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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曦光易主 当涣夜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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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涣夜见到外面曙光的同时,也看见了将出口围得水泄不通的楚屹城弟子!——那些楚屹城的弟子井然有序地包围了这里,是早就设下的埋伏!
为首之人正是楚凌志,已过不惑之年的他已显得有几分苍老,没变的却是眼里的锋芒,那双眼睛里包藏着无尽的野心。
楚凌志见到涣夜时有几分惊讶,眼前这个人相貌堂堂,根本无法和十年前那个狼狈不堪的小男孩联系在一起,那些腐烂见骨的伤口和恶臭流脓的死肉愈合之后居然可以不留一点疤痕,宛若重生!莫非是那个桑斡有什么妖术,替他换了一个皮囊?
“如今秘牢里的机关和十年前不能同日而语,你居然毫发无伤的出来了。这十年,你的进步出乎了我的预料。”楚凌志的语气像是赞赏又像是嘲笑,“可惜了,费尽千辛万苦救出来的,却是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废人!”
涣夜只是紧紧抱着贝伶,暗想应敌之策。
“多亏了楚澜的妙计,才能引出神出鬼没的梼杌之主。”楚凌志想着,让他们产生间隙,他们也就不再相信楚澜,楚澜也会知难而退,不再和这群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孽牵扯不断。
此话一出,贝伶和涣夜眼底皆有一股光芒闪过。涣夜明白了,原来引自己前来的那个人就是楚澜!其实是谈不上引,就算事先知道了会有这样的情况,他还是会来的,只要贝伶遇到了危险,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也不会犹豫。
现在的情形,若是他单身一人,还勉力可以拼上一拼,但他不能不顾贝伶,如此一来,胜负就明确了。
“伶儿,我们做一个交易吧!”楚凌志柔声地对贝伶说,仿佛是对一个女儿的宠溺!——十年前,他的确是把她当女儿一样来宠溺的,尽管是有所图谋的示好。
“这个称呼我担当不起!”贝伶不愿再听到这个称呼,特别是从楚凌志口中,那会勾起她内心深处的她不想提起的往事。
“不喜欢这个称呼吗?那就不要了吧!”楚凌志无所谓地捋了下胡髭,“你只要告诉了我曦光的操控方法,我就放涣夜平安离开。”
他们如何不知道楚凌志心中打着精巧的算盘,只要贝伶在这里,就算涣夜今天离开了,也迟早会回来——真是一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
“否则呢?”
“你们俩都得留在这里,继续十年前未完的使命!”楚凌志说得大义凛然,仿佛真是多么高尚的使命一般,事实上,这个使命就是成为他的试验品,让他研究身体的构造和他们为什么可以拥有中洲人没有的异能。
“好,你把曦光拿来。”贝伶回答得爽快。
涣夜没想到贝伶竟然答应了,诧异地望向贝伶——他如何做得到丢下贝伶独自离开?
贝伶从涣夜的眼神中读懂了他的想法,附在他耳边轻声说:“等会按照我说的做,无论结局是什么,你都必须保证你平安离开,不要意气用事,如果我留在了这里,我会想法设法活着等你来救我。”
涣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可别耍什么花样!”楚凌志对贝伶答应得爽快感到纳闷。
“这是你提的交易,你现在反悔也来得及!”贝伶满不在乎地说。
“去取曦光。”楚凌志吩咐一个弟子。涣夜他们已是池中之物,就算玩什么花样,也是徒劳的挣扎。
不消片刻,那个弟子就捧着曦光回来了。
曦光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光芒时强时弱的变换。
“把血滴在曦光上。”贝伶看向涣夜,用眼神暗示他配合自己。
涣夜回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等一下!”楚凌志出声阻止,用怀疑的目光审视贝伶,但从她坦然的神色中看不出什么端倪,向身边弟子一招手,示意将曦光呈上。
涣夜一手握住了曦光的剑身,顺着剑身滑下,曦光上就铺上了薄薄一层蓝色的液体。
楚屹城的弟子惊呼——桑梓的梼杌之主居然也是一个妖孽!
那一层薄薄的蓝色液体瞬间被曦光吸收,曦光在吸食血液之后轻微抖动,光芒黯淡了下去,逐渐变为一把普通的剑。虽然没有了光辉,但铸成剑身的材料却也是不可多得的钢铁,折射出逼人的光华。
所有人都对结果拭目以待,这把嗜血的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这么做的真正意义只有贝伶一个人清楚,这是让曦光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定的结果关乎着她和涣夜的存亡——从景仲勋的记忆里得知,让曦光认一个人为主有两种办法,一是灵裔将自己的血奉上,让曦光决定是否跟随,二是杀掉持有曦光的灵裔。景仲勋不是灵裔,所以曦光现在是无主状态。
灵裔将自己的血奉献给曦光,它就会决定要不要跟随这个人。
曦光先前偶尔听从于她,恐怕是对她奉献了那么多血的报答吧!——曦光也不失为一把重情重义的剑呢!
过了一会儿,曦光在大家的注目下停止震动,又逐渐恢复了先前的光芒,与之前别无二致。
贝伶有些泄气,原来曦光也不帮助他们么?
“涣夜,我赌输了呢!丢下我,快逃吧!”贝伶轻声对涣夜说道。
涣夜虽然知道怎么做才能达到最好的结果,但抱着贝伶的双手就像是被黏住了,脚步也空前沉重。若贝伶留在这里,就会成为试验品——当了两年多试验品的他比谁都清楚那是怎样一种日子!
一念至此,涣夜的身体像是感受到了他想抹去却深藏在他每个噩梦的痛苦,恶心可怖的虫子……溃烂发臭的烂肉……身体膨胀得好似要爆炸……不敢想象的痛苦,生不如死!
那是炼狱才可能存在的折磨!
怎么可以让贝伶去受那种苦?一刻都不可以!
“怎么回事?”楚凌志发现曦光并没发生变化,不禁起了疑心。
“唉,没有机会了呐!”贝伶轻轻地叹了口气,饱尝过楚凌志折磨的涣夜怎么可能丢下她独自逃跑?正因为她对涣夜的了解,所以才想试试曦光会不会认涣夜为主,若成功了,那么还有逃出去的一线生机。
“就是这样,逗你玩的!”贝伶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话,脸上是无所畏惧的从容。她向往生,却也不惧死,若连涣夜都被捕了,那么就一起赴死吧!
楚屹城有些弟子忍俊不禁,见城主脸色难看,连忙收起笑容。
“不知好歹!”楚凌志出手如电,剑剑都是凌厉逼人的招式,手上那把本是平常的剑却在他手中像名剑一样炫目。涣夜身形迅捷如兔,灵活地避过每一个招式,但由于双手抱着贝伶,也没办法反击。
贝伶动弹不得,眼见涣夜束手束脚,却帮不上一点忙,心里苦涩。一向倔强的她居然会沦落到成为别人的拖累,即使是生死与共的涣夜,她的心也会不安。
楚凌志的剑气催动越来越迅速,剑气层层递进,环绕在涣夜身边,每一道都像饥渴的噬魂者,伺机直取对方性命。而涣夜却显得越来越力不从心,几次都是惊险地避过剑气。
涣夜将贝伶用一只手扶住,另一只手拿出蠡,放在唇边——一首宛如天籁的曲子倾泄而出!涣夜的眼睛变成了清灵的湛蓝,如同天际一颗璀璨的星辰,闪耀在如墨的夤夜,有着摄人心魄的魅惑!
天地间突然变得寂静无言,都沉下心来聆听这一曲旷世之音。那一曲表面慷慨激昂的曲调里蕴含着婉转的低回和深切的执着,揭示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到的执念——他要带贝伶平安离开!
即使天地覆灭,妖魔逡巡,只要回眸还能看到她柔情鼓励的眼神和温润优雅的笑容,他便不会放弃努力,直到生命消逝的那一刹那——正如他们之前的约定:我们都是生存在这块土地上不合常理的异类,只有从对方身上寻找自己的存在感,所以我们都背负了两条性命,一亡俱亡。
万物俱静,一尊笔直的身躯傲然孑立于天地间,世间所有的庸俗和纷扰都退避三舍,高贵得宛如九天神祇。
悠扬的乐曲仿佛有改变天地、改变人心的诡异魔力。
那是多么干净和执着的灵魂才能发挥出的威力?
楚屹城的弟子一部分丢了兵器,蹲在地上抱头大叫;一部分去挑衅伙伴,然后扭打在一起;还有一部分神情恍惚地握剑自残,原本秩序井然的楚屹城顷刻乱作一团。
楚凌志的动作也慢了许多,他感觉他的灵魂瞬间被分裂为无数个,各执己见地争论,嘈杂的声音充斥了他整个脑袋,脑袋承受不住这么多的吵嚷,混乱的声音把脑海挤得快要爆炸!
这就是蠡之一族与生俱来的天赋——蠡之音,从精神上去击垮敌人!无论再强大的敌人,只要没有一颗坚定和纯净的心,都会被蠡之音折磨地头痛欲裂,犹如万蚁噬脑的滋味。
其他楚屹城弟子承受不住这般折磨,都昏迷或者死亡,倒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中间的三人围住,形成了一堵天然的围墙。楚凌志一手扶上额头,不断提醒自己:摒弃杂念,心神如一。只要在这一刻做到了,蠡之音就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停止了攻势,全身心地调整心念。
涣夜趁这个机会,将贝伶放在远离他们打斗的相对安全的地方,拔剑直击楚凌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在楚凌志踟蹰的时候将他杀死。
就在涣夜的剑还差一分抵达楚凌志眉心的时候,楚凌志幡然醒悟,手中的剑在瞬间划出一道强烈的剑气,萦绕身前,将涣夜生生逼退!楚凌志手中不停,接连挽出几道剑华,化作闪电,劈向涣夜。这几剑快而狠,已将他武学的极致发挥了出来。
两侧高耸挺拔的树木上的昆虫齐声嘶鸣,然后垂直地落到地上,一伸脚触,就再没了动静。
叶子飒飒而落,在空中搅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卷起地上的尘埃和渣滓,让视线变得浑浊难辨。
那几道剑光顷刻间就逼到涣夜身前,涣夜大惊下横剑抵挡,却承受不住剑光的力道,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体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挤压,五脏六腑有撕裂一样的剧痛!
涣夜在退后了两丈之后稳住了脚步,以剑杵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刚才的蠡之音对楚凌志竟然没有任何干扰,那一剑没有任何阻碍地发出,堪称完美!
这就是楚凌志的实力?实在超过了他的想象。涣夜此刻终于知道为什么楚屹城可以一直稳坐武林之首的宝座,为什么景仲勋在努力了十几年仍然只能屈居第二,为什么桑梓久久不打楚屹城的主意。
武林的传闻没有一点夸大,今天他终于切身领教到了。
涣夜已经耗尽了所有气力,负伤不支,而楚凌志却好好地站在原地——胜负立显!
涣夜看了一眼远处的贝伶,那张素净的脸上仍然挂着波澜不惊的微笑。在他们相识的十年里,无论是大获全胜还是身陷险境,贝伶永远是那样淡然随意的表情,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一般。涣夜心里明白,她不是没有情绪,而是习惯用一张淡定的面具去掩盖内心的恐惧、彷徨和悲伤,只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以及不给身边的人带来压力。
又一道剑光从楚凌志手中击出,如长风破浪一般在漫天飞舞的残叶里划出一道宽阔的通道。楚凌志脸上是志在必得的表情,十年前若不是楚澜横加阻拦,又遇上桑斡搭救,这两个稚嫩的家伙怎么可能逃脱,这次楚澜已经被支开了,还能有谁来救他们?
剑光已经近在咫尺了,只再过一瞬,涣夜就会被劈成两半。
涣夜的十指一分分抠紧,想凭借意志力抵抗这势不可挡的一击,然而全身如同灌满了铅一样沉重,根本不受他的意识控制。
就快要死了么?十年前费尽千辛万苦逃脱了魔掌,现在却还是要葬身此处?
他紧咬着牙,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遽然爆发出不屈的烈焰,燃起了熊熊的求生意志!
一旁不能行动的贝伶脸上的笑容随着剑光的逼近凝固,轻蹙眉头,望着涣夜的眼神里竟然流露出悲伤——这生死间的表情,无人看见。
刺目的青色光芒一闪,照亮了三人错愕的脸庞!涣夜身前竟然生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曦光!
涣夜竟用灵力催动了曦光!
然而曦光在挡下一击后并没有向上次那样变回原样,而是出乎意料地挤开涣夜手里的剑,让自己被那双厚实的手握住!
涣夜只觉得曦光顺着他的手将什么东西注入了他的身体里,游走在身体的各个角落,然后流回剑里。这种微妙的感觉,像是和一个契合的朋友交流达到共鸣,彼此恍若一体。
贝伶忍不住欢喜——曦光居然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认涣夜为主人了!至少,涣夜一个人逃离是没问题了。
可是他被昔日的痛苦和现今的情谊蒙住了眼睛,就是不懂审时度势——保住一个人,总好过牺牲两个人。
刚才还无法站起的涣夜,此时全身充沛了力量,曦光在他手中也充当一个称职的伙伴,顺着他的意思将一个个招式舞出,以求达到最大的威力。片刻前还稳占上风的楚凌志现在却被动的接招拆招。这就是曦光的作用吗?竟能将主人的威力扩大这么多!楚凌志不敢懈怠,集中十二分精神迎战。
一群楚屹城的弟子狼狈地赶到了,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同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站在一旁等楚凌志的吩咐。
“孙熋,捉住地上那个女子。”楚凌志命令。
孙熋应了一声,目光锁定在了贝伶身上,快速地靠近。
涣夜眼见他靠近贝伶暗暗着急,然而被楚凌志牵制住根本无暇分身。开始他把贝伶放在远处,是害怕她被剑气波及,如今却让他无法左右兼顾。若他们卑鄙地以贝伶威胁他,他也只能弃械投降!
“哎呀,这些人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啊?”刚从密道里跳出来的女孩见满地躺着的人,大声惊呼!
她的惊呼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楚凌志脸色一变,秘牢的出口正好距离涣夜很近!这丫头片子,居然挑这个时候跳出来,不是给他找麻烦吗?
女孩还在左顾右盼的时候,一把冰冷的剑就架上了她的脖子,她惊叫了一声,就听见涣夜的声音从耳边飘过,“别动!”
楚凌志的招式舞到一半,连忙了收了回去,而孙熋也停住了脚步。
女孩大叫起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你刚才把我丢下也就算了,现在居然把我当人质!”
涣夜低叱:“闭嘴!”然后对楚凌志说道:“她可是景誉山庄唯一的继承人,若是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恐怕楚城主逃不了干系。”
女孩轻轻“咦”了一声。
楚凌志满脸怒容,全部的计划竟然因为这个该死的丫头失败了!他压抑着怒气问道:“你想怎么样?”他清楚,对方肯定是要求放了他们。他虽然不情愿,但也不能不同意。这丫头出事了的话不仅是落人口实,而且也等于和景誉山庄结下了梁子。
“楚城主知道我会提什么要求,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放了人质!”涣夜带着女孩脚尖一点,落到贝伶的身边,一把抱起贝伶,在楚凌志的怒视下跃上高墙,消失众人的眼里。
孙熋对身后的弟子吩咐:“派人跟上。”
“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若他们按时回来了,也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楚凌志把放走那两个人的愤怒都转移到这群无辜的弟子身上。
“这……”孙熋停顿了一会,“我们被少主拖住了。”
“一帮废物!让你们引开少主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居然还反被拖住!”楚凌志手臂一沉,他手中的剑垂直地下落,与地面相接的霎那,剑身顿时化为齑粉,剩下一个剑柄孤单的陷入地面半寸。
孙熋有些震惊,城主好像很久都没有这么发过脾气了,这回怎么动这么大的肝火?
三人来到淼湖旁边一块陡壁后面掩藏的洞穴,涣夜将贝伶放在由天然的大树桩做成的床上。
女孩就站在旁边看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涣夜深深对女孩鞠了一躬,表达他的感谢:“今天多谢你出手相救,我欠了你一个人情。”
“哇,你居然也会说谢谢啊!还真有点不习惯。不过不用算什么人情,弄得我帮人好像还有目的似的。”女孩揉了揉鼻子,“对了,你怎么发现我是在帮你啊?”
她本来一直躲在密道里悄悄地看外面的情形,想找机会帮助他们,正好瞅见来了一大帮人,料想楚凌志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敢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于是就跳出来想帮涣夜他们逃走。
“很多破绽。”涣夜将内力输入贝伶的体内,以帮助她快速恢复。
其实从女孩出现的时机,到挟持她的时候她没有放出袖中的那只白色蝎子,上空盘旋的游隼也没有动作,他就知道了女孩是存心帮他的。
“到底是哪里出破绽了,我还以为我伪装得很好呢!”女孩用袖子擦了擦板凳上的灰尘,一屁股坐了下去,失落的表情明显的挂在脸上。
“比如说我们身后的追兵现在应该正被一只游隼折腾得晕头转向。”涣夜随口答道。
“这个你都知道!难道你也养了一只,给你报信来着?”女孩突然很高兴地跳起来,眼里是兴奋的光,像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
“猜的!”涣夜补充说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声,会吵到她休息。”
女孩用手捂住嘴,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端详不知是昏睡还是熟睡的女子,女子脸上秀气的双眉微蹙,像一个做了噩梦的孩童。
“你们是同伴,那她的武功也不会差,当她知道自己以后再也不能握剑了,甚至连生活都不能自理,她能承受住吗?”女孩见到床上女子畸形的身体和脆弱的表情,不禁为她担忧起来。
“她会全部好起来。”涣夜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你别再自欺欺人了,她这个样子根本无法恢复了!”女孩以为他不愿接受事实,一下猛地打了涣夜一下,想将他打醒,毫无意识的放大了声音。
涣夜不料女孩突然这么大声,见贝伶没被吵醒,松了一口气,眉头皱起,叱道:“你安分一些!”
女孩意识到自己刚才反应太大了,吐了吐舌头,乖乖坐下。
涣夜轻声解释:“你竟然在密道里目睹了发生的一切,就知道我们是你们口中的‘妖孽’,只要还有命在,她就可以治愈所有的伤残和痼疾。”
女孩沉思了一会:“那我也想当一个妖孽了!”这次她说的非常小声,基本只能从口型辨别她想说的话。
涣夜以微笑带过,并没放在心上。这句话也只能从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口中才听得到,等到她长大之后,熟悉了她周围的环境,知道其他人的想法,自然会觉得曾经的想法是多么天真可笑!
非我族类,永远是被打压的。
“你笑什么!”女孩察觉到他不屑的笑容,感觉像是自己的想法不被认同。
“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你也来围剿我们这些妖孽。”涣夜有些讥讽,这个涉世未深的少女竟是如此天真,一味看到他们好的一面,可曾看到他们在夹缝中生存的窘态?
如果永远不受伤,就永远不需要“治愈”——但贝伶使用“治愈”却如同家常便饭,那张永远形同婴儿的皮囊下,深埋着多少无法治愈的心伤?
“我说了不会自然就不会,我才不是一个出尔反尔的人呐!”女孩仰起头,很认真地说,“为什么说你们是妖孽,不就是不同的种族吗?你们也是说人话,也不是不能沟通啊,外表看起来差别也不大,而且你们又没主动伤害别人,干嘛要赶尽杀绝?”
“不是同族的人,当看到对方从身体到思想与自己的差别,不会本能的排斥吗?哪里还有闲心去和一个怪模怪样的人沟通,遇到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恐惧,然后唯一的想法不就是除之而后快?”涣夜自嘲地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这样,但是我遇到的人都是这样的,除了你这个鬼怪心思一大堆的女孩。”
“你这么说感觉我多另类似的!这本来就是他们过分了点,你们的品行比很多人好多了,没有他们的世俗利益。”女孩努了努嘴,其实很羡慕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种只用眼神就可以传达想法的心灵契合,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毫无保留地相信对方。这种人世间最原始真挚的感情,是她跑遍了大江南北从来不曾遇到的。
只是女孩没想到,世俗利益……也是需要前提条件的。
若生长在一处随时可能会没命的环境,谁还有闲情逸致去追寻虚浮的名利?只有拥有安逸无忧的生活,找不到生命意义的人,才会去摘采这些生命之树上最边缘的果子。
那些人,在他们眼里,是无比幸运!
“刚才看你跳那么高,你的脚好完了吧!”涣夜岔开话题。
“哎唷!刚才没在意,你一说我才感觉到痛!”女孩抬起脚,将脚上的包裹住的布解开,已经结痂的伤口又有少量的血流出。
“那你赶快出去治伤。”涣夜很不想再和这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闲扯下去了,要不是看在她刚才帮了自己的份上,她早就被扔出去了。
“嗯,也对,那我走了啊!以后再来看你们。”女孩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不用来了。”
“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啊,我也只是关心你们才会来看你们!”女孩双手叉腰,很不服气。
“随你。”涣夜丢下一句话,他生怕自己再说什么惹到她,她又会在这里逗留很久,只有等她离开之后换一处地方,万一她真的说到做到,突然某天跑过来,若被人跟踪,不就让贝伶身陷险境?
女孩余怒未消,哼了一声,昂首阔步地走出去,出了洞之后又突然探进脑袋:“还有最重要的没问呢,你怎么知道我是景沁的?”
本以为安静了的涣夜没料到她又折返回来,强忍着没有发怒。在一开始,他看到那张和贝伶相似的容貌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女孩的身份。
“下次再告诉你。”涣夜担心若自己说其他的解释,又会惹来女孩一堆为什么,干脆就这么打发她走算了,至于有没有下次,就不一定了。
“好吧,下次不许抵赖哦!”女孩的脑袋和声音一起消失在窄狭的洞穴中。
床榻上的贝伶睁开了眼睛,望着洞穴的门口,眼里含着复杂的情绪。
“醒了一会儿了吧!”涣夜对贝伶说。
贝伶点点头,她之所以装睡是不想和景沁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和她留着同样的血却素未谋生的妹妹。
“祝贺你,得到了曦光的认可。”贝伶对他笑了笑,转移话题。
涣夜拿起一旁的曦光,只觉得这柄剑在以一种微妙的方式与他沟通,手中的剑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他能感受到它的每一分存在,也能操控自如。他回想当时的情景,不解地望向贝伶。
贝伶看懂了他的疑惑,解释:“你没有在蠡之一族呆过,所以不知道曦光的来历。曦光是蠡之一族的圣物,是族长的权力的象征,每当上一任族长寿命将尽之时,就会举行盛大的仪式,所有灵裔会将自己的血献给曦光,曦光会决定跟随其中一个灵裔,被曦光选中的人就是蠡之一族的族长。”
“这是蠡之一族的圣物,为什么会在景仲勋身上?”涣夜听她说完曦光的来历,突然想到它是从景仲勋那里夺过来的。他凝视手里的曦光,眼神比先前肃穆了一分,毕竟这是贝伶一族的圣物,尽管他从未见过贝伶的族人。
“它本来是属于我娘的,”贝伶看着洞穴上方盘绕的树藤,眼神空灵得没有聚焦点,“而且只有灵裔能和曦光达到相互感应的状态,曦光的威力才可以全部发挥出,一般的人使用只会觉得它是一柄沉重又不顺手的剑,而景仲勋在舞动曦光的时候,我分明感觉到他和曦光的高度融洽。”
“所以首领决定暗杀景仲勋就是为了曦光?”在这两三年来,桑梓已经壮大到一定程度,但也只是对付一些实力中上的帮派,桑斡是一个十分严谨的人,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却突然下暗杀景仲勋的命令,贝伶请他帮忙的时候,他也大吃一惊。
“首领本来不打算这么做的,景仲勋实力太强,目前桑梓应该还没有他的对手,至少穷其一部和梼杌一部都没有人可以与他抗衡。”贝伶将头侧向里面,不想让涣夜看到她现在的情绪变化,“是我主动请求的,我向首领保证一定会成功,首领才答应。”
涣夜察觉出了她情绪的波动,却装作毫无察觉,他一贯不会强人所难,贝伶不愿让他知道的,他就不去知道,若是无意察觉到也不会说明。
“没有了景仲勋的景誉山庄就是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楚凌志为了不损失他的声望,必然不会说出我们的事,而会将所有的责任推给桑梓,这样天下的人也不敢置词了,也给桑梓添加了威信。杀了景仲勋,对桑梓是有利无弊的吧!”贝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似乎只是想说服自己,自己的行为是为桑梓考虑而非私人恩怨。
从那时贝伶的失态,涣夜就感觉到她对景仲勋深入骨髓的仇恨——在她心里,景仲勋不是他的生父,而是一个恨之入骨的仇人!
贝伶的眼瞳又变为了蓝色,却只维持了一瞬,就变回原样。
“不要命了么,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使用‘治愈’?”涣夜连忙制止她。
贝伶笑了笑,笑容里夹杂了自嘲:“是啊,现在我可要当好一阵子的废人了。”
涣夜将手覆在贝伶的额头,一股暖流顺着贝伶的额头流遍全身,原本不受控制的身体,似乎受到某种号召,恢复了少许知觉。
“你……”贝伶诧异,涣夜是在将自己的灵力传给她。虽然灵力可以恢复,但是恢复的时间相对长得多。
“没事,我有曦光,丧失点灵力没什么,何况梼杌一部本来就只对付一些井底之蛙,不足为惧。不像你,每次都是九死一生。”涣夜叹了口气,梼杌之部主要是征战,关系着桑梓在外的名声,所以不到十成的把握不会出动,而穷其之部是暗杀,暗杀的对象基本是武林翘楚,每次贝伶完成一个任务就等于去鬼门关走了一趟。
贝伶试着操控了一下刚到体内的灵力,感觉原先力量被抽空的身体缓和了些,她一鼓作气,发动“治愈”。错位的骨骼在无形的牵引下归位,咔嚓一声接上,碎裂的骨片也寻找自己原先的位子,乖乖的贴合上去,畸形的身体在不消一刻的时间就恢复为了线条流畅的身体。
贝伶一翻身起来,想试一下恢复的情况,却没掌握好力度,一头朝着床下栽下去。
“你要急着做什么?就算你勉强用灵力恢复了行动力,但你的武技最多发挥不到五成。”涣夜扶住了她,眉头微蹙。
“呵呵,被你看穿了。”贝伶笑了两声,“去见一个可能和我想知道的事有关的人。”
景仲勋临死前叫出的一个的名字——渔叟。
“你内心还是不相信景仲勋杀了你娘吧,不然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地去探查事实?”涣夜虽担心她的身体状况,但贝伶决定的事,他再怎么劝都是没用的。
贝伶知道自己的想法是瞒不了涣夜的,索性承认:“是呀,我不相信。景誉山庄的那间屋子……和淼湖的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你怎么找他?”根据涣夜所知,渔叟酷爱垂钓,四海为家,“一个一个鱼塘和湖边去找?”
“我没这么傻,”贝伶忍俊不禁,“他每年必会去鹏城,参加珍奇展。”
“珍奇展……”涣夜沉吟。
“你有任务?”
“嗯,在淼湖被首领召去就是下达这个任务。”涣夜神色变得严肃,“目标的难找程度不亚于渔叟,只得赌一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