小区门口发现朴素市集，购买白色蕾丝台布，在桌上添置辅导员送她的小小圣母像桌摆。远程黄昏时到祈祷室念玫瑰经，发现初露暗暗放置病人主保圣弥额尔的油画像在条桌上。
受伤前的贺远程，是个对享乐全无心机的人。几乎从不带朋友回家或举办聚会，每年的假期，若没有去看真真，便是行走在世界各地。
他的私人空间，像个黑洞，里面什么也没有。
如今陈初露来了，像是在洞口点亮一盏灯，所有温润美好的光线，倏忽照了进来。
两人都似乎忘记了他们只是约定的假扮夫妻，如海子诗里写的，忘记了时代和人民，只想腻着彼此。齐聪见他连对公司的事都渐次疏懒，问他今后的打算。他出言让人意外，似假幻真。
惟愿花常好，月常圆，人长久。
他渐渐放手，几乎从公司的运作中全身而退，把所有事情交给齐聪与杰森打理。是而戏谑齐聪，早知我瘫了就能日日在家坐享其成，还不如早点瘫了呢。
但这话只有他能说，除他之外，全家人对她的残疾仍讳莫如深。事情在媒体传得沸沸扬扬，报馆记者借公司新戏上映探齐聪的口风，齐聪勃然大怒，几乎当场要打人。杰森苦口婆心地劝齐聪低头道歉，齐聪却拒不让步。杰森无法，给远程打电话，远程在网上搜索方知，关于他的伤势，已演变出各种不堪传闻。
远程知道媒体如同嗜血蚂蝗，如今齐聪当众失态，他们势必不会放过这难得八卦。除了公布自己的伤情吸引媒体目光，事情着实难以善了，遂自己打电话至公司公关处，叫下属准备媒体会。齐聪知道了，又来反复劝阻，奈何他资历浅不服众，大家都唯远程是命，况且媒体收到消息，几乎要堵塞大门，势成骑虎，想反悔也来不及。
好在公关处主管林琳是远程的爱将，将整个媒体会安排得滴水不漏，能避的尴尬都避免了。偏偏临结束，齐聪心不在焉在远程身边转笔，不小心圆珠笔滚到远程面前。
他下意识要替他捡起来，忘记自己手指未能灵活掌控，刚抓起笔身，就“啪”的一声掉回到桌面上。
会场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见噼里啪啦快门闪动声音。齐聪看见远程眼神中闪过一丝愠怒，马上要站起来轰走记者，远程却在桌下按住他手臂，用锋利眼神制止他的行为。林琳身经百战，乖觉地拿过话筒，吸引记者视线，又及时吩咐员工端上茶果，一场八卦探寻终于热热闹闹结束。
远程对齐聪的一再鲁莽恨得牙痒痒，一回到休息室便对他大声责骂：“早告诉过你，不变应万变，怎么还是这么毛躁！这一次我能帮你扶你，难道还能一直帮你扶你么？”
他还是留了话没说出来，但齐聪已明白。远程是因他深陷负面议论才召开这次记者会，目的无非为挽救他在圈内的风评。这事并不好做，远程喂给媒体的饵，是他自己的残疾。
这样的筹码，抛出去一次，不可能再用第二次。
齐聪觉得羞愤交加，狠狠一拳打在休息室墙壁上。远程见他这样，忍不住又推动轮椅到他身边说，以后切莫如此急躁，稳扎稳打，今后公司全要靠你。
为什么？齐聪突然问。
远程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不由得一愣。
为什么？公司扔给我，你做什么？
已经几个月了，齐聪从一个无忧少年突然担上百多人家庭生计，总会有时候觉得两肩发酸，但人人都忙着看顾远程，他也对远程含愧，不愿跟他多说，默默承担下来。
远程也曾积极去复健，但很短的一段时间过后就荒废下来，他只当他身体还没恢复挨不住辛苦，谁知他一歇几个月。初露劝了他几次，他也避而不谈，如今还想把公司全权交给齐聪处理，一副要出世隐居的样子。压力加上担心，终于让齐聪忍不住了。
远程，公司是你的，不是我的。我一直对你说，翰嘉的老总永远是你。我本就无意于你的生意，为什么丢这么沉重责任给我？你若真紧张公司，就该好好去复健，却又不见你去。
齐聪在远程身边蹲下来，努力调整自己的语气对他说，远程，去复健，完成医生制定的计划，然后回公司来，好么？
远程讪然地将轮椅往后推了推，说，不要岔开话题，我不是想同你讨论这个。
齐聪一把抓住轮椅把手，强迫远程看定他的眼睛说，可我想同你讨论这个。我早就想同你讨论这个。
我去问过医生，你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只要坚持复健，回公司理事根本不是问题。就算不回来工作，复健可减缓肌肉萎缩的速度，提高你的生活质量，可通过训练建立良好的排泄反射……
够了！远程突然大声打断他。不知是为他的怒吼，还是空调孔风向调整，屋顶水晶吊灯发出细微声响，似颤抖般。我不想再去复健不行么？就算我今后死得早，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齐聪被一再激将，心中愤怒，霍地站起身来说，公司是你从无到有一手建立，凭什么你一句话就丢给我？我不会看着你就这么沉溺在女人温柔乡里自暴自弃的！
贺远程玩味地睨了他一眼说，你这么多年不都是在女人温柔乡里自暴自弃么？我何曾干涉过你？还是你觉得我已经是个残废，连沉溺温柔乡的资格都没有？
听了这话，贺齐聪在当下愣住，连远程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在商场上，他出名伶牙利齿，但他从未拿出来这样优势对过家人。
两人一路无言回到景园，初露早早出来接他们。她已在网上看过记者会实况，远程的细长手指微微蜷缩颤抖的细节被做成特写，看得她揪心。欧硕打开车门，将远程半拖半抱进轮椅，初露赶过去想抚住他的手，但远程却不理她，径自回至书房。齐聪颓然跟在他身后，也一言不发进餐厅，片刻，已灌进好几杯百龄坛。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大白天就喝这么多酒？初露只好先把远程放在一边，跑去夺过齐聪手中酒杯说，公司如今还要靠你，如果你再禁不住压力倒下可怎么办？
这话恰好戳中齐聪的痛楚，他一把甩开初露的手说，为什么公司要靠我？初露，你难道也愿意任由远程从此就病废在这间小楼么？
我不是要推卸责任，但我不想看着他浪费时间经历错误。到了老年，他必定会为此时破罐破摔追悔莫及的！
初露听见这话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是为了这个。
待齐聪走了，她咬着牙走到书房，远程正看着窗外缓缓现出葱绿的群山出神。天色渐黑，黄昏的微光只剩一线。她在他身边席地而坐，将双手放在远程的膝头问，远程，我不明白，复健可让你身体更健康，活动能力更高。只要你肯，从前你去到的几乎所有地方你都能再去，从前你能做到的几乎所有事，你都可再做到。
是么？远程凉凉地笑着打断她的话，不能避开的事实是，无论再怎么复健，今生我只能是个瘫子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蜷缩起来的无名指与小拇指说，别人可以奔跑到几米外屋檐下避过大雨，从此我只能被淋得精湿；别人可以看到高山仰止的未来，我的视线却终不及一个十几岁小孩；别人可以千里奔袭保护爱人与朋友，我只能留在原地被人戏弄，等人解救。
初露，你是否明白，当你同我讲我还有大好前途，其实我只剩下半截人生。
他的口气不期然地严肃起来，如今我遇见什么人，几乎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只能任人宰割，遭人羞辱。即使再努力复健，我也不能恢复到从前，我只愿在这小楼中躲一躲，不想出去丢人，难道不行么？
气氛凝固了几秒，初露突然问，远程，你可是在复健中心遇到了什么你不想见的人？虽是问句，语气却恳切。她心里自己对诸多疑虑画出蓝图，遂用这个问句探寻远程的反应。
贺远程一听这话自然是一惊。脸上不由得露出犹疑、受伤与防备的神色。这神情让初露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她往他身边凑了凑又问，是他伤害你，对吗？
她竟然是这么想的，远程有些失笑，连连摆手说不是。
幸好那件事情隔了多年，且她全无线索，所以猜测才会走岔。远程暗自思忖，她太过聪明，只自己一句话，就几乎戳破他辛苦维持的秘密。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把手放在她头顶，像抚摸爱宠般摸着她的头说，初露，我是个心中诸多秘密，凡事只喜欢留给自己的人。你能舍弃这几年宝贵青春成全我的小心机，我已经很感激了。
你只要好好呆在这儿，闲了看看书，不需再为我这么个废人多费心。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