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程》乘奔御风

21、景园 今晚我留下

　　Chapter 20 景园
　　杰森开车很稳，在滚滚车流中且行且走，渐渐出了市区。齐聪心里七上八下，从后视镜里偷偷看初露的神色，暗自揣摩这后座到前座的长度，或许就是初露同远程的安全距离。
　　远程坐在他身边疲倦已极，根本没精力再去思考初露出人意料的婉拒，只求能靠在靠背闭目养神。他为了能够以最好的姿态面对她，在V领羊绒衫内戴上腰围，整个腰腹被箍在窄小空间无法动弹。每一错车，他便觉得自己半个身躯仿佛虚搁在腰封上的一截死物，轻轻一晃就要掉下来。这虚空的不安全感让他只能用三根感觉尚可的手指抓紧车顶扶手，并仓皇地看着两边的车流。齐聪心里恻然，拉过他肩头说哥，靠在我身上舒服些。
　　初露不是没看见远程的难堪，但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坐到后座，只能咬紧牙关不做声。刚因两人成为结发夫妻而微微温热起来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在四人几乎都要无法忍耐的沉默中，车子终于开到了景园。
　　JOHN早早同荷珠来景园等他们，远程的院子正中放置一棵高大圣诞树，正对着车道。JOHN正站在梯子上扫尽树上残雪，荷珠在下帮忙装饰，树顶早已放一颗硕大金色星星，不知JOHN从哪儿弄来，又怎么挂上去。
　　见他们回来了，荷珠跑过去迎。JOHN也下来，自身后揽住妻子肩膊。远程说，荷姨，外面多冷，快进去，我们给你敬茶。
　　初露是贺家的新嫁娘，规规矩矩给两老敬茶，JOHN掏出红包给她，靳荷珠轻轻吩咐佣人，去拿准备的礼物。不消一刻，佣人端出几只雪青纸盒，解开白色缎带，露出一对珍珠耳环，一件银念珠，一条钻石链子。靳荷珠开口说，陈小姐喜欢哪一样？
　　远程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动，听见这话乍抬头看了看她，靳荷珠即知失言，不由得有些讪讪。
　　如今两人身份已然改变，初露不再是惊惊怯怯的娇客，而是她家的新妇了。
　　初露，你喜欢什么材质？婚事可以从权，但我还是需送你件见面礼。
　　喜欢什么告诉我，我替你置办。荷珠颇有些害怕初露受委屈惹远程伤心，语气不由得更殷切了些。
　　初露扫一扫盒子已知道价格不菲，但这是翁姑的拳拳心意，便将珍珠耳环放在手袋里。
　　见她收下了礼物，气氛才微妙地热络起来，靳荷珠看看初露身上的白衫红裙微微笑着说，你倒不常戴首饰。初露微微低下头说，我母亲常常说衣贵洁不贵华，处事立身仪态端庄胜过华服的修饰。
　　靳荷珠不由得连连点头说，亲家真是好家教！想想不对，又问，那如今你匆匆结婚，你妈妈爸爸肯定要不高兴了。
　　初露不由得垂下头来说，我父母亲在我15岁那年已经去世了。我只是一名孤女，身世飘零，今后有的是不懂事的地方让您生气呢。
　　靳荷珠听见这话，忍不住更疼她一分。想起远程的身世，半晌抚着她细瘦肩膀说，可怜我们远程，连妈妈都没见过。
　　他爸爸去世得也早，小小年纪只得我这半个母亲。彼时生活无着，齐聪又小，他小小年纪已经知道放学早早回家带弟弟，烧水煮饭，要顾着火，在厨房小桌上写作业。
　　说着，眼眶泫然红起来。
　　初露看着眼前的女子，看起来不谙世事弱不禁风，但她盛年丧夫的时候，独自拉扯两个孩子，即便生计艰难也从未想过抛弃丈夫与前任妻子的娇儿，这份纯良已经让人钦佩。这种感喟让初露不由得坐近一些握着靳荷珠的手说，妈妈，你也很辛苦。
　　听初露叫一声“妈妈”，靳荷珠心窝一暖。惊喜地看了看远程，笑着说，远程从不叫我母亲。初露，你也可以自便。叫我荷姨或PERL都可以。
　　远程此时放下手中茶盅，对荷珠说，荷姨，你知我一早视你如生母。愿像儿子般任劳任怨孝敬你。
　　荷珠听了这话心里暖极了，拍着远程手臂说，我知道，你比齐聪孝顺多了。
　　齐聪从旁插嘴说，妈，为什么事事都不忘捎带敲打我？你厚此薄彼，我生气了。荷珠又忙跑过去像抱个小孩儿般把齐聪抱在怀里说，那妈妈说的是实情，如果你真的孝顺，每周多三五天回来吃饭。
　　大家都笑着，唯远程不着痕迹轻轻抬起身体更换一下位置。初露看见殷勤地跑过去说，远程，你是不是累了？你脸色不好看，不如去躺一躺好么？
　　远程略微歉愧地看一眼荷珠说，荷姨，怕不能陪你了。我想先上去。齐聪，你带初露四处看看，另叫杰森去她住处把她行李拿来吧。

　　同远程市内的公寓一样，这套别墅也是两层，只是面积大得多了。楼下是客厅、餐厅与厨房，楼上是3间卧室，一间书房。开春后有园艺公司来打理庭院，修成精致的日式小景，种植绿杨修竹和各种花卉，挖池塘，修建精巧小桥流水。远程对自己未来的家庭有着美好想象，希望家里的琐事都是亲力亲为，因此，这么大的屋子，竟然没有设计佣人房。
　　齐聪出国前对这间大屋进行无障碍改造，在楼梯上加装电动升降系统，各房间加装无障碍设施，移走玄关家具，调低电灯开关……这是项大工程，齐聪自医生宣告远程今后将坐轮椅便开始改造，他去美国谈判，则由杰森接手，从整体到细节，全部为远程准备妥当。甚至重新安装庭院中的躺椅，让他仍能享受夏日日光浴。
　　两人走至书房，干干净净放着满架书，看得初露一阵一阵眼热。我一直想要这么大的书房来着，说着在屋子中间走来走去。一个架子上刻着JHS，她好奇，走过去摸一摸，只听见咔哒一声响，书架缓缓地转向一侧，露出里面的一个黑黢黢小房间来。
　　远程或许没同你讲，我家全家都是基督徒。JOHN不知什么时候上来，在初露身后说。但远程不知为什么这几年不再到教堂去，却在家自己设计这样一间祈祷室。
　　听JOHN这样说，初露才猛然发觉，自己对贺远程的了解少之又少。JOHN走进屋说，教堂的圣诞瞻礼非常好玩，你今年不妨跟我们同去。
　　远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催动轮椅来到书房门口，在JOHN身后问，在说什么呢？语气有些微凉。JOHN回头冲他好脾气地笑，说，我邀请你的娇妻参加教堂的圣诞夜弥撒。初露看出远程的脸色有些不善，走到他身边轻轻地说，你如果不想去，我就不去。远程低下头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轮椅，冲她笑起来。不，我想你认识主，只要你喜欢，去也无妨。教堂圣诞瞻礼确实很壮观。但那天人会很多，我行动不便，不要妨碍去观礼的其他教友，在家等你回来好么。
　　JOHN看着他俩你侬我侬，在一边哧地笑出声来，按住远程肩膀说，Jeffery，愿你开心。随即走下楼来。荷珠正站在大飘窗前怔怔看着庭院中皑皑白雪发呆。JOHN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激情澎湃，跑过去拉起荷珠的手说PERL来跟我跳舞。如同初恋少年拉着荷珠跑到院子当中，用力把荷珠拥在自己怀抱里，哼起七零年代法国老旋律。两人在粲然壮美的山谷中的夕阳和晶莹的白雪间缓缓起舞，JOHN伸手抚摸荷珠头上隐隐出现的白发，心怀慈悲地看着她。
　　他趋近她的耳鬓，亲吻她的额头说，PERL，你像我们初见时那样美。
　　若我今后有错令你伤心，切记要原谅我。
　　靳荷珠将头靠在他胸膛，手指捏紧他一只纽扣说，JOHN，无论发生什么，我愿陪你，直至地老天荒。
　　全家一起吃了晚饭，荷珠与JOHN回JOHN住所，齐聪与杰森仍需回公司处理杂事。临走时，JOHN与荷珠想要留下佣人，却被远程执意拒绝。他将荷珠拉到角落，满面通红地对她说，荷姨，请你把佣人都遣走吧，我们新婚燕尔，实在不需要多一个人住在家里。荷珠掩口轻笑，转回大厅拍一拍初露的手背，说初露，我就把远程交给你了。今后请你们互相珍惜，好好相处。远程想保护你们小两口的私密空间执意让我带走佣人，所以你可能要很辛苦。
　　初露有点疑心，但她听见荷珠说这是远程的决定，便坦然接受下来，拉住荷珠的手说荷姨你放心，我结束护理培训课程，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她对远程苦心孤诣地步步为营仍似懂非懂，这么做，纯粹因为她信任他。
　　荷珠与JOHN带领佣人离开，齐聪去自己别墅拿了些东西搬上杰森的车，也与杰森回到公司去。热热闹闹一大屋子人瞬间冷清下来。初露略微艰涩地孤身坐在客厅，她根本没有要留宿的准备，她的行李还在自己出租屋，今晚连换洗的衣服牙刷都没有。但窗外皑皑白雪，景园又在山间，没有车，几乎寸步难行。想来想去，只能走到远程房门口笃笃敲门。
　　远程累极了，刚刚在床上躺下，看见初露迟迟疑疑走进来，只能又把身子拖起来说，怎么了？
　　远程，你没告诉我今日要在景园留宿。
　　她没往下说，远程已经明白过来。歉愧地说，抱歉，初露，是我考虑不周。我即可安排公司司机过来接你，送你回家。就如我们当时商量的，此后恐怕要你跟我在景园同住，我已嘱托杰森将我隔壁房间整理出来给你住，你觉得什么时候可以搬过来，给我打个电话我叫人去接你。
　　那这两天你呢？你已经叫荷姨带走所有佣人，我回去了你不就，不就没人照顾你了么？
　　这话触碰了他的底线，尤其是陈初露说出来。他狠狠皱起眉头说，我还不是个废人，本来就不需要人照顾。景园已完成无障碍改造，诸事我都能自己动手。而且也不是没试过，王哥走了之后，我也没叫佣人来照顾，只是帮忙做些杂活。你就放心回去好了。
　　这一通发火，唬得初露不敢搭腔，只能唯唯地退出来，片刻之后自门缝中听见远程致电司机安排她回去。
　　30分钟后，大门响起门铃声，初露摸下去，一个年轻小伙子站在门沿，冲她微微鞠躬说，夫人你好，我叫欧硕，是贺董私人司机，贺董让我来送你回市区。
　　初露还未适应婚姻为她带来的转变，乍然听人叫她夫人，羞得满脸通红，磕磕巴巴地说，哦，哦，我，我去跟远程说一声，就走。
　　说着逃跑似的奔上二楼，在门口敲门，远程也不应。她轻轻推门进去，看远程连被子也来不及拉上，已经睡倒在床上。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帮远程脱下袜子和几层长裤，在屋子里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定型袜或足托，只能作罢。掀开衣服，发现他连腰围也来不及卸下，心里揪着似的疼。又帮他卸下腰围，理正身下的导管。
　　这时，初露才发现问题。
　　袋子里的液体是沾了血的褐色，导管内也掺有血丝。初露慌忙伸手探了探远程的体温，已经烧得火烫。她忙用手拍着远程的脸，远程，远程！你发烧了。正好司机在楼下，我帮你穿好衣服，我们去医院。
　　远程此时虽然已经烧得浑身火烫，神智却还清醒，将自己滚烫双手按在初露的手背上说，不要，初露，不要。我去医院，又要惊动一大家子人。你从我轮椅后面背包里拿上次医生开的药，我吃了便没事。
　　远程只觉得自己的头像有几百斤重，连扭头看着初露都困难。只好把眼睛闭起来，听着她悉悉索索从背包中拿出药盒，下楼去同欧硕不知说了什么，又端着热水上来，扶起他的身体，让他靠在她肩上说，来远程，快吃药。
　　他就着她的手把要吃下去，看她满脸的忧色，觉得为着这微蹙黛眉的脸自己都已经好受了一些。安慰她说，你让我躺下吧，放心，一会儿药力发挥出来，就会退烧了。
　　初露轻轻摇一摇头说，没事，你靠着我坐一下。刚吃了药就躺下，药片会黏着在食道或胃壁，不仅不利于药效的发挥，且对食道有很大损伤。
　　不用了，远程轻轻从她怀里挣出来说，一次两次没关系，你快点跟欧硕回去。化雪的时候路滑，一会儿天黑下来不安全。
　　初露用一只手扶着他的身体，腾出另一只手将他的头重新按回到自己的肩膀上说，我已叫欧硕回去了，你放心靠着我休息吧。
　　今晚我留下来陪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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