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遗爱》水琳香

7、画舫断肠夜（上） 本小姐今天

　　月光笼罩下的湖水泛起一层层琉璃碎屑般的光芒。
　　湘梅弓腰进入船舱，浅粉色的衣袂轻拂，拉起林雯月的手，点点头，轻轻叫道：“二小姐。”林雯月会意，道了句失陪，便与湘梅出了船舱。
　　船头激起的水花不时打湿林雯月和湘梅锦绣的裙角，林雯月的双眸无意的望向前方，依旧平静，如水，不起波澜。湘梅跟了她十几年，她了解湘梅，笑道：“你这鬼丫头，是又惹了祸还是怎么了？”
　　湘梅身子往后一缩，扬起下巴，故意一脸鄙夷的道：“呦，好像我就会惹祸似的。”清了下嗓子，故意吊林雯月胃口似的道：“嗯，白日里幽兰谷中姐姐救杨凡的事，湘梅可是从三小姐那儿听得清楚，二小姐你晚上自从遇到那个李恪就心神不定的，湘梅看在眼里，可是替你试过他了。”
　　“试？怎么试？你快说。”林雯月一皱眉，回身拉住湘梅衣袂，心里暗道这没轻没重的丫头别闹出什么事来才好。
　　“湘梅知道二小姐会饮李恪杯中酒水，而不是湘梅的，所以就在我手中的酒里悄悄下了点儿蒙汗药，骗他喝了，唉，二小姐要失望了，杨凡既是江湖中人，就算不懂医药之术，这点儿常识怎会没有？”
　　蒙汗药？
　　林雯月听了直冒冷汗，这丫头果然没轻没重！
　　这丫头言简意赅，可真是把林雯月给骇住了。林雯月匆匆道：“快把解药给我。”
　　“已经放在茶水中了，李恪方才饮的就是。”
　　林雯月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匀着自己的气息，方才自己听到湘梅说给李恪下了蒙汗药时为何会那么惊慌，蒙汗药又不会害死人，林雯月略微混乱的脑海浮现初遇杨凡那日幽兰谷中的那颗玉蝴蝶玲碰到窗棂发出的一声清脆的响声，不知为何会想到这儿，也许自己就像那只蝴蝶玲一样，在空寂的谷中，碰到了可以代替玲心的东西。所有这些奇怪的念头只在林雯月的脑海中一瞬而过。
　　林雯月回头看了一眼船舱中略位瘦削的身影，原本随着船一起摇荡的心神竟在一瞬间又平静了下来，仿佛她还是曾经那个波澜不惊的林雯月，但她心中又清楚得很，在今日她的心已经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只是她自己一直在努力调匀着，才显出以往了往常的波澜不惊罢了。
　　回到船舱，林雯月背对着李恪，倚着窗，右臂随意的搭在窗棂上，头轻轻枕在上面，风丝丝凉凉，林雯月脸上微微泛起的酒晕也几乎消退殆尽，正望着水波暗自出神。
　　她和眼前的这个李恪是一类人，他在掩饰着真实的自己，而她也总是在必要的时候掩饰自己，因为林雯月深知在江湖中若被对手看出破绽，便极有可能会一招致命。尽管对李恪、杨凡这些人究竟是敌是友还是陌路人她都不知，但本能却在告诉她她无须戒备，只是直觉，也许直觉不该信，可她就是信了，甚至毫无怀疑。
　　总之他们都有自己的苦衷，李恪是为什么而掩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江湖中人心叵测，她不想被人轻易看穿，所以常用波澜不惊的眸子掩饰自己的心，所谓眼为心窗，眼睛很容易被人看穿。
　　半片面具下的杨凡比起他们要好得多，他掩饰的仅仅是自己的身份和声音，他的潇洒，他的不受羁绊，随心所欲……这些他都不必掩饰。
　　林雯月望着水，不自禁的伸出手，手掌在水中轻轻荡着。
　　“姑娘的手好美。”
　　林雯月怔了一下，抽手回身见李恪正俯身看着自己，便故意微嗔道：“杨兄好轻佻。”温婉的语气却让人听不出丝毫的怒意
　　李恪抬身，侧头，眯起一只眼，笑道：“你不知道吗？我本来就这么轻佻。”
　　“本小姐今天心情好，就不揭你短了。”林雯月向前一躬身子，轻声笑着从齿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只有他能听见，这回该轮到李恪一怔了。
　　没等他回过神来，林雯月拈起一张纸，沾墨，提笔书道：
　　北斗七星，水底连天十四点
　　林绍棠等人也凑过来看，这对子还真不简单，李恪抬手接过林雯月手中的笔，下联一气呵成：
　　南楼一雁，月中带影一双飞
　　湘梅俯身一看，秀眉微蹙，暗自思忖，本想说这对子好轻佻，又恐林雯月再生气，这话方没说出口。
　　杨凡的半片银色面具，李恪话语间的轻佻，湘梅的试探，幽兰谷中无心的蝴蝶玲，这一切都交织徘徊在林雯月的脑海，而她的问题只有一个——杨凡是何人？
　　可转念一想，杨凡是何人，有那么重要吗？也许他们的命运根本不在一条轨迹上，只是有一个交织点罢了。
　　这会儿好容易才静下心来的林雯月敏感的直觉告诉她这船上少了一个人，一个不喜见外面官场上的人，每次林府大摆寿筵，林绍棠等人退席后都会在这船上见到的白色身影。
　　“哥，絮儿姐呢？她不是会在这里等我们吗？”
　　林绍棠打趣道：“方才见你魂不守舍的，就没和你说这事。”
　　林雯月刚想和阿哥叫冤，还不是湘梅那丫头害得她魂不守舍的，可话到嘴边就被朗月下那声凄厉的叫声硬是塞了回去，“啊！水……水里的人是云小姐！”
　　船舱被踏，剧烈的晃动，到船头的几步，林绍棠像是走了几个时辰。
　　船头紫竹一身浅绿色长裙，素淡如荷，惊慌恐怖却写满了她的小脸，玉容失色，原本白皙的脸更显得那样的苍白得可怕，蹲在船头，两手叠在胸前，瑟缩着身子，剧烈收缩的瞳仁儿指向了某个方向。
　　少女躺在船头，白色的衣裳尽湿，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身材，及腰的长发没有簪环的束缚，垂在肩头，眼睑紧闭，睫毛上尽是水珠，脸色却是比紫竹的更要苍白得吓人，显然已经香消玉殒。
　　淡淡的梨花香味在湿润的空气中渐渐氤氲开来，这种香味该是她身上特有的——云飘絮。
　　原本怡神的香味恁般刺鼻、冰冷，钻入林绍棠的鼻腔，沿着几乎停滞的血液渐渐流遍全身，胸口一阵酸胀，热泪已沿着眼角滚滚流下。
　　林雯月怔愣在侧旁，一步都不敢往前迈，她不是像紫竹一样怕云飘絮的身子，而是第一次见哥哥流泪，而且是为一个女子。林雯月清楚，云飘絮走了，再也不会着白衫在船头等林绍棠，在看到他之后露出一个淡如烟的微笑。
　　林绍棠蹲下身，执起云飘絮的柔荑，入掌冰凉，没半分温度，但十指相交，云飘絮的手指竟如生前一般柔软，没半分逝者的僵硬。
　　暂掠过悲痛，林兰轩也注意到此处，不死心的探了云飘絮的脉，却只能只轻轻摇头，告诉林绍棠那个她不敢说出口的字。
　　林绍棠执着云飘絮冰凉的手，吃力的抬起自己的另一只手，细细摩挲，指从她冰凉的脸上划过，触手却也是柔软的，林绍棠哽噎，良久说不出话来，最后皱眉喃了一句：“怎么会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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