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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百心 在新年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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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百心
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立场。
所以一百个人,面对同一件事情,也会有一百种心。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远程接真真去萨尔斯堡看音乐节。两人坐火车,他在路上剥桔子给她吃。真真问他,远程,你结婚的时候,想要什么样的婚礼?
远程想了想,觉得这问题很可笑。要得到自己最想得到的女人,娶她作我妻子,一辈子都不辜负她,已经下这样的决心,还在乎什么颜色的桌布,什么颜色的礼服么?
真真还小,对未知世界有着无数天马行空的幻想,撅起粉嘟嘟嘴唇说,我结婚的时候,要绣球作捧花,在白色花亭等着我的白马王子从天而降。
那时候她中意亚洲文学,刚读完了源氏物语,对爱的设想尚未定型,有丰盛的爱要付给这世界,连家门口篱笆上的牵牛花都不忍伤害。他是她的长兄,视她是这世界独一无二的珍贵宝藏。
他在列车转弯时伸手搂住她香气扑鼻的肩膀说,只要你想要,我都帮你预备,好不好?
这样的存在,对于陈初露来说,从不曾存在过。为她筹谋,为她心碎,为她准备一张连百多张垫子下的豌豆都不允许存在的床的人,从来不曾存在。
结婚是件大事,你有没有什么人想通知一声?贺远程这样问她的时候,她只能垂下眼睑,轻轻地摇一摇头。
父母?
我父母都去世了。我15岁那年,出了车祸。
远程有些语塞,想了想说,当时你还未成年,监护人呢?我可以吩咐杰森寄帖子请他们来。
我舅舅和舅妈已经同表哥一起移民加拿大,就算通知他们,他们也不会赶来。
不要说跟父母相聚的那短暂的时光,就连寄住在舅舅家的岁月,甚至在艾玛处登台的时光,似乎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初露在一个刹那觉得人生的遇合,充满了戏剧般的不真实感。她跪坐在贺远程的轮椅旁边,让他能够俯身看着自己,突然笑起来。
你娶了一个没有人在乎,全无存在感的人呢。
无谓纠结虚幻仪式,远程与初露商定隔天往民政局登记。诸事都商量妥,他自书房保险柜里取了20万现金,用纸仔细抱起来对她说,如今外面乱,去银行存款不要急着把钱拿出来。
初露看着他暗淡下去的眼神,伸手想拉住他的轮椅,思虑半晌,却不知怎么说,终于还是颓然地放弃解释。
即使事急从权,贺远程仍循礼送初露回家度过作姑娘的最后一日,并嘱咐杰森亲自开车送她回去。
等到两人脚步声渐行渐远,他独自催动轮椅至漆黑书房,宝石绿丝绒窗帘已经拉上,四周书柜静谧无声,伸手不见五指。他放一张汪峰的音乐来听,无泪有伤的男人如怨如慕地唱,至少有十年,我不曾流泪。至少有十首歌给我安慰。
可现在我却莫名地哭泣。
当我想你的时候。
至少有10年了,他从没有这么倾心过一个姑娘。能够娶到她,应该是件多么令人兴奋的事。但他却没来由地有些伤心。
的确,除了钱,他不知道还能给她什么,但他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是为了钱。
公允地说,她要的不多,即使雇一个工人,一年也不止这个数额。但她开了口,就好像从一个可以往任何一个方向走的路口往他最不愿意去的地方狠狠踏出一步。
这件事情,终于成了一桩彻底的交易。
第二天下午,初露坐车到艾玛的酒吧去。上一夜她着惊受怕,连招呼也没来得及跟艾玛打,她打了无数电话到初露手机上,机缘巧合,她都没听到。如今见她踏着午后阳光走进店里来,艾玛心里大石终于放下,想想又觉得自己发傻,便不理她,兀自在吧台擦杯子。
艾玛。她说不出别的,只叫了一声,把钱放在吧台上。
钱是这世界上最脏的东西,虽然裹着一层纸,仍散发着纸币特有气味。初露从小最讨厌这气味,只是那时候,世风还不似如今笑贫不笑娼。她的父亲总是捏着她圆滚滚脸颊说,哎呀,我的宝贝讨厌铜臭气,爸爸可要努力工作,以后不让你为五斗米折腰。
艾玛看见桌上的纸包已经有些明白,她心里酸涩难熬,无限沉痛地问,你要走了么初露。
初露看着她的脸,想起自己最狼狈的岁月和那个时候艾玛曾给予她的援手。她是这世界都离弃她的时候,自阴暗角落骤然发现了她的天分的人。
艾玛,我要跟远程结婚。
我最落魄的时候你帮了我,我欠你太多,钱还得清,情还不清。
艾玛,对不起。
艾玛缓缓放下手中高脚杯,隔着吧台伸手摸她的脸。初露,你这么就爱他,爱到要拿终生幸福来成全他一时的指望么?
初露答不出话,只能垂头。突然发生了太多事,即便她这么信任艾玛,却终究想不到一个开头可以向她解释。
等不到她的答复,艾玛只能叹口气说,初露,他是好人家的孩子,他会对你好的。但事有万一,如果你遇到什么为难,无论是什么,你仍可以来找我。
凌晨三点,杰森把喝得烂醉的齐聪送回他的私宅,冷空气来袭,大雪纷扬飘落,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独自背着齐聪艰难行走在雪地里,黑色裤脚早被浸湿,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齐聪先时还同他有问有答,后来渐渐只剩喃喃呓语,到现在,连自说自话都没有,已经在他背上沉沉睡着了。
杰森听着自己孤独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感受着齐聪灼热的呼吸,双手揽紧他的身体,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水。
好险。
齐聪的双脚站定在祖国大地上之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是自己所爱慕的女人,要嫁给亲生哥哥为妻。
JOHN亲自到机场接他,告诉他这振聋发聩的消息。他当时就几乎失控,也不跟JOHN回家,也不愿到公寓找远程讨要解释,自己到酒吧街买醉。远程等他到夜深,仍然等不见他回来,只能拜托杰森去找。等到杰森把经过理清,冒着鹅毛大雪翻遍酒吧街终于将他找到的时候,连最晚的霓虹都快要暗下来。
看着齐聪颓然的脸色,他别无他法,只能下一剂猛药给他。
齐聪,她答应远程的求婚时,脸上的神色如同十架下的圣母。
有爱有怜,唯独没有不甘心。杰森坐在齐聪旁边,看着酒杯中琥珀色液体若有所思。
她没有不愿意。
杰森的话强迫齐聪放下自己的心障,仔细回想初露的每个神色声调和动作。他终于认清残酷事实:她一早已选择了他。
一阵灼痛划过齐聪的心,他曾经坚定地相信人的心脏只是个供血器官,不具有指向情感的任何功用,直到此时,他才知“心痛”二字并非作伪。
对初露的耿然,以及对远程的歉愧,种种情绪在齐聪的内心激战,到了最后,他终于在疲惫中明白自己一直是个配角,那美目盼兮的主人公,甚至从未想过求他拯救。
只能沮丧地靠在吧台上,将手中龙舌兰一饮而尽,认命地对杰森说。
罢了。我愿作她知己,让她求仁得仁吧。
是这样,在这埋在百心中的百感交集里。
没有令人艳羡白纱裙,没有满天满地玫瑰花,没有亲朋好友堆积如山的祝福,甚至没有红毯尽头他穿燕尾服等着拖住她的手。
在新年将至的最冷的时候,陈初露作了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