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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鹏城之喧(1) 七月的骤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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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骤雨就好象女人的眼泪,说来就来,毫无预兆。不过这场雨深受人们欢迎,毕竟在溽热的七月,街上掎裳连袂,一场及时的大雨让许多人的心情都冲了个凉。
两天后就是珍奇展的日子。
华鬘居所在的鹏城临海,是最繁华的商业聚集地。如今所有客栈都已人满为患,就连一个座位都涨到了天价。一些居住在此的百姓也将自己可以住人的地方腾出来,借此小赚一笔。聚集此处的不仅是富甲一方的权贵商贾,还有声名赫赫的武林人士。放心,他们不是来打劫的,只是冲着珍奇展上的神兵利器而来。
何况,放眼天下,还没有哪一个侠客神盗敢打华鬘居主意的。虽然华鬘居只是一个经商的地方,但华鬘居的老板却是一个不容小觑的人物,这个人正邪通吃,哪个道上的人都要买她的账。
这个人居然是个女人,还是个妖娆风情的大美人,让人费解的是,纵然追求她的人可以排满整个鹏城,老的少的、丑的俊的、贫的富的,应有尽有,可她却仍然坚持孑然一身。
她为什么不嫁人呢?位于小阜上的观光客栈里,一个男子旋转着酒杯,目光呆滞地看着里面甘醇的美酒,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长时间,他想了很多办法,试了很多办法,都没探究出个所以然来。
难不成是因为曾经被前夫抛弃,心里落下了阴影?男子轻挑眉毛,那个男人要是知道今日的情况,恐怕肠子都悔得发紫了吧!唉!总之,那个女人一天不嫁出去,他就一天寝食难安。
他叹了一口气,把手中的杯子扔出去,大声嚷道:“伙计,给我来个大碗!”
一个伙计愣愣地看着他把杯子扔出去,讪讪道:“客官,最近什么情形您是知道的,小店的食器本来就有些不足了,您……”
“你以为本少爷没钱吗?”男子右手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盛小菜的碟子被震得打旋。他本来就喝了不少了,现在不知道是清醒的还是醉了,态度蛮横。
“这……”伙计打量了一下这个眉目爽朗的男子,他一身上好绸缎做成的白衣上已经洒了一些酒渍,腰间别了一块和田白玉,细腻温润,浑然天成的蜡状光泽,枣红色皮下的肉白得不含一点杂志,连不怎么识货的伙计都可以辨别出这是难得一见的好玉。而他右手拇指上戴着的一枚翠玉扳指,才是真正的宝贝,上面镶嵌着指甲大小的钻石,光从色泽上一看就知道也非凡品。
“客官,您稍等,马上给您拿大碗来。”伙计连忙改了态度,这一类财大气粗的公子爷,他们可得罪不起,一句话下来,就可以让他们在哪都找不到饭碗。
“等等,还要最好的酒,这一类不入流的次品别拿来糊弄本少爷了。”男子随手就把手边的酒坛摔碎。
“是是是,马上给您换小店珍藏的酒。”伙计喏喏,赶紧把地上的残局收拾干净,毕竟这里还有其他不敢得罪的爷呀。每年一到珍奇展的日子,钱财和伏祸都如期而至,要他们时刻都小心翼翼。
不一会儿,伙计拿来了精致的大碗和上好的陈年老酒。
男子打开酒塞,闻了一下,大赞道:“这才是难得的佳酿!美酒美景相伴,真是人生一大乐事!”说罢,倒出一大碗,一饮而尽。
几大碗酒下肚,男子脸上已有了几分潮红,他索性将手边的碗碟摆成一排,一手拿一只筷子,打起了节奏,清了清嗓子,引吭高歌:
绿叶阴浓
遍池亭水阁
偏趁凉多
海榴初绽
朵朵蹙红罗
乳燕雏莺弄语
有高柳蝉鸣相和
骤雨过、珍珠乱撒
打遍新荷
人生百年有几
念良辰美景
休放虚过
穷通前定
何用苦张罗
命友邀宾玩赏
对芳尊浅酌低歌
且酩酊
任他两轮日月
来往如梭
一曲方罢,男子似乎意犹未尽,又带着某种偏执的沧桑,重复:“人生百年有几……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哈哈,真是好曲好词!”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举起手中的大碗,对客栈里众人示意:“既然大家千里迢迢聚在一起,就是一种莫大的缘分,来,为我们的缘分干一杯!”然后在没有人回应的情况下独自饮下一大碗酒,坐下的时候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滑倒在地,幸得扶住了桌子一角。
然后他又拿起筷子,咳了两声,准备第二曲……
在座的人脸色阴沉,不为他的吵闹,而是他的歌喉——整首曲子全都没在调上,稍高的音还要破音,直叫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在座之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好当众撕破脸,只得按捺住心中的不满,一部分人直接结账离开。
原本满座的客栈如今却空出了一半位子——估计这是鹏城唯一一个没客满的客栈。
客栈的掌柜也被这“惊天动地”的歌声引来了,他眼见客人纷纷离去,不由得对男子劝道:“这位客官,能不能先停停,和您商量个事?”
男子一听,昂首说道:“怎么?你是不是想让我一直在这个破烂的客栈唱歌?怎么可能,我的佣金你是付不起!”
掌柜结舌,强制压下了心中的不满,满脸堆笑:“我们怎么敢留客官在我们这个小地方献唱呢,主要是这天气郁热……害怕您的嗓子受不了。”
“没事,我嗓子好着呢,再唱个十曲八曲不是问题!”男子一挥手,“你们赚到了,今天少爷我不收你们的钱!”他又饮下一碗酒,摇头晃脑地打起节奏。
又有几人起身离开。
掌柜摸了一把额间的冷汗,这可怎么办才好,来了个这般难缠的主!
“呀,这个客栈居然还有这么多空位!”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传来,男子手中的筷子仿佛一下被无形的力量钳住,停顿在空中,然后他把筷子放回箸筒中,将碗碟摆回原处,将大碗丢到一边,顺手将同桌的人的杯子拿来斟酒。
这一系列的动作在女声刚落的时候就完成。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容貌俱佳,一看就是那种品行高雅的大户人家子弟,刚才出声的是那个女孩,清丽可人,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狡兔的灵动,让人眼前一亮。掌柜偷笑,这厮八成是看到人家姑娘貌美,动了心,才收了痞子的姿态,在这装模作样,不过这样倒是帮他解决了一个难题。他吩咐伙计招呼,自己去忙其他的事去了。
那个女孩一进来就爽快的坐下,对伙计叫道:“把这儿的招牌菜上几道,好不容易找到个有位子的客栈,饿死了。”
和她同行的男子倒是温文尔雅,坐在一旁,并不发话,他纤长白净的手中握着一把金箔裹身的长剑,剑首上挂着五彩斑斓的贝壳,很像小孩子的玩物。
女孩皱起眉头,毫不顾忌地说:“这的人少得也太离谱了吧!这么好的地理位置,怎么人这么少!莫不是有什么问题?”
“黑店?食物有毒?”女孩的声音很大,几乎整个客栈的人都听得到。
伙计被她的话哽了一下,过来解释:“客官,您别多想,今天这种情况是意外,别说珍奇展的时间,就连平时基本都是满座,只是今天……”他瞥了一眼现在循规蹈矩的男子,在心中叹了口气,“今天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呢?”女孩好奇地问。
“这个……不太好说。”那个男子还在那,这叫他怎么开口?
“不太好说,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骗我,现在这个世道,许多人都见我年纪小,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就编各种各样的理由骗我。”女孩一嘟嘴,满脸不信的神色。
伙计无语了,又一个麻烦的人……
女孩旁边的男子笑了,帮伙计解围:“景沁,你别再玩了,有个地方让你吃饭还不好?”
“也是,赶快上菜,本姑娘饿死啦!”女孩拍着肚子大声嚷嚷。
伙计向他投来感激的眼光,下去忙自己的事了。
“呀,你刚才不是坐那的吗?怎么突然跑过来了。”女孩被突然坐在身旁的男子吓了一跳,她记得这个男子开始是坐在和他们位置相反的那张桌上,一眨眼就跑到这来了。
男子慢吞吞地说:“在下只是见两位仪表堂堂,就忍不住想和两位小酌一番,嗝——”他刚才已经喝了不少酒,酒劲一上来,忍不住打了个饱嗝。
女孩手在鼻前扇风,身体向旁边摞了摞,一脸嫌弃:“好大的酒味,一看就是个烂酒鬼,我最讨厌酗酒的人了!”
男子故作书生,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左右摇晃,文绉绉说道:“非也,姑娘尚且年幼,不懂世间三大美事,美酒、美景、美……”最后的“人”字被他吞了回去。
“美心情……”他干笑了两声,掩饰刚才的停顿,继续说,“这位景沁姑娘,可真是人如其名,如花柳浮蕊,沁人心脾,不知这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姓甚名谁?”
女孩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白色袍子已经全是酒渍,鞋子上留下了干透的泥浆,乍一看还以为是一个落魄书生,但手上的扳指却是突兀的张扬。她翻了个白眼,十分不屑:“无赖!”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男子回答:“楚澜。”
他的声音就像他温润的面容,带着和煦的温度。
一语毕,举座皆惊,齐刷刷地投过来目光——这就是楚屹城少主?
“古诗有云‘未夜青岚入,先秋白露团’,可真是诗意的好名字,一看公子就是满腹经纶的才子!”男子一扺掌,故作惊叹。
“是‘波澜’的‘澜’,不是‘山岚’的‘岚’。”女孩大声纠正,一字一顿地说,“还有啊,他从小习武。”
“在下误解了,”男子思索了一会,说道:“观水有术,必观其澜。看来令尊是一个博闻强识的人。”
他的回答就像百变的面团,一揉一个模型,似乎所有东西都可以说得理所当然。
“多谢赞赏。”楚澜淡淡地回应。
“不知楚公子师承何处?”男子一抱拳,装作大侠之风,但看起来甚为别扭,不伦不类。
座中之人有的口中酒还未下肚的,听到他这句话一下喷了出来。
居然有人无知到不知道楚屹城少主的?这个人到底是靠什么在这个世上活了二十多年的?”
景沁也在一旁嗤嗤地笑,目带深意地看着这个“语出惊人”的男人。
“布衣黔首,不值一提。”楚澜狠狠拽了景沁一下,差点把景沁从凳子上拉下去。
景沁回瞪他,意思是:干嘛拉我?我又没说什么!
“原来如此……”男子晃了晃头,思索下一句该说些什么,他突然想到他最主要的目的,问道:“不知景沁姑娘是楚公子何人。”
“关你屁事啊!”景沁已经十分不耐烦了,手里的筷子都被她折得微微弯曲。
“景沁姑娘,口出脏语,不为淑女之所为也。”男子并不生气,依旧装模作样。
“你好好说话行不行,别在这卖弄你的文采,和我们习武的炫耀算什么本事?”女孩实在受不了他,拍桌而起,“还有,别在这套近乎,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这时候客栈里又已经坐满了人,由于景沁声音太大,所有人都看着她,有审视、震惊、看热闹、不明所以的目光。景沁见如此情况,讪讪坐下。
男子毫不在意景沁的冷言冷语,继续说道:“景沁姑娘,不知你可曾婚配?”
“想娶我?我未来的丈夫要么是武功盖世,要么是技压群雄,要么富甲天下,你觉得你做到哪一点了呢?”景沁眼珠一转,凑近了男子,她的眼里满是笑意,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像你这么自恋的人,估计觉得自己纵横天下,无人能比吧!”
一直比较沉默的楚澜此刻发话:“小妹已经定下婚约,不劳兄台费心。”
“什么嘛,每次都故意和我做对!”还未等到男子开口,景沁突然插嘴。
“啊?”景沁突然惊叫,“小妹?”
楚澜暗叫不妙,刚才一时情急,把心中的实话说出来了。本身早就对外宣称他们订了亲,而且这次是景沁非要跟着他来鹏城,他爹也想让他们培养下感情才同意让他们单独参加珍奇展,这下该怎么给景沁解释?不料景沁高兴地一蹦三尺:“原来你也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听到她这句话,楚澜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原来他们是一样想法,早知道就明说了,一直遮遮掩掩的也很麻烦。
再回头,那个男子却不见踪影。四处一望,只见他正和门口一个女子搭讪,景沁瞥了一眼,小声骂道:“真是厚颜无耻!”一看楚澜,他却也盯着门口发神,景沁疑惑地跟着望过去,大吃了一惊——那不正是关在秘牢里的叫贝伶的女子吗?她站在门口,一手拿着一节长得怪异的竹笛,另一手拿着一个包袱,看起来与常人并无二致,看来他们是真的有异能啊,这么短的时间就完全恢复了。可是为什么是她一个人,她的那个冷血同伴去做什么了呢?
刚才那个男子叫住见客栈没座位准备离开的贝伶,满脸堆笑:“这位姑娘别走,现在的鹏城到处都满座了,若不嫌弃,就坐在下的位子吧!”他虽这么说,但根本不给贝伶选择的机会,直接把她拉进来。
“哎呀!”男子拉住贝伶,退回刚才的座位,上菜的伙计此时也端起满满一盘菜向这边走来,男子猛地一回头……
“你怎么不看路啊,弄脏了我的衣服,”男子连忙擦拭胸襟的汤渍,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张被打湿透了的画卷,摊开一看,上面的墨迹已经揉做一团,辨不清本来面目了,他大声惊呼,“妈呀,这副画是名家珍品,值三百两黄金啊!好不容易找到了,用来送给一个品味刁钻的朋友,想不到就这么毁了呀!”
上菜的伙计一阵眩晕,三百两……黄金……
就算在富饶的鹏城工作一辈子,也赚不来三百两黄金……
“切,多半是讹诈!”景沁探头望了一眼那幅画。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它可是货真价实的名画啊!不信……”男子一脸愤怒。
贝伶脱离了他拽着自己的袖子的手,不理会店里的骚乱,向门外走去。楚澜见她一走,立刻起身追上去。
“不信你们问这位公子,我们刚才相谈甚欢,他可以为我的人品作证,我绝不是品行不端的人。”男子一把拉住楚澜,他这一拉事出突然,楚澜根本没防备,被他大力拉得退了几步。男子将楚澜身子扭转过来,问他:“楚公子,你告诉他们,我是怎样的人。”
楚澜不客气地挣脱他的手,丢下一句:“我有急事!”便向门外冲出去,外面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早就淹没了那个纤弱的身影。
“一看这人就是一纯粹的痞子,说不定他身上的东西都是讹来的呢!”景沁提醒伙计。
伙计也以怀疑的目光审视男子,他也希望这个人只是来讹钱的,不然这么大笔钱……他只有以命还债了。
“哼!小姑娘出言如此不逊,我说出来我是谁,吓死你!”男子一捋头发,头仰得可以将他的喉结看得清清楚楚。
景沁捧腹大笑,刚打算招呼楚澜看这个好笑的闹剧,拉了个空,回头却看到楚澜悻悻而归,景沁不解地看着楚澜,也不再注意男子说了些什么。
“我就是华鬘居的少爷,萧潜榈是也。”男子把尾音拖得很长。
气氛有一瞬僵持。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个自称华鬘居少爷的人——华鬘居的少爷又有谁敢得罪?恐怕连楚屹城的人都得礼让三分。
座中一个人的哈哈大笑破坏了这沉寂的气氛:“这年头,自称华鬘居少爷的人一抓一大把,全是冒充的。建议下次换个名头,比如,说是华鬘居老板的面首。”
笑声此起彼伏,又一人附和:“那娘们虽然不年轻了,风韵却还是不减当年,以前遇到那样的折辱,现在发达了,必然要玩几个男人泄愤吧!”
华鬘居的老板傅华鬘出生于一个贫苦农耕家庭,家里养不起两个孩子,由于重男轻女的思想,父母便决定留下男孩,将她卖给另一个人家,却不料那家人是人贩子伪装的,辗转就把她卖到了戏班里,赚了一大笔钱逃之夭夭。
而傅华鬘长大后成了风华绝代的伶人,艳名响彻一时,但她却生性孤傲,容不得做人小妾,最后一个看起来憨厚的小贩愿意娶她,她就用自己的全部储蓄作为嫁妆,跟着那个人过着清贫的日子。
可惜,她还是遇人不淑,那个人只是为了她的美貌钱财才娶她的,婚后不仅百般羞辱,还在外面勾搭女人,最后抛弃了她和年幼的儿子,用傅华鬘的血汗钱过着逍遥的日子。
世事如因果轮回,在他们分开之后不久,傅华鬘就凭借一笔生意发达了,然后越来越顺,慢慢将华鬘居发展成为今日的鼎盛。而抛弃她的丈夫也因为生意破产而不知所终了。
四周轻浮的笑声越来越大,没有人注意到男子变青的脸色:“你们如此诋毁我娘,欺人太甚了!”
“哟!还真装出样子来了啊!”周围笑声更甚。
男子哼了一声,他的手上拿住了两枚暗器,他此刻最大的想法就是将暗器打进那些大笑的人口中,绞掉他们的舌头。
没有舌头之后,看他们还怎么出言不逊!——舌头是拿来交流的,若只是用来辱骂别人,还不如不要的干净!
“无话可说了吧!下次就我刚给你说的建议啊,说是傅华鬘的情人!”说话之人是一个体形肥胖的人,满脸的横肉在大笑下颤抖,将他的五官淹没。
萧潜榈眼神一凛,指尖弹出!
他反悔了,将手中暗器的方向下移了半分——对准了刚才说话之人的喉咙!
“咳……咳咳……”大笑声戛然而止,变做剧烈的咳嗽,胖子张大口呼吸,仿佛呼吸被掐断一般断续急促,面颊也因为缺氧而呈现出大片的潮红,一直延伸到耳根。
大家也吓了一跳,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情况下,刚才还大声说笑的人怎么转瞬间就满脸痛苦的抽搐了?
“呀,你这是怎么了?”与胖子同行的人扶住他,连忙探头去看他的喉咙里,用两根手指伸入咳嗽之人的喉咙中。手拿出来的时候,两只之间夹着一枚杏核,噗哧一声,“这么大个人了,还要被杏核卡住,我还以为哮喘发作了呢!”
卡住的杏核取出来,胖子缓了一口气,口型微动,想要说什么,却因为喉咙被杏核刮伤一时没有缓解而发出奇怪的嘶哑声。
萧潜榈默默地看着胖子脚下地板的一条黑色的细线——那是他打出的暗器,竟然全部没入地板里,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好与地板齐平!
两件事齐齐而发,却又分寸恰好——杏核控制在只对人产生教训而不伤人;暗器要完全打入地板不被发现。——而这两件事竟然只是由一枚杏核控制的!
萧潜榈目光悄悄审视坐在另一旁的楚澜,而那个拥有绝顶武学和文雅气质的人此刻却淡定自若,仿佛事不关己,修长而干净的手指拿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品着茶。
这就是楚屹城少主的实力?那样精确的力道和沉着的态度!
“不对呀,你没吃杏,哪来的杏核?”胖子的同行之人突然醒悟。
“妈的,老子被暗算了!”胖子喝了几口水润喉,已经能说出话了,就是还带着一丝沙哑。
“哪个兔崽子暗算老子,站出来!”胖子拿起桌下的大刀,用刀身横击在桌上,一声钝响,那张上好木料做成的桌子就裂为几瓣。
胖子狭长的眼睛扫过一个一个在座的人,所有人都被他一身蛮力和那柄大刀震慑,战战兢兢地盼着他凶狠的目光别停留在自己身上,在他目光移开的瞬间都如释重负。
最后,胖子目光停在了楚澜的桌上——整个店里就只有他们要了杏子。
胖子杀气腾腾地走过去,庞大的体形配上他的凶相,活脱脱一个刽子手!
在场的人都摒弃凝神——来得较晚的人不知道楚澜的身份,见胖子去找他麻烦,不免为楚澜担忧,而先前知道楚澜身份的人却津津乐道地看好戏。
那个相貌俊秀的男子仍然悠闲地咀嚼着杏子,胖子的杀气到了他的身周就像泥牛入海,仿佛这一切都干扰不到他的雅兴。
胖子走到楚澜桌前,斜睨楚澜,而楚澜不为所动,回敬一个礼貌的笑容:“兄台竟然过来了,不如坐下小酌一番。”
景沁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从这个角度看,他没有下巴!”
一些人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胖子本来就胖,景沁又是从正下往上看,自然只看得到他满脸的肥膘。
胖子一下被激怒了,抬起他同样肥厚的手掌,向着桌子猛劈下去,打算先吓吓这两个出言戏谑他的人。就在手掌距离桌子还有一寸的时候,一柄剑横在了他的手与桌子之间,就像一个虚空,将他的力量尽数吸走。
旁人也满脸疑惑,因为他们看到的是——胖子仿佛要将敌人劈为两半地出手,却只是温柔的抚着一柄剑……
胖子抬眼,见楚澜只是用两根指头夹住剑柄,随手转了一下剑的方向,原本愤怒的情绪顷刻转为丝丝凉意。
在一旁看戏的萧潜榈眼神变为黯然——实力相差悬殊的打斗真是乏味无趣!
“啊,原来你是来夺剑的!”景沁一下跳起来,恍然大悟状。
心知不敌对方的胖子收敛了刚才的嚣张,礼貌地说:“我可不是夺剑的,这个店里只有这张桌上有杏子,我只想问清楚我到底什么地方惹到兄台了?”
“你这人好不讲道理,楚澜不过就是吐核没注意到嘛,谁叫你张那么大个嘴巴去接的!”景沁一拍桌子,将一只脚放到凳子上,与她表面的乖巧模样很不搭调。
笑声四起。
胖子又羞又怒,握住大刀的手也因愤怒而抖动,大刀上的小环在抖动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景沁,你又任性了!”楚澜厉声喝斥,转而对胖子客气的道歉:“我为小妹的冒犯赔不是,刚才只是不想阁下继续诋毁他人,固不得己而为之,请见谅。”
胖子虽然满心怒气,但技不如人,又不敢发作,正好见对方给了他一个台阶,便借着赶紧下来:“刚才是我说得过分了,我下次会注意,多谢提醒。”
“欺软怕硬的家伙!”景沁小声嘟嚷。
胖子脸部肌肉一抖,但还是装作没听到景沁的话,说道:“我还有事,告辞了。”说完就飞快地出去了。
掌柜听到声音就下来了,但看到刚才剑拔弩张的形势也就瑟瑟地躲在柜台的下面,直到胖子离开了之后才出来,奔向那张残破的桌子,痛心疾首:“我上个月才新进的檀木桌子呀,居然就这么毁了!那个人还没给饭钱呐,损失大了,损失大了啊!”
伙计埋头做自己的事,若这时候去惹掌柜,免不得一顿大骂。
萧潜榈取下手上的扳指,重重地敲在桌上,抬手一指柜台上的一尊金佛:“我的画没了,大不了我自己承担损失,本少爷不缺那几个小钱!但我的朋友很刁,送她东西不看价值,必须要她喜欢的才行,我用这个扳指换那个金佛总可以吧!你们不吃亏了,不会再说我是讹钱了吧!”
掌柜眼睛发亮地看着那一枚扳指,仔细鉴别了一下真伪。确认无误之后,向男子赔笑:“这位萧少爷,刚才本店的伙计多有得罪,望请恕罪,把您衣服弄脏了,真是对不住。”
这个扳指的确是那尊金佛十几倍的价钱,这个男子出手如此阔绰,莫不还真是华鬘居的少爷?
男子从掌柜手里抢回扳指,说道:“记住了,我萧潜榈是不会让别人吃亏的,快把金佛给我擦干净,再包好。”
“哈哈,萧黔驴?好好笑的名字,黔驴技穷!谁给你取的名字呀,那个人可真是才华横溢呐!”景沁正好听到男子这句话,不禁大笑。
男子不理会她的嘲笑,从掌柜手里一把夺过才包好的金佛,将扳指塞到掌柜手里,冲着景沁一挤眼:“堂堂男子汉,不和一个见识短浅的小女孩计较!”说完,高昂着头出去,由于头抬得太高,险些被门槛绊倒。景沁见他的滑稽样,又笑起来。
掌柜小声地自言自语:“最近怎么都遇到些蠢蛋,那个带金佛来的人是,这个人也是,今天的损失不仅赚回来了,还有很多节余,可以把店里重新装潢一次了。不过他真的是华鬘居的少爷吗?看起来完全不像那么有钱的人啊!管他呢,反正是一个酒囊饭袋!”
他将扳指小心地收入怀中,却听到楚澜说:“掌柜,你手上的扳指是假的。”
“假的?”景沁惊疑。
“多谢这位公子提醒,不瞒公子,在下对玉石有一定研究,自恃不会错辨,刚才我已经确认过了,是货真价实的翠玉和蓝白钻。”掌柜颇有自信的回答。
“掌柜不妨再辨识一下?”
楚澜自信的态度让掌柜有了不安,他半信半疑地拿出扳指,仔细一看,面容失色。的确是仿冒品,尽管仿得较好,却也不值什么钱,用金佛换这个仿冒品是大大的亏了!掌柜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叨叨:“老天不长眼呀,居然让那个杀千刀的骗子把我的金佛骗走了啊!等于半个月的活都白做了呀……”
景沁在楚澜耳边问:“你早知道干嘛现在才说,让那个痞子得逞?”
“那个人或许不像表面看到的那样不堪。”楚澜很小声的回答。
“为什么?”景沁靠他近了些,竖着耳朵倾听。
“他看出了那个女子想躲我,刚才故意拉住我,帮那个女子离开,而且,柜台上的东西,金佛不是最值钱的,他完全可以骗走最值钱的东西。”最主要的原因楚澜没说,就是那个人身怀一流的武功,这是武功微弱的景沁发觉不了的。
景沁不以为然:“就他那十足的痞子气,或许只是凑巧帮了贝伶一把,而且,他那种鉴赏水平,估计就觉得金子是最值钱的。”
“你知道贝伶?”楚澜诧异。
“嗯,有过一面之缘。”景沁点点头,然后悟到了什么,“你别岔话题,刚才按照推测就私自放那痞子离开,万一他去骗更多的人怎么办,你不就是助纣为虐么?”
“就像你说的,如果他真的是装模作样的毛驴,总有技穷的一刻,”楚澜从脚边拿起一个包裹,他温润的脸上闪过了难得一见的狡黠,“而且,我刚才趁伙计不注意,调换了金佛,那个人只是得到了一块大石头。”
“什么时候换的,我怎么没发现?”景沁一下来了兴致,眼睛发亮,“想不到你也有不光明正大做事的时候,不过就该这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打开包裹之后,两个人都呆了一下,景沁笑得从板凳上跌了下去——一块大石头悠然地躺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