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遗爱》水琳香

9、离亭夕阳落（上） 床榻空空，

　　折腾了半日，已是极其困乏，林绍棠已经睡下，也许是在梦中又出现了云飘絮单薄的身影，也许他并未真睡，林雯月在哥哥脸上寻到了痛苦的神色，林绍棠两道原本好看的眉中放了一个“川”字。
　　林雯月叹了口气，退出去，在身后轻轻关紧了房门。
　　外间，林兰轩把所有人都赶出了房间，只留下湘梅，湘梅素来与云飘絮好，又没紫竹那么胆小，湘梅端来水盆，拧了帕子，递给兰轩，不敢多嘴，只是眼里含着泪，轻轻问了句：“三小姐，云小姐她怎么会……？”
　　随后房间里寂静无声，只能听见湘梅几次拧帕子时的水声哗哗。
　　良久才听林兰轩低声答了句：“不知道，我已叫紫竹带几个人去了云家，自会有人来接絮儿姐。”
　　“等少爷醒了，让他再看一眼云小姐吧，毕竟……”说到此处，湘梅怎么也忍不住，渐渐啜泣起来。
　　林兰轩的手扫过絮儿的发迹时，陡然停住。
　　怦——
　　无风，门像是被人猛然推开，一道黑影从门楣闪过。林兰轩心念一转，方觉得方才自己总觉暗处有双眼睛盯着自己不是幻觉，而是直觉。
　　林兰轩眸子里的悲伤渐淡，转瞬已成愤意，“呵，这贼都闹到织造府来了，碰上我，算他倒霉！”林兰轩手中的帕子扔在水盆里，溅出豆大的水花，夺门而出，脚尖轻点，施展轻功追了出去。
　　“哎！”半跪坐着的湘梅刚起身喊林兰轩，侧旁的铜水盆倒在地上，水流了一地，在冷月的映射下闪出清冷的光辉。
　　湘梅垂头丧气，拾起白帕子，端了铜盆出去，回身见林雯月从里间出来，匆匆回头添了句：“二小姐，帮忙照应着。三小姐见人影就追出去了。”
　　林雯月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借着微弱的烛光和窗外的月光见水洒了一地，林兰轩也不在房中，她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静静的看了一眼絮儿，云飘絮长发委地，白色衣袖被水浸的湿淋淋的，平日里带的银镯子在月光下撒出的清辉恁般刺眼。
　　尽管经历过江湖中的血雨腥风，但这次不同，林雯月不忍再看，转过头去，将怀中抱着的九根白烛立在书案上，用旁边的红烛一一点亮，熄灭红烛。熠熠的烛光映在林雯月的水眸中，蜡泪滴落，林雯月良久怔怔的，直到烛光微微摇曳了一下才回过身。
　　床榻空空，水迹从床榻一直拖到门口就消失了。
　　林雯月的心仿佛被什么猛烈撞击了一下，头脑中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忽然想起方才烛光的摇曳，有了些头绪。
　　湘梅打了水回来，一眼瞥见空空的床榻，急声问道：“二小姐，云小姐呢？”
　　林雯月仿佛没听见湘梅的话，转身快步走到内室，推开房门，一怔，道：“哥。”
　　林绍棠起身陡然拉过林雯月，问道：“雯月，你说船家捞上来的人真的是絮儿吗？那为什么我和她一点感应都没有？我不信鬼神之说，但如果她是絮儿，我一定会有感觉的。而且我抱了她那么久，她的身子一直都是软的。兰轩说她没有呼吸了，我不信。”林绍棠的眼神中没有了先前那份悲伤，满满的都是焦急，他怕，怕根本没有人会信他。
　　林雯月机械的点着头，突然开口道：“哥，兰轩看到人影追了出去，湘梅的水洒了一地出去换水，我转身点了蜡烛就不见了絮儿。府中不可能进来外人的。”
　　林兰轩从门外进来，捂着胸口，看桌子上有茶水，也不顾是凉是热，呷了一口，道：“那黑衣人成心溜我，我知道其中有诈，回来就听湘梅说出了事。哎，你们知道这黑衣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就在我发现絮儿姐的脸有些不对劲的时候。可我还不敢肯定她是不是易过容。”
　　“莫非其中有诈？那絮儿岂不是很危险？”林绍棠摇着林雯月的肩，皱眉道。
　　林雯月吃痛抱怨道：“我不知道絮儿是不是很危险，我只知道我快被你摇散了。”林绍棠忙松开手，林雯月揉着被捏痛得肩道：“哥，你什么时候这么紧张过我？”
　　“这时候你还有心情玩笑？”林绍棠一挑眉，声音不轻不重地抱怨了一句。
　　林雯月饶有兴致地接过湘梅捧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湘梅在这儿站了半天了，都没人注意到她，林雯月重重地放下茶杯，“怎么没有心情？我断定那人——不，是，絮，儿，姐。”林雯月一字一句地道。
　　林兰轩睁大眼睛追问了一句：“你是断定还是肯定？”
　　林绍棠深沉的声音打断她的话，斩钉截铁：“我相信雯月。”

　　月光流泻到衡水楼黄琉璃的屋瓦上，如一汪浅浅的清泓，林雯月抱膝坐在屋顶上，像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样子，西厢房那边还亮着灯，窗户纸透出昏黄的灯影，里面的人影也被打在窗纸上，西厢房顶却只是普通屋瓦，乱蓬蓬的长着些稀疏的草木，在月光下一片幽静。
　　一抹黑影掠到房上，立在林雯月身畔，居高临下。
　　林雯月跳起，转身，立掌劈下，一瞬空气冻结，时间凝固，月和星辰嵌在天上，如宝石般闪耀，一切如定格的画面，玄青色的斗笠仰身从林雯月手臂下穿过，伸手一隔，反手一拉，林雯月眼看顺势必会倒在他怀中，情急之下伸出左手在他右肩用力一握。黑衣人果然松开手，连连倒退。
　　虫声啁啁，不时有飞鸟从楼顶掠过，一切再度恢复。黑衣人解下斗笠，露出清俊的脸。
　　林雯月没有再看他，依旧敛裙抱膝坐在屋顶，黑衣人落于林雯月旁，斗笠扔在侧畔，如乐的声音带几分惊奇打破了难得的宁静：“雯月，你知道是我？”
　　“不管怎么说，人是我弄丢的，已经是第二次了。”林雯月转移了这个敏感的话题，声音里带几分自嘲，清清冷冷的月光打在她身上，一切都被李恪尽收眼底，林雯月没有云飘絮那种超凡脱尘的美，但一颦一笑总会牵动他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