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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婚姻 初露,请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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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婚姻
对于婚姻,陈初露有过各种各样的幻想。
或许是在不久,或许是很久的以后。黄昏的夕阳照在厨房擦得锃亮瓷砖上,锅子里炖着汤,有虎头虎脑的孩子走进厨房絮絮地讲学校发生的故事,随手递给他一只洗干净的西红柿,摸摸他浓密黑色头发,一对再平凡不过的夫妇,晚上伴着月光散布去。说说自己,说说对方,说说孩子。
有粥吃粥,有饭吃饭。
没有什么爆裂或者高级,就是这样而已。
接到杨洛的电话,初露着急忙慌地到远程的公寓去,冬日的北京,突然下起大雨来。
那雨冷得人浑身发抖,她没有带伞,心中积着一团疑云烧炽的火焰,什么都顾不上只一味地往前行走,鞋子在积水的地上踩出一个一个水坑。终于有辆出租车减速在身边停下,胖胖的司机摇下车窗冲她喊,姑娘,多冷啊,快上来!她愣在原地,想回话,双唇却颤抖到一个字都吐不出。身上的棉衣浸水之后变得很沉重,虽然车里开足了暖气,她却仍然冷得嘴唇都紫了,浑身都滴着水。
就这样站在贺远程和他的家人面前。
走进远程公寓的楼门,里面迎出一个中年欧洲男子,接着在她身后走进大厅的妇人。三人一起走进电梯。电梯间里的小妹妹瞪大眼睛看着这三人,似想说点什么,却终究闭紧了嘴巴。
初露不愿弄脏轿厢里的地毯,凄惶地站在角落。身后的妇人见她狼狈不堪,不禁从男人怀中抬起头轻声问,小姐,你还好么?
初露被这文化吓了一大跳,只能咬紧下唇轻轻摇头。男子从衣兜里递出一块方巾给她,说,擦一擦水吧,你会生病的。
一个欧洲男人,能有这样好的汉语,实在让人惊奇。尤其他还为初露传递着关心。初露双手把方巾接过来,哑声说谢谢。
是直到三个人在同一个门口站定,初露才反应过来刚才电梯中侍应的怪异眼神,是因为这两个人,是贺远程的父母。
自从接到了杨洛的电话,陈初露就似乎把舌头丢在了爪哇国。远程的母亲一叠声地唤佣人帮她准备干净衣物,一边拉着她的手问她同远程的关系,她只翕动着嘴唇,不知如何应答。
我是远程的什么人呢?
想来想去,最符合事实的答案是,她是那个令远程余生瘫痪的女人。但这答案,她无论如何说不出来。只能由着女主人把她推进客卧。
她已经是第二次在这间屋子里更换衣衫了。不用说,佣人准备的这件条纹羊绒连身裙子,也是贺家小姐的衣服。
远程的母亲在房门口等着她,拉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说,陈小姐,你一定要帮我劝劝远程。我跟他说了许多次,让他搬回我那里住,他都不听。如今他不知又遇到什么挫折,或许是复健不顺利,连门也不愿意出,整日在床上唉声叹气。JOHN刚才来陪他,说起回家的事,他又将汤水泼了他一身。
初露听到这儿,不由得盯住她妆容精致的脸,心中疑窦丛生。
就算不是每日在这里照顾,也没有陪他去复健,不能从康复中心得到消息,自己的孩子身上伤痕累累,难道她就一点都没发觉么?
初露顿时觉得这事情可能远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于是轻轻推开拉着她手臂的女人,柔声说,阿姨,我恐怕在远程面前说不上什么话,但我去尽力试试。
说罢推开远程房间的门走进去,又轻轻把门合上。
贺远程面如死灰地躺在床上,身上的衣裤显然是刚换的,头发亦沾着洗后的濡湿。
她讪讪地穿过房间,坐在床边,他似乎已不是自己刚刚熟识起来的贺远程,而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或许变成尸体,才是他的愿望。
看到此时的贺远程,初露突然有这样可怕的想法。她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只能伸手拢一拢他尚有些微湿的头发。
一直视她如无物的贺远程突然抬手奋力打开她的手。
你滚。
若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如此田地。
初露没有准备,被他一下推倒在地上。贺远程抓起身前小桌板上的杯子狠狠扔在她身上。这次动手,不似他第一次看不见把她抓伤,也不似第二次她在他房里跌倒,没有留恋只有愤懑,虽不见血,却把她的心一下子砸进了尘埃里。
她不敢起身,只得带着哭腔说,远程,远程,无论发生什么,你告诉我好么。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我会尽全力帮你的。我会尽全力,无论让我付出什么,我都在所不惜。
但是,床上的人却突然没了声息。
她愣了半晌,却突然发现医用床轻轻地颤动起来。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远程颓然地靠在枕头上,拧紧了眉心。
先是两条腿,随后,他的整个躯干都抽搐起来。初露知道是痉挛发作,急忙抢上来搓热自己的双手,伏在他身边说,你深呼吸,不要激动,现在我帮你侧过身。说着将远程的右手放在远端,把他的身体推向一侧,撩起他的衣服,露出他重伤的背心,用手掌抚住他背上狰狞的伤口,轻轻地按揉起来。
远程疼得几乎晕过去,连受控的肩膀都因疼痛而微微颤抖起来。这微微颤抖的频率像一把枪,轰然击中她的心。她灼热的眼泪滴在他的脖颈上,顺着开领的毛衣一直流到他的胸口。贺远程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眼泪滑过的弧线,那灼烫的触感一直推延到他的感知平面,然而一过了那条线,那颗泪珠,那颗他爱着的姑娘为他流下的珍贵的泪珠,像是突然消失了踪迹一样,再也没让他的身体产生任何共鸣。
他的心一沉,抓紧被单,几乎要低吼出声来。
远程的母亲是在这时候走进房间来,看见他身上盖的被单因痉挛而散开,露出惨白佝偻的脚趾和从裤腿中延伸出的PVC管,忍不住又要流泪。抢上来握着远程的手说,远程,求你了,跟我回家吧,好么?
初露不动声色地帮他将被子盖起来。在帮他按摩的当口,她已经看见他身体上触目惊心的新伤:腹部的大片的青紫,锁骨上可疑的淤痕,手背上长长的一条还未收口的血口。这绝对不是跌伤。
天,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初露心中顿时闪过十几种令人心惊胆寒的联想,一种比一种更不堪。她对这个粗心的母亲生出无限的不信任,却不能说。这时远程的继父JOHN也走进房间来,伸手按住远程的肩膀,说,JEFFERY,我建议你听PERL的话。现在你不能照顾自己,让我们来照顾你吧。
远程的脸上露出一抹轻易很难察觉的不满,伸手摸索着按下医用床的按钮,一边抻直自己的毛衫,一边把床头升起来。
荷姨,我现在这个样子,的确不适合住在这里。当时买这所房子不过是因为这里离公司比较近平时通勤方便,现在公司大半的事已经交给齐聪,我在这儿跟他同住他也会有很多不便。所以我打算回景园。
那怎么行?景园如今连佣人都没有,且没有经过改造,不适合你的身体。还没等妻子说话,JOHN先开口反对。
我已一早叫杰森找了设计师改造景园的房子,如今无障碍改造已经完成了。远程打断他的话,一边又拉住妇人的手说,荷姨,我真的不想给你添任何麻烦。况且真真圣诞假必定回来,她天天看见我这个样子躺在家里,怎么能不伤心。
听见“真真”两个字,JOHN的脸色一变,却随即更殷切地说,如今没有人照顾你是绝对不行的。把你一个人放逐到景园,我们不放心。
初露听那妇人被他称作“荷姨”,才知道这女人不是他的生身母亲。远程的相貌并未现出混血儿的轮廓,显然JOHN也不是他的生父,那么这两个人同远程到底是什么关系?景园又是哪里?他受伤的疑窦还未揭开,如今又平添了这么多解释不清的事。初露心乱如麻,况且三人显然已经在谈家事,她实在不必在场,于是轻轻退两步说,今天我先回去,改日我会把贺小姐的衣服送过来。
初露你别走。你过来好么。
初露看见他累得东倒西歪,仍撑住医用床的铁架来拉她的手,不禁又心软了,叹口气跑过去扶住他的身体。贺远程正式为他们相互介绍。
初露,这两位,是我的继父约翰·雅尼克,和我继母靳荷珠。
这是陈初露。
说完,他突然揽住初露的双手,抬眼看着她。
初露,请你嫁给我,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