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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隐衷 在电影里, ...

  •   Chapter 24 隐衷
      真真在医院照过X光,骨头没有受伤。JOHN让她在家休息两日,便要亲自送她回法国爷爷奶奶处。圣诞前两天,靳荷珠也坐夜航机过去。
      JOHN破天荒老起面皮,对她的各种无理取闹无动于衷,只一心带她早日离开国内。他已决定新年假过后与荷珠一道送真真回波兰读书,并在那里陪她一段日子。
      一整个过程里,靳荷珠只知会齐聪,甚至没有给远程打一个电话。
      无论慌乱或是平静,日子一天天总要过去,转眼之间,就到了圣诞节。平安夜这一日清早,齐聪就来邀初露去望圣诞子时弥撒。若想探究一个人的内心,首先要明了他的信仰。她因为想要更了解远程,而对弥撒格外好奇。但贺远程一早已说过不会同去,这本应全家欢聚的圣诞夜,就留他一个人在景园,她又实在不忍心。
      远程笑着拍她手臂说,别担心,我又不是有分离焦虑症幼童,况且公司年报还有几份报表我没有看完,你不在家里四处乱走,我还能踏踏实实做点事。
      连哄带骗,推着她上了齐聪的车。
      齐聪身体强壮,又热心奉献,是而每年圣诞复活节两季会在教堂钟楼上打钟。他把初露带上教堂阁楼,下半层就是教堂唱经班位子,几十人的大合唱队,唱莫扎特C调弥撒套曲。她虽然在唱歌上有天分,毕竟不是科班,听见颂主歌曲余音袅袅,心中惊叹。拉住齐聪问,不知我可不可以参加?
      齐聪打了半天钟,鼓膜嗡嗡作响,贴近她的脸问,你说什么?
      我可不可以参加她们的合唱队?
      齐聪有些为难,说,似乎需要是教友,且通过考核,才能加入歌咏团。
      那么,我怎么成为教友呢?初露其实想问的,就是这个。
      笃信天主的人,都把福传当成莫大善功。听见她有意愿慕道,齐聪心里高兴得无可不可,弥撒结束就拉着她去找慕道班负责人,填写报名表。接待他们的是个和蔼中年男子,冲齐聪笑得眼都眯到一起说,开课时间定在两周后,这两周都可以报名。也就是你这么猴急,圣诞夜也不放过我。
      这是你女朋友么?
      齐聪打了半天钟,又累又渴,正端着茶杯喝水,听见这话,把杯子放下来对他说,博良叔叔,这位是远程的太太陈初露。男子听了一愣,随即走过去同初露握手说,陈小姐,你好。
      我是齐聪与远程的代父,我叫姜博良。
      远程伤势好些了么?他已有好几年不来望弥撒,无人知道原因。如今你愿意慕道是件好事,回家后你可多劝解他,无论如何,叫他来跟神父谈一谈。说着,姜博良转头看了一眼齐聪说,就如你一样。
      初露衷心感激姜博良如此关心远程,但她知道,以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这事根本不是她能置喙,只能含含糊糊道谢。
      子时弥撒人多,再兼填写慕道班报名表,同姜博良寒暄,待齐聪送初露回景园时候,已经快三点,天空飘落纷扬小雪花。齐聪一边开车,一边对初露说话。
      初露,我知道博良叔叔的话让你为难。远程是个极致倔强的人,他决定的事,谁也不能更改。但我不忍见他这样一个人把痛苦扛上身。
      初露,待你领洗之后就会明白,那感觉就好像在黑暗中行走。
      没有方向,孤寂,惊恐,空虚。
      所以,劝劝他,让他来堂里同神父谈一谈。在孤单无助时候,信仰能让人坚强,我能体会。
      初露想起姜博良说的话,心中隐隐有些预感,果然,齐聪绷紧神经看着眼前路面说,我在中学时曾遇到一个男孩,同他相恋。那时候我只有15岁,爱得神魂颠倒。但在我最激情澎湃时候,他突然退学出国,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不知道他是怕我伤心说不出口,还是压根只是跟我玩玩儿。齐聪说着,两手狠狠握紧方向盘。当时我伤心欲绝,对世界的评价全然失衡,远程在国外念书,JOHN日日带我上教堂。你知道,基督徒严厉反对同性恋,但JOHN、博良叔叔与神父倾心尽意帮我,亦从不指摘我爱上一个人是错误的。
      若没有他们看顾,我可能一早已一蹶不振。
      说到这儿,齐聪几乎忘记了他的初衷是求初露去劝解远程,而沉浸在对往事的无限追忆里。
      7年了,他音讯全无,一句歉愧,一声问候,任何联系方式上的任何一句话都没有。齐聪直到现在仍然不敢更换手机号码,想过多少次,如果他出现的话,要如何把这些年的愤懑化为一顿老拳,可是每到岁末年终,总又忍不住黯然地慨叹,又一年。
      他又没有打来。
      正在感伤这7年的怨怼,齐聪突然感觉右臂三头肌一阵尖锐的疼痛。他没有防备,方向盘被转动,车子猝然转向一边。夜里车少,他的速度本来就很快,加上雪后路面湿滑,车头奔着马路隔离带就撞过去。齐聪慌忙回了一下轮,还是不太来得及,车子左轮卡在隔离带水泥墩迸出火花,隔离带上花树枯枝噼里啪啦拍在挡风玻璃上。不巧他身后还有辆SUV,见他突然失去方向,躲闪不及,又蹭上他车子后保险杠右端。
      身后司机气急败坏跳下车来,冲齐聪大喊,会不会开车啊?!
      齐聪赶忙把车子停妥下来赔笑说,不好意思,刚才手臂突然抽筋。今晚运动量太大了,是我不小心。
      两人商妥各自走保险理赔,后车缓缓开走,齐聪对着车尾又点头又哈腰,直到连尾灯都看不见了。返身看了看自己车子撞得也不算严重,方才坐回驾驶座对初露说,刚才真是惊险。
      初露的脸白得吓人,嗫嚅半天说不出话。齐聪只道她吓着了,一路开车回到景园。刚进大门,便看见远程坐在车道旁边身子坐得笔直看着车子驶过来的方向,雪花已染白他肩膊和腿上绒毯。齐聪感觉到他身上强大低气压,心里战战兢兢,跳下车对远程说,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又下雪又这么冷,快点进去。
      远程冷然说,去停车。说罢催动轮椅回至屋里。齐聪不敢答言,乖乖把车子停进车库。推一推身边陈初露说,初露,远程生气了,你可得帮我说说话。
      初露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丢了魂似的走下车,双脚一软瘫坐在地上。齐聪吓了一跳,跑过去把她搂在怀里说,初露,怎么了你这是?初露也答不上话来,只轻轻地抖。他只好半扶半抱把她拖进大厅。
      他们逾时不归,远程担心得坐卧不安,打两人电话都不接听,不知是弥撒结束忘记开机还是出了事故。他在门口坐了近一个小时,若不是一早换了电动轮椅,恐怕此时连轮椅都推不动,已经根本寸步难行。他愤怒齐聪永远不能吃一次亏学一次乖,做事还如此没谱,本想好好训诫他一番,谁知道初露这样被抱进门。远程什么也顾不上问,叫齐聪赶快把初露抱到楼上卧室,自己也坐升降梯上去。
      初露又不发烧,也不似受寒,但凭齐聪问什么都不回答,一上床就裹紧被子轻轻发抖。远程把轮椅停在她床边,拉住她的手轻声抚慰她,初露,怎么了,告诉我。你可有哪里难受?
      到底怎么了?
      陈初露本来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能自拔,但贺远程手指的冰凉惊醒了她。她强迫自己放开咬得紧紧的下唇,看着远程冻得通红脸颊,冲他露出虚弱笑容说,没,没事。刚才齐聪在路上出了个小事故,着实惊险我有点害怕。你别担心。
      她实在装不下去,冲远程露出恳求的脸容说,远程,我太累了,可不可以睡了?
      远程知道她逞强,不敢勉强她,慌忙点头说你睡吧,快睡吧。我们都出去了。
      说着从齐聪使个眼色,两人都退出房间。
      看见初露这样回来,远程打人的心都有了,强自克制怒气问,又出什么事了?齐聪无辜地捏一捏自己的三头肌说,最近都没空去健身,今天在堂里打了一趟钟,结果回来路上手抽筋了。后面有辆车,有点小追尾。
      其实没什么事,你看我俩不都挺好的。只是车子需小修。
      若不是自己骤然伤废,齐聪也不至于连健身中心都没空去。一想到这个,远程斥责的心也散了。半晌说,你今天留下吧。
      再回城里肯定不行了,你景园别墅那边也没人,索性也别过去了。
      齐聪略微尴尬地抓抓头发说,我怕打完钟回来饿,叫杰森到我别墅那等我。我跟他说好了我送了初露就回。还想让他下碗面给我吃呢。
      远程白了他一眼说,杰森是你下属,不是佣人。这种事也让人家大半夜跑来。你真是越来越没谱了。
      齐聪若有所思地说,哥,我叫他过来,何曾只是为了吃面。圣诞他不也是一个人么。
      这种时候,谁都不应该孤独度过。

      经过这样一番折腾,远程彻底走了困,催动轮椅至书房小祈祷室念玫瑰经。走到二楼大飘窗处,无意间见到小区内另一家住户,一对年轻情侣不知从何处买来烟火,手拉手在花园中燃放。小小微光点亮旁边微小范围,仿佛冬夜里蔷薇枯枝上开出灼亮花朵。年轻美好的笑声顺山风飘过来,听得贺远程心旌飘摇。过了这漫长的一年,他就30岁了。而立之年已到,他身边的女人,就是她。
      他的眼里突然闪过那一日陈初露站在狭小舞台,霓虹彩灯那样爱她,她伴着激越的鼓点唱。
      每一颗眼泪是一万道光
      最昏暗的地方也变得明亮
      我奔涌的暖流
      寻找你的海洋
      我注定这样
      他的心底涌起对初露的无限依恋,这依恋如同一条细细的绳索,缓缓箍紧他的心。他也顾不得已经是夜深,轻轻推开初露的房门。
      此后有不少时候,他一阵阵后怕,如果当时自己没有进去,她会做什么,多受多少煎熬。
      初露穿着白色棉布睡袍,呈一个“大”字形躺在地板上。她没有拉上窗帘,雪后郊区明亮的星空展开在她眼前,她就这么躺着,看着星星。贺远程吓了一跳,推着轮椅到她身边问,初露,你怎么了?
      他知道,自己腰肌无力,如果俯身拉她,很可能的结果是狼狈地从轮椅上摔下来,只能在她身边一声一声喊她,但她却好似入了定,不理人也不说话,连眼神都不飘过他的脸。
      她只静默地望着天空。那一日的星夜也是如此真实而切近。漫天星星,像是被打碎的玻璃杯迸出一颗颗玻璃碎,随时落尽眼睛里血肉横飞。
      在电影里,为了子女而牺牲生命的父母,往往都会在弥留的时候抱住孩子身体说,爸爸妈妈爱你。但她的父母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声轰然巨响,车子已经坠进山涧之中。河水从车顶天窗灌进来那样凉。她的额头顺着水流方向伸出一条渐渐弥散开来的血痕。河底的巨石卡住车门,她的胸口似要爆裂开憋闷,来不及看父母神色,拼命拍打窗户,直到力竭昏过去。忽然一双手把她生生自天窗拽出来。
      她对事故最深的记忆,莫过于救生员为她做心肺复苏术,几乎将她的肋骨折断的切急和肺部积水自气管喷出,她呛咳不止,人群爆发出慨然欢呼。人们都知道她的父母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但还都不愿放弃而争分夺秒,只剩她自己仰面躺在路边担架上,那时眼前的星空,就如现在这般。
      这么亮,这么近。

      这个晚上余下的每一秒对于和远程来说,都是无尽煎熬。这种煎熬的名字,叫做未知。
      那一年夏天某一日,靳荷珠拖住他和齐聪在医院手术室外等着的一夜是未知;26岁暑假,接到真真电话自英国过海至波兰的一趟旅程是未知;27岁公司濒临崩溃等在欧氏董事长办公室门外的那两个半小时,是未知。
      看起来,初露的不理不睬似乎比那些生离死别的惨烈要轻小得多。但这一次,贺远程对她情绪的发展全无头绪,也不知道她这样继续躺下去,最差的预估是什么。盛大的心疼更扰乱了他的判断能力。
      终于,他决定不能任由她这样自生自灭。于是催动轮椅出门,在转角处把轮椅停下。解开腰上束带,奋力地往前一扑。他还未来得及换上手动轮椅,电动轮椅比手动轮椅略高,他根本无法从电动轮椅往地板顺利移位,只能这样狼狈地跌下来。
      他的毛衫被抻得老高,露出里面保暖衣裹着的死气沉沉身体。他能用手撑起肩膊,但胸腹却被重力拖住,软哒哒地塌着。他回身瞅瞅自己怪模怪样的身体,忍不住嘲讽起自己的可笑。
      非要躲在这个转角,不想让她看见自己从轮椅上摔下来的丑样又如何,要想接近她,还不是要拖着这样丑陋残躯爬到屋里去。有一个瞬间,他甚至想就此远远地藏起来。
      但他放不下那双眼睛,深得看不见悲喜的明亮眼睛。
      于是,只能咬着牙,狠着心,以掌代足爬进屋子里。羞耻和疲倦,让他的神色显得有些扭曲,但这个时候,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爬到床边,一只手挂住床板,用力把另一只手甩到床面上艰苦地摸索,终于感觉到棉被的一角,但手指无力,竟然无法把一床被子拖到地上。只能躺倒在地板上,用两只手紧紧夹住被角,一点点把被子拽下来。
      他给她盖被,让她侧过头来枕着自己左手手臂,对她说,初露,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跟我讲。她任由他摆弄,仍不做声。远程叹了一口气,说,好吧,你不说也罢。
      别害怕,我在这儿陪你。
      遂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用另一只手理正两条早已跳脱他管控的腿,靠着她的头也在地上躺下来。
      直到第二天清晨,他双腿的痉挛把两个人都惊醒。
      一整晚远程都睡得非常不安稳,自脊骨伤处一阵阵灼热的疼痛从夜深的时候就开始偷袭,但他太累了,没力气把手从她身下抽出来,转头看见初露上下眼睑纤长睫毛已经合在一处,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熟,不想吵醒她,只能自己苦苦地忍着。
      疼痛越来越频密,他知道痉挛即将发作,做不了别的,只能奋力地把自己的腿拨向一边,这时候他才发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初露把手撑在他背后,护着他的腰。
      只是他还来不及品味从胸臆间升上来的暖意,他的两条腿就开始大力抽搐起来。
      初露警醒地迅速爬起来,似乎一整晚躺在地上的不是她。一手按住他的大腿,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揉着他的腰椎。放松,远程,放松。说着拿起被子要裹住他的双腿。远程急忙拦着她的手说,别。
      被子,会弄脏的。
      反正在地上铺了一夜已经脏了。初露想也不想地回答。说完,从床上拿两个大枕头垫在他的腰骨处,奔到他卧房浴室放热水,又将手动轮椅推过来,帮着远程坐上轮椅,推至浴室。
      洗个热水澡,会舒服很多。我去帮你拿衣服。说着,初露就要退出去。
      远程慌忙拉着她的手,想问,却问不出。因为痉挛尚未停止,他拉着她的手都在微微地抖。
      初露努力平整自己的呼吸,蹲下来冲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远程,昨晚你守住我让我安心。
      但是请你别问,求你。

      杰森,我上次请你帮我调查初露的工作,今次,麻烦你帮我查一查她的身世。贺远程放弃了向陈初露索要答案,他决定自己找到问题的症结,而不是强迫她亲手把自己伤疤剖开。
      于是,他找了杰森。
      杰森听了皱一皱眉说,从艾玛那里打听得到的事,我已都查过,没有什么关于她身世的资料。如今要调查,恐怕不太容易吧。
      我这里有些线索。远程说。杰森拿起一看,是初露的户口单页。他们结婚那一日之后,远程对初露说这一类文书要妥善保管,于是便全数放在家中保险柜里。
      我所知道的,她15岁父母双亡,此后被舅舅抚养。她舅舅已经移民,而这一张不是人才市场户口单页,或许她的户口还未从舅舅移民后旧居迁走,你可从这里查起。
      她父母因何身故,此后又发生什么,事无巨细,我全都要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隐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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