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遗爱》水琳香

26、夜来幽梦忽还乡（上） 李恪在梦中

　　第二章
　　夜来幽梦忽还乡

　　李恪在梦中清楚分明地听到伊人决然的声音：“此次一别，再无相见之期。上落碧穹下黄泉，老死不相往来。往事如云，都忘了吧。我不恨你，这是我们的宿命。”
　　玉玲与玲心相撞，发出欢乐的声响。
　　它们本该是一对的，但当年李恪的母亲初云公主嫁给太宗李世民时将它们分开，铃心带进了宫内，后来给了李恪，没有了铃心，蝴蝶玉铃便再也发不出声响。
　　“你说过要把铃心给我的，我带走了。”被林雯月攥在手中的东西仍是温热的，带着的是她熟悉的体温。

　　“……漓先生。”李恪早上醒来便发现了在房间里踱步的漓先生——随即就意识到自己又要挨骂了。
　　可这次漓先生却异常平静，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李恪心里更是打鼓，直到她终于开口：“她走了，事情我都知道了，五妹不是你逼下山崖的。”
　　“不是？”李恪撑起身子忙问漓先生。
　　漓先生停止踱步，凝神看着李恪道：“不是，你知道江湖上杀手若不能完成任务便要自行了了断，否则会反过来被东家追杀，却不知道五妹是在诓你，她跳了崖，便可以以另一个身份活下去。林雯月的一身好轻功全是她教的，你也不想想这地方你们两个跳下去都没事，冷傲霜又岂会有事？”
　　李恪终于松了一口气，既然悲剧本没有发生，那一切就都有挽回的机会，他固然气林雯月不相信他，但毕竟当初自信满满的说过要保护她一辈子，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也知道了？”李恪拧眉问道。
　　“不知道，有些事漓先生终究帮不了你。要让人信你，不能单凭一颗心。”
　　李恪点头：“恪儿明白。此次回去一是要让父皇信任儿臣，二是……我从不信什么宿命，只信人定胜天，她终有一日会完全信任我的。”
　　漓先生终于面露喜色：“这才是真正的李恪，好一句人定胜天，和你父皇当年一样。”说到此处又想起李恪虽被他父皇视为类己，但仍是有所不同，当年的宣武门之变绝不会重演。
　　李恪起身披了件斗笠（他昨晚是和衣睡的），把床边的火盆熄灭，因问道：“火盆是先生点的？”
　　“不是。”
　　“哦。”李恪又问道：“什么时候走？”
　　“你的身子要是受的了，今日也可。”漓先生随手把书案上的东西推到一边，打开药箱，思索半天，一抬头，吓了一跳，皱眉问道：“喂，闻什么呢？你什么时候开始走路没声了？吓人。”
　　“有声，只是你没听到罢了。嗯？先生这又是配的什么药？味道倒是好闻。”李恪低头细细看着,箱子里的药他也认识大半。
　　“好闻？唉，孺子不可教也，吃了那么多药也没把你熏出来，这半夏丹要是有味道就不叫半夏丹了。好闻？你尝尝。”漓先生量李恪也不敢随便尝她配了一半的药。”
　　李恪推开窗子才发现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竟是下了一夜的雪，大雪掩盖住凋零如斯的温柔，是什么让昨日还在盛开的紫藤萝最终缥渺成少年眼底的最后一抹怅然？
　　李恪陡然把窗关上，“漓先生，我们回去吧。”
　　漓先生知他不想在此地多做停留，也点了头。
　　李恪与欧阳漓李靖等人在漠北的第一场大雪中行了数月终于回到了长安。李恪到达长安后天色已晚，便径直回了吴王府。
　　次日李恪应诏见太宗于未央宫。
　　李恪一身深蓝色服饰，灿亮的黑眸更显出俊逸潇洒，上前抱拳行礼道：“吴王李恪参见父皇。”
　　见来人入殿，太宗笑颜顿展，抬手笑道：“来坐下，陪父王下一盘棋，你母妃这盘棋可是输的甚惨啊。”太宗笑着毁棋局重下，杨淑妃起身，怜惜道：“恪儿可是又瘦了不少，我去准备些茶点，你们多吃些。”李恪撩衫坐下，浅笑道：“我帮母妃把这一局扳回来如何？”
　　“好。”太宗笑道：“这世上的人，只怕只有你敢赢朕了。”
　　“是儿臣放肆了。”李恪低头，唇角依旧带了浅浅的笑，随手一颗棋子漫不经心地落下。
　　“哈哈，今日你我只论父子不论君臣。”太宗把手中的棋子落下，却倏然问道：“恪儿，你可是有事要对父皇说？”桌上排排的烛光映出太宗略带狡黠的眸子，太宗的眸子和李恪的是一样的黑，却多了些饱经风霜后才会有的老练。
　　李恪在心里暗暗骂道，这个李靖，什么不好说，偏偏告诉父皇这些，父皇最恶优柔寡断之人，这回他可害惨我了。李恪本不想在自己与林雯月之间冰释前嫌之前对父皇说，可太宗既然问，只好答道：“恪儿想娶兰陵萧氏之女雯月为妻。”
　　太宗把棋子落下，并未看李恪，他当父亲的自然了解李恪，想来李恪的表情也一定难看得很，太宗笑意浮上，凝神片刻道：“你也莫怪李靖，虽说成大事者切忌优柔寡断，可朕虽贵为天子，自认一生敢作敢为，且以大局为重，可一个情字却终究是纠缠一生的。长孙皇后素来贤德，礼教夙娴，持躬端肃，是朕的结发妻子，可朕终其一生，爱过的只你母妃一人。萧氏出身兰陵世家，你娶她倒也说得过去。”其中的几句把声音压得极低。
　　李恪闻言心中狂喜，面上却只是轻声问道：“那父皇可是准了？”
　　“准。”太宗抬头直视李恪，大喜大悲不表现在脸上才是帝王该有的风范，太宗心中微赞，却沉声道：“该你了，别总走神。”
　　“哦，是。”李恪回过神来，看着棋盘凝思片刻稳稳地在西南角落下一颗白子。太宗赞道：“恪儿，好棋。”
　　太宗身后忽然响起泠泠的女声：“呵呵，不是恪儿的棋好，而是臣妾的棋艺没有修好。你们也歇歇吧，外面天冷，多少吃些东西，暖暖身子。”杨淑妃暗红色榴纹裙，迤逦而来，凤钗拢起一头墨发，顺着发势袅娜地向下垂着，衬得她完美的身段不减当年，簪环铿锵，澄澈的眼眸中却带着淡淡的柔光，她依旧是当年倾国倾城的初云公主，岁月在她身上竟留不下任何痕迹，眼眸中也亦如当年澄澈。
　　太宗父亲当年害得她国破家亡，可她却怎么也恨不起他，这些年，太宗李世民一直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她也依旧是当年的样子。
　　方才李世民与李恪的话她在殿外都听到了，心中的情愫千回百转，微一福身为太宗奉上茶，凝脂般的玉手又把另一只白瓷碗端给李恪，手一抖，一碗滚烫的茶水竟都跌落在李恪衣衫上，杨淑妃也慌了神，喊道：“叫漓先生，漓先生在内殿呢。”头一低，本来是听说恪儿要进来才慌忙挽起的墨发因她这一低头，竟如流水般泻下来全散落到腰间，她也顾不得，忙问道：“是不是烫到了？”
　　“我没事，母妃莫要慌，让漓先生拿些药来就好了。”

　　一月后
　　姑墨嫡长公主萧絮儿下嫁兰陵萧家少爷林绍棠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城。大红的八角流苏灯挂满回廊。
　　“一拜天地！”
　　从熙攘的人群中林雯月看到了那个一身素色常服的女子，那不是冷傲霜吗？冷傲霜依旧白纱遮面，是她，真的是她，若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就认不出，那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了？可自己不是亲眼看到冷傲霜是被杨凡逼下山崖的吗？女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林雯月在看她，点点头，眼角勾起一个美丽的笑。
　　又悲又喜，正在林雯月发愣的当儿，女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挨到林雯月身边，低低的开口：“月儿，你哥哥告诉你的都是对的，你多信恪儿一点就好了。我想看着你哥哥成家，否则是不会出现的。”
　　“那……”林雯月茫然的开口，却想不起自己要问什么。
　　“你和他闹翻了？”
　　“是。”她答，“还不是因为你。”她想说，但还是忍住了，隐去了后半句。
　　“呵呵，借此试试你们也没什么不好，患难见真情吗。”
　　“可他那晚差点……”林雯月想到此处不禁打了个寒颤，那晚如果……如果自己真的因为李恪“害了冷傲霜”而在他发病的时候离去，他那晚痛得那么厉害，大概连去找药的力气都不会有吧？如果……林雯月不敢再想，任何关于死或者再也见不到那个喜欢与她并肩坐在屋脊上的少年的任何事她都不敢想，她怕，她怕自己会真的忍不住在哥哥大喜的日子哭出来。

作者有话说

　　琳香有话说：从此，恪会和雯月愈走愈远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