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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身陷虎口 ...

  •   翌日,楚屹城的城主楚凌志来拜访之时,才踏入景誉山庄,却发现一地被下了迷药的人,大感不妙,派人查找山庄的异常情况,最终在景仲勋屋外发现了景仲勋的尸体,伴随了景仲勋十多年的曦光也不知所踪。
      武林之中的流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顿时景仲勋的死也成了传奇之一,发散了无数说法:有的说,是一个绝顶高手觊觎曦光杀死了景仲勋,而普天之下除了楚凌志有这个实力之外别无二选;有的说,是被景仲勋杀死的亡妻前来索命,让他血债血偿;甚至还有更离谱的谣言说曦光修炼成精,反噬了主人逃走……但无论哪种流言获得了上风,都不可改变地位仅屈居于楚屹城之下的景誉山庄庄主一夜之间暴毙的事实。
      如同名扬天下的离奇和迅速,离世时也是不可思议的仓促。
      作为武林之首的楚屹城决定担下寻找凶手的任务,一是为了澄清自己的嫌疑,二是本来两家就有结亲,出于江湖道义,理应义无反顾地帮忙。
      地上那具尸体已经僵硬,嘴巴张开,脸上的肌肉紧绷,像是在死前受到了很大了惊吓。
      几个对验尸有经验的楚屹城弟子围在一旁,检查死因。
      “禀城主,根据僵硬情况判断,大慨死亡三个时辰了。”其中一个对查验尸体颇有经验的楚屹城弟子说道,他停顿了一会,像是在组织表述的语言,“景庄主是被人从背后贯穿心脏……一击致死!”
      这句话一说出,一种异样的气氛在人群里流淌。
      一击致死……景仲勋的剑术本就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加上有曦光在手,楚凌志也没有十足把握能胜他,竟会有人一招就将景仲勋杀死!
      楚屹城的人听到景仲勋的死因后,没人敢说话,大家感觉出了这件事的危险和恐怖。
      “爹,又是他们。”楚澜拾起地上的一片叶子,准确说应该是两片,由一片桑叶和梓叶粘合而成。
      “桑、梓。”楚凌志语气沉重。
      桑梓并非是指代树木或者家乡,而是一个秘密组织,其下分为四部,分别以洪荒四凶命名,饕餮主营商,混沌主探报,穷奇主暗杀,梼杌主征战。首领名为桑斡,武林之人从未见过此人,别说首领了,除了梼杌一部的人公然露面,其余各部的人皆以神秘著称。
      昨晚,是穷其之部的暗杀么?
      上一次胡家的灭门是在半年以前,楚澜亲自出面却也未能阻止,消迹了半年,实力就提升至斯?
      “楚澜,你也察觉到了吧!”楚凌志沉声。
      “嗯。”楚澜应了一声,疑点有二:一是桑梓先前暗杀的帮派都是灭掉满门,唯独景誉山庄只是杀掉了庄主景仲勋,大费周章地将其他人用迷药迷昏;二是以往的目标都是较为出名的武林世家,这次却将矛头指向了武林巨擘,而且不留痕迹地得手了。
      楚凌志俯下身检查了景仲勋的伤口,皮肉整齐地割裂,应该是以极快的速度在景仲勋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就将其斩于剑下。桑梓竟有这样的人才……楚凌志一个寒栗,对方的实力太可怕了。
      最近桑梓越来越嚣张了,是打算揭开神秘的面纱,堂而皇之地染指武林了么?若真是这样,放眼天下,谁能直撄其锋?
      “爹,这件事交给我调查吧!”楚澜郑重地说。
      周围皆是一惊!去追查这件事无疑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别人唯恐躲之不及,居然会有人自告奋勇?
      “不用了,你的实力不足以担当此任。”楚凌志一口回绝。
      “请您相信我。”年轻男子不屈不饶,他并不是争强好胜的人,只是想帮他爹担下这个危险——毕竟对方是桑梓!
      “我自有打算。”楚凌志仿佛明白了他的想法,冷冷地用一句话回绝了他的请求。
      “城主,这儿有一片蓝色的痕迹。”一个弟子指着不远处的干透的蓝色污渍。
      蓝色污渍在尸体的不远处,很浓稠的质地,大大的一片,颜色鲜艳得有些诡秘。
      楚凌志走过去俯下身,用手指触摸那一大块蓝色的痕迹,皱起了眉头,这不是蓝色油漆,会是什么呢?正常情况下,景誉山庄是不会留一大片污渍不清扫的,而且凑巧的在景仲勋死亡的现场。楚凌志凑近了些,隐隐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种香味似曾相识,以前在哪闻到过?——对了,是血!是妖孽的血液独有的香气!
      楚澜也盯着那一滩蓝色污渍,眼神辽远,像在追溯久远的记忆。
      楚凌志起身,却说了一句看似与此事无关的话:“大家还记得景庄主的妻子吗?”
      年迈些的弟子都好像联想到了什么,神色震惊,而年轻一些的仍不明所以。
      “这件事多半是景庄主妻子的家人来寻仇的,或许与桑梓没有关系,将一片桑叶和一片梓叶粘合在一起,任谁都可以做到。”楚凌志心里微宽,那么大的一片血液,凶手一定受伤不清,而且应该不止一人,很可能是用了一些伎俩才将景仲勋杀死的。
      大家都明白了楚凌志的意思,在多年前一次巧合发现了景仲勋的妻子血液为蓝色,被判定为妖孽,景仲勋大义灭亲杀死妻子,将尸体悬在景誉山庄大门前,也是借此奠定了他在武林的地位。这件事后来跟随景仲勋的功绩传遍武林,可以说是妇孺皆知。
      “孙熋,你想说什么?”楚凌志看着身边孙熋欲言又止的模样,开口询问。
      孙熋很小就进入楚屹城,学武刻苦,做事缜密,年纪轻轻就成为了楚凌志的左膀右臂,他的话对楚凌志有不小的影响力。
      “城主,相传景庄主在创建景誉山庄之前是与妻子居住在一个叫淼湖的地方,若是妖孽的家人来寻仇,或许去淼湖可以查到什么线索。”孙熋上前说道。
      楚凌志思索了一会,点点头:“言之有理,孙熋,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
      “可是……”孙熋面带难色,“一般人也只是耳闻淼湖之名,却找不到具体位置。”
      “爹,我去吧!”楚澜突然说道。
      “你还记得……?”楚凌志看向楚澜的眼神奇怪且复杂。
      “在我的记忆里,我应该是没去过那个地方,但感觉我好像知道那个地方。”楚澜陷入沉思,他努力回想,却无果。
      楚凌志叹了口气:“那你试着找找,让孙熋与你同行。”
      “不用了,”楚澜扫视了一眼景誉山庄的一片狼藉,说道:“这里还有不少事要做吧,我一个去就行了。”
      “也好。”楚凌志点点头,转身对众弟子吩咐,“将景誉山庄的人叫醒,并将景沁小姐带回楚屹城,避免凶手折回来斩草除根。”
      “是。”大家都十分谨慎,毕竟这件事是武林里数一数二的大事,容不得懈怠。
      整段路程,楚澜脑中一直抹不去那滩蓝色的血,将他的心拉向了一个无底深渊……那滩蓝色的血迹好像在和她潜在的记忆交相呼应。
      一段似有似无的经历,能感知它的存在,却不能清晰的回忆。
      十年前,当他从数个重叠的噩梦里醒来的时候,他没有了过去一年的记忆。接下来,却是母亲的葬礼——
      满天的白幔和纸钱,随处可闻的哀乐,肃穆压抑的气氛。
      当时只是一个孩子,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一觉醒来,温柔可亲的母亲就不在了人世?
      此后的一段时间内,每个人看他的眼光都带着异样,尽管表面仍然恭敬备至。
      那一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不知走了多久,不经意的抬头,楚澜被眼前的美景惊呆——
      四周桃红柳绿,莺飞燕舞,俨然一个人间天堂。
      这里的一切生物都显得格外淳朴,没有沾染世间的腐朽气,安静满足地过着它们的生活,享受着生命简单和谐的一面。
      脚下是五彩斑斓的鹅卵石,镶在松软的土地里,亮出半个身子沐浴阳光。
      那片巨大的湖泊呈现出清幽的碧绿,飘渺出境,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过路人不自觉的心系此处,仿佛一个仙子千百年来端坐在此,目光盈盈地注视每个路人。湖水虽然是比较浓郁的绿色,却丝毫没有影响湖水的清澈度,连湖底盘虬曲折的树根也清晰可辨。奇怪的是,水里却没有一条鱼,只有无数碧绿的水草相互缠绕,摇曳出淼湖的一分生机。
      鱼类也不忍破坏这么美的湖泊,所以都选择换地而栖么?
      这种不切实际的美好触动了楚澜的心,让他产生了向往——这么一个人间仙境,当初他们怎么舍得离开呢?
      离湖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用木头做成的简陋小屋,经过这些年的风吹雨打,显得破败不堪,木屋的边缘已经长起了一层青苔,有些地方已经发霉,有些地方长年被雨水浸泡,变得腐朽残破。
      楚澜围着木屋走了一圈,突然发现景仲勋在景誉山庄的屋子好像和眼前这间很相似。手刃了自己的妻子,然后在十多年里居住在和曾经木屋一样的屋子,是出于歉疚还是怀念?
      木屋的正面,一块残破的木板挡住了大门,楚澜抬手将木板拨开,走进屋内。因为长年没人居住,屋内盖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角落也结满了大小不一的蜘蛛网,细细的蜘蛛丝纵横穿插了整个屋子。屋内只有一个大厅和一件卧室,虽没有值钱的物品,但看起来井井有条,想必居住之人也费了不少心思,不难想象他们曾经朴实惬意的生活。
      楚澜四下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疑点,也没有其他人来过的迹象。就在楚澜准备无功而返的时候,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
      很干净的笛音,如同九天之上倾泄下的甘澧拍打暗礁的声音,轻灵而生动。
      楚澜对这首曲子很陌生,但却不明所以地被吸引,曲子所传达的感觉却让他似曾相识,让他有了一探究竟的想法。这种宁静又带着厚重的哀伤,让他的心绪翻腾,似乎从幼时开始扎根,一直延续至今。
      体内某种沉睡多年的东西在挣扎着苏醒,但是又被什么紧紧束缚,挣脱不了……
      “楚澜哥哥……我知道你会来的……”
      “哈,你也嫌弃我是妖孽,你讨厌我……连你都讨厌我……”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谁在说话?
      无助的呼喊……绝望的眼神……
      蓝色……全是蓝色的一片。
      曲子距离他越近,熟悉的感觉就越明显,但记忆总是欲语还休,不肯给他一个清楚的回答。
      楚澜沿着湖边走了一会儿,就看见了一个蓝色衣衫的女子坐在湖边,微风扬起她的发丝和衣衫,手中是一节横笛,但笛身却比一般的笛子长一倍多,到显得有些突兀。
      那个身影,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击在楚澜的心上!
      蓝色……蓝色?是记忆里同样的蓝色么?
      每一个跳跃的音符都化作一根无形的线,拴住了他的心,时不时地牵动他的情绪,脑中突然闪过一个让他都吃惊念头:这个人是自己生命里举足轻重的人!
      可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人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
      这种熟悉的感觉层层深入,让楚澜心神不宁。楚澜决定上前一睹女子的容貌,好解开心中的困惑。刚走出几步,笛音就停了,蓝衫女子察觉到他的靠近,警戒地面向他来的方向。
      距离缩短到彼此可以看清对方的容貌的时候,楚澜觉得脑子隐隐蜂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刚才的曲子……眼前的容颜……曾经都好像出现在自己的记忆里,但是搜索不出。
      景沁?……不!不会是景沁!
      那双眼眸里的冷漠、防备、能洞察一切的犀利……和景沁的天真狡黠截然不同。
      蓝衫女子的脸色十分苍白,像是罹患了重病,但是她锋利的眼神和面部坚毅的线条掩盖了她所有的脆弱,拒绝着别人的帮助和怜悯。
      良久,楚澜发现自己一直直直地看着对方,觉得失礼,转移了目光,准备道歉。还没等他开口,女子看到他古怪的剑穗之后,淡定的神情转为讶然,脱口惊呼:“楚澜!”
      她轻微失神。
      “我们在哪见过?”楚澜根本不是询问,而是寻求一个肯定,因为他心中莫名其妙地笃定他们认识。
      蓝衫女子移开了目光,沉吟了一刻,转而一笑:“楚屹城的少主,谁人不晓?”
      楚澜跑抛开了礼数,直直地看着她,想从她的眼中找到她说谎的端倪——然而,那双眼睛里却是出奇的平静。
      “在下唐突了。”楚澜一拱手。
      蓝衫女子拾起地上的剑准备离开,却被楚澜拦住。
      “曦光!——”
      楚澜此刻才看见那把剑,光华流动,宛如一泓清泉。
      她就是杀死景庄主的人?
      一节竹笛毫无预兆地对准楚澜面门刺来,出手快而准!楚澜在慌乱中侧身,只见竹笛在旋转中射出几枚细针,由于射出的时间不同,方向也不一致,朝着四面八方散开。楚澜大惊,脚下发力,向后急退,双手接住和自己同方向的细针。
      正当楚澜准备反击的时候,蓝衫女子毫无预兆地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刚才见她脸色那么差,难道是发病了?不像是,病入膏肓的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武功!想骗他上当?楚澜警戒地靠近,准备将他一举擒下。
      楚澜越靠近越觉得不对,看她样子不像是佯装的。
      楚澜俯下身探了探她的脉搏,皮肉下的跳动十分微弱,几乎是趋于平缓。他没多想,拿起曦光,抱起昏迷的女子,疾步朝楚屹城走去。

      楚屹城所有弟子都疑惑地望着那个狂奔的身影——完全不是平日的气定神闲,那张玉润的容颜上有莫名的焦躁。
      楚澜回来之后,直奔客房。面对周围的人疑惑的眼神,他也不解释,吩咐道:“赶快去找大夫!”
      旁边的人一时没回过神。
      “没听到吗,快去找大夫!”楚澜的步伐很快,他怀里的女子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
      “是。”一个弟子反应过来,应答。
      楚澜大致查看了一下她的情况,她根本没受伤,脉搏的跳动也恢复沉稳,除了微弱一些没有其他的异常。
      这是一种罕见的沉疴吗?
      “少主,她是……”一个年幼的弟子好奇的询问。
      楚澜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低下头退开。
      她是谁呢?这个问题楚澜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家世、师承、帮派,他都一无所知。
      今天好像才是第一次见面,他却感到很强烈的熟悉——那种感觉追溯到底,好像是与他生命的根端相连。
      他们曾经有过交集吗?……她脱口而出自己名字时的表情,不像是对楚屹城少主身份的景仰,更像是见到故人的意外。
      他在脑海里搜索往昔有关她的记忆,每当思维游走到重要的地方,就好像被一堵坚实的高墙挡住了道路,再无法前进一步。
      只有一首耳熟能详的曲子,断断续续,反复奏响……
      “楚澜,查到了什么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楚澜的思维,他转过身:“爹。”
      楚凌志一进门就被曦光吸引,拿起这把旷世宝剑放在眼前端详,轻轻地抚摸,像抚摸一件易碎的宝物,眼里暗藏着不易察觉的欣喜和贪婪。
      这把天下人人觊觎的宝贝,此刻稳稳地落入了他的囊中!
      “她是?”楚凌志许久才注意到床上有个陌生的女子,隐约有一种面熟的感觉!
      “她……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不忍将她丢在野外,打算让她身体恢复了再打发她走。”从未撒谎的楚澜此刻的话语听起来都有些不自然。
      楚凌志并没怀疑,在他心中他的儿子对他是有绝对的敬重和景仰。或许是遇到了重大的变故,才致使一个弱女子流落在外,楚澜有些时候就是过于善良,让他失了坐镇天下的魄力。楚凌志继续询问:“想不到这么轻松地得到了曦光,怎么得到的?”
      “呃……是从一个蒙面人手中抢到的,只是一时疏忽大意,让他逃了。”楚澜一时之间只想出了这个并不完美的谎话,他心中清楚,若他说出是她拿着曦光的,那她连仅剩的半条命都会失去了。
      “哦?我实在想象不出竟有人能从你的眼皮之下逃走。”楚凌志目光如刀,咄咄逼人,“那个蒙面人身高多少?体形如何?使的是什么帮派的招式?还有其他什么特点?”
      楚澜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爹为什么这么问?难道识破了他的谎话?但在没确定的情况下,他只有硬着头皮继续编造:“身高八尺有余,体形瘦削,帮派……不明,也没有……特别之处……”
      楚凌志眼睛直直地看着楚澜,看得楚澜心里发毛,让他的话越来越没有底气。
      “啪!——”
      楚澜被一巴掌扇倒在地,嘴角渗出一抹血迹,左边脸颊凸起五根分明的手指印。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城主下手也太狠了。可城主是个管理严谨的人,他的做法都有他的道理,不容忤逆,这时候就算为少主担忧,也没人敢站出来求情。
      “现在翅膀硬了?胆敢说谎来欺瞒我了?”楚凌志出手之时没有一丝不忍,他的思想里,只有严格的要求才能锻炼出优秀的人才,而女子的妇人之仁只会误人子弟,以前楚澜在他面前绝对字字如实,而如今竟然学会说谎了,如不给点颜色,恐怕改不了这个恶习。
      “快说!曦光究竟从何得来?”
      楚澜跪在地上,仍不发一语。
      楚凌志一脚踢在楚澜胸口,这一脚运上了不小的力道,楚澜猛撞到墙上再反弹回来,感觉喉间一热,一大口鲜血喷出。
      众人看得心中犯怵,城主竟然可以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如此重手!未免太冷血了些。
      楚澜勉强起身跪着,神情十分坚定。他早就想好,就算死,他也绝不说。
      “还不说吗?”楚凌志猜出了楚澜的想法,掌心聚力。
      这次楚凌志是认真的了!若是这一掌打出,肯定得重伤!不是说虎毒不食子吗,怎么会出现一个对自己亲生儿子下手都毫不手软的父亲?
      楚澜默然跪着,一如最初的坚定——绝不开口!
      楚凌志冷哼一声,一掌击出!
      一丝凉意滑上了在场之人心底,有的人甚至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躺在一旁的曦光突然光芒闪耀,如同有灵性一般飞起,横亘在楚澜的胸前,挡住了楚凌志的一击,然后又垂直掉在地上,恢复最初的模样。众人目瞪口呆,刚才那一幕虽短,却足以让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曦光居然在无人操纵的情况下挡住了楚凌志的攻击!这把神器真的如传说的那样附有灵性?
      不对!楚凌志目光移向床上,那个女子已经醒来,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扶住床沿的手指都呈现毫无血色的惨白。
      “你居然可以操纵曦光!”楚凌志一时还对这个不可置信的事实感到震惊。
      自从昨夜曦光吸食了她的血之后,就觉得她和曦光有微弱的心灵相通的感觉,刚才只是一个强烈的意念,想不到曦光居然照做了。
      “你不是想知道曦光从何而来吗?”蓝衫女子强撑着身体走下床,但却力不从心,只能抓住柱子勉强站稳。
      “你知道?”楚凌志打量着来历不明的女子,尽管虚弱到如此地步,她眼里的锐气却丝毫不减,失血的唇边带着轻微上扬的弧度,似笑非笑,静如止水的眼神里透露出她处变不惊的坦然,这是经历了无数历练才能造就的心境——这个女子不容小觑!
      “你不要说,你说了就没命!”楚澜突然大声喊道。
      “是我。”蓝衫女子丝毫不领楚澜的情,“声震天下的楚屹城居然只会起内讧,而不懂一致对外,难怪越来越没落了呢!”
      楚澜大吃一惊,她这么尖锐的语言无疑会激怒他好面子的父亲,她不是自寻死路吗?
      果然,楚凌志的眼神变得锋利,五指聚力,一掌发出。这一掌之迅捷,连一旁的楚澜都没办法拦下。蓝衫女子目前的状态已没有力气再避开,她试着操控曦光,而这次曦光却只是抖动了几下,根本不听她的使唤。
      掌气瞬间抵达了蓝衫女子的胸口,她只感到胸口一闷,吐出一口热血,血零星地洒在地上,将地板染成蓝色。
      她果然是杀害景仲勋的凶手!
      “你的同伙是谁?说了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楚凌志走向奄奄一息的蓝衫女子。
      “爹,您要杀她就先杀了我吧!”楚澜却冲出来横在两人之间,神色坚定,仿佛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下的决定。
      众人都对这混乱的局面感到困惑,一向听话的楚屹城少主,居然为了一个妖孽顶撞城主,不惜以性命作挟!这个妖孽到底有什么蛊惑人心的妖术,让温润如玉的少主一反常态?
      “你清楚你在干什么吗,居然维护一个妖孽?”楚凌志的声音是不容违抗的冷冽。
      楚澜心里却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了,帮她只是循着自己的意愿,他也不是很清楚,如同他不清楚为什么会对她有强烈的熟悉之感一样。
      “只是觉得她有一种莫名的亲近……好像和她从小就认识。”楚澜如实回答。
      听楚澜如此说,楚凌志正色打量这个女子,的确有几分眼熟,在哪见过呢?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看了一眼蓝衫女子,恍然大悟:“你是……贝伶?”
      这个名字也从没有听到过……到底以前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自己什么都不记得?楚澜正为此事困扰,只觉颈间一痛,就失去了意识。
      “将少主带回房间,你们也下去。”楚凌志对屋内的弟子吩咐。
      楚澜不在了,就没有顾虑了。
      十年的岁月白驹过隙,楚凌志从雄姿英发的壮年步入中年,鬓间已染几许银发,明显衰老很多,贝伶也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女孩成长为一个沉着干练的杀手,他们都有了不小的变化。
      这么长的时日足以改变很多事,足以淡化很多事,但那一段往事却在时间的长河里漂流了十年仍没有丝毫褪色。
      “世事轮回,你还是落在了我的手里!”

      楚澜再度惊醒的时候,躺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心情这么沉重呢?楚澜摸着还酸痛的脖子。
      对了,那个女子怎么样了?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会不会早被斩首示众,曝尸城外?楚澜一翻身,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
      楚澜随便抓住一个路过弟子,慌张地问:“刚才那个女子怎么样了?”
      “少……少主,我不知道。”那个人似乎被楚澜的反应吓到,口齿有些不清。
      楚澜以为他不肯说,提起他的前襟,拉到自己的面前,大声喝斥:“快说,不然你就没命!”
      那个弟子从没见过楚澜这副凶狠的模样,呆立在那,喉间如卡了痰,说不出话来。
      “不说是么?”楚澜将那人的手反制在背后,骨头有轻微错位的声音,“再不说,你这两只手就永远废了。”
      “少主饶命,属下真的不知道啊!后来城主屏退了所有人,后来怎样属下是真的一无所知的啊!”
      楚澜见他不像说谎,就放开了他,向其他人询问情况。但问了几十个人,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真的晚了么?楚澜的心仿佛被千万蚂蚁撕咬,说不出来的滋味。
      不行!在没有得到确切答案之前,绝不能放弃!楚澜重振了信心,决定去问清楚事情始末,那个叫贝伶的女子……是生是死,曾经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爹……”楚澜气喘吁吁,因为心中牵挂他事,没有以往那样礼数周全,刚一进门就大声喊叫,“刚才那个女子……她怎么样了?”
      楚凌志正把玩手中的曦光,抬头瞄了一眼闯进来的楚澜:“一个妖孽的死活有这么重要吗,让你这么失态?”
      看到曦光在父亲手中,而不见贝伶的踪影,楚澜也顾不得所谓的长幼尊卑了,抢身上前打断楚凌志的鉴赏:“爹,您快告诉我,那个女子现在怎么样了?”
      “放心吧!她没死。”楚凌志放下了曦光。这是第二次了……都是为了同一个人,他们年幼的时候建立的情谊到底深刻到什么地步,让失去了那一段记忆的他仍为她奋不顾身?
      那就好……那就好……她还活着,楚澜紧绷的身躯缓和下去。
      楚凌志看穿了楚澜所想,心底冷笑一声,她是没死,只是接下来的日子会让她生不如死。
      “你有闲心关心一个陌生女人,不如多去看看你的未婚妻,她刚丧父,此时必定难过,你若温言安慰,她必对你报以感激之心。”
      那么景誉山庄也属于我们了……这句话楚凌志没有说出来。
      景沁是一个天真善良的女孩,连这样一个女孩都要利用吗?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二十年,楚澜对他父亲还是了解一些的。
      追逐了一生的名与利,时刻谨慎身边心存异心的人,辛苦地活了半百。待百年后化作了枯骨,自己辛苦建立的功业或许被一个顽劣的后辈当作玩物,随意挥霍,留下的顶多就是一个虚浮的英明而已。如此想来,辛苦拼搏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逍遥自在地活一辈子。
      “若我从那个叫贝伶的女子口中问出曦光的操控方法,岂不是比一盘散沙的景誉山庄强多了?”楚澜急中生智,打算先用这个办法保住贝伶的性命,然后再寻求解救之法。
      楚凌志又怎会不知道楚澜的想法,但也不能否认楚澜所言有理。
      几年前景仲勋本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小辈,却在一夜间成了武林中屈指可数的高手,不正是因为曦光吗?可是他刚才小试了一下曦光,沉重笨拙,甚至连原本拥有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或许真的有什么秘诀才可以将曦光收为己用。
      “若你从贝伶口中套出了曦光的秘密,我就放了她,如何?”楚凌志知道楚澜的真实意图,便也顺水推舟,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
      “好,希望爹遵守承诺。”楚澜倒是没料到他爹许诺得这么爽快,反而有些不安。
      “我也希望你别自作聪明,踏实一些比较好。”楚凌志拍拍楚澜的肩膀,话中带话。
      “我不会拿她的性命当赌注的。”楚澜明白他是告诫自己别耍花样。
      “你只有三天的时间,三天没有我想要的结果,她就随我处置,你不再过问。”楚凌志算盘打得很精细,若得了曦光,大不了先放了贝伶,反正要捉住现在的贝伶易如反掌;若楚澜帮助贝伶逃脱,也可以将她在外的同伙一网打尽;若是什么都没发生,那不也和现在的情况一样么?无论是什么结果,他都是得利最多的一方。
      “好!三天之内,必然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楚澜犹豫了一会,做出了决定。
      楚凌志拿出一个圆柱形的东西,上面是凹凸不平的孔,呈现让人费解的奇特形状:“这是秘牢的钥匙。”

      秘牢的入口在一个庭院的角落,要按照顺序打开四周的开关,秘牢的大门才会开启。秘牢里面的道路错综复杂,机关重重,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迷宫,如果不是事先有准备,谁敢自诩躲得过秘牢里精心布置的机关?楚澜警惕着四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尸骨无存了。
      这个秘牢原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如此煞费心机地布置层层机关?
      楚澜跟着地图的指示,在避过了无数巧妙的陷阱机关后,走到了一间大而空旷的房间,连鞋子和地板摩擦产生的轻微的声音都产生了回音。里面黑漆一片,辨不清到底有什么东西。
      左三步,前四步,左十步,右拧左方一尺高度的螺旋开关;右八步,前十步,右十五步,将五尺高度的钢杆向上扳;后六步,右一步,右边八尺高度的开关拔出,六尺高度的把手左拨,七尺高度的按钮按下!
      当最后一个按钮按下的瞬间,房间的灯亮了。
      当眼睛适应了强烈的灯光后,一股凉意瞬间窜遍了楚澜全身——房间里全是密密麻麻的机关,若一步走错或者一个按钮的顺序、方向错了,就难逃一死!楚澜把地图拿出来,仔细确认了没有接下来的步骤,才收起地图。
      这个秘牢是用来困住犯人的还是用来考验进出者的?到底谁有这番胆识敢建造这样的秘牢?
      楚澜正容,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贝伶,不是面对这些机关叹为观止!他掏出钥匙,打开了上锁了的那一扇铁门。铁门后是一间狭窄的小屋,和外面偌大的房间形成鲜明对比,一袭蓝衣横在屋子正中央。
      房间里的人头发凌乱,蓝色的衣裳沾上了不少灰尘,十分狼狈。
      “贝伶?”楚澜打算扶起她,不料竟没有扶住,贝伶的身体仿佛没有支撑点一样从他手中滑落!楚澜觉得不对劲,捏了捏她的手臂,脸色大变,然后再捏了捏她的腿,最后将手顺着她的后背一路摸索下来,触摸到她的时候感觉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坚硬的地方——她全身的骨头被尽数打碎,连脊骨和肋骨都不另外!
      这就是所谓的没杀她?他爹的确没有骗他,不过是将她骨头粉碎,变成一个十足的废人而已!
      看着贝伶因骨头碎裂而呈现畸形的手,楚澜心里心痛和愤怒交杂着升腾——这样苟且地活着,却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折磨。
      贝伶此时睁开了眼睛,她的眼里并没有痛苦,一如往昔的淡漠,纤弱的线条却带着隐隐的坚韧。
      “对不起。”楚澜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贝伶没有说话。
      “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出去?”楚澜直截了当的说出真实目的,虽然他事先想过她可能会不信——毕竟是因为自己才让她沦落到这个地步的。
      贝伶嘴唇翕动,虚弱地说出一个字都显得很费力:“不用。”
      她肯定认为是自己为了请功才将她掳回楚屹城的吧!当时确实思虑不够周全,贸然将她带入了这个虎穴。
      “我不是帮你,我只是想自己赎罪。”楚澜将内力输入她的体内,想帮她恢复一点体力,然而才输入一点内力,他便感到很强烈的抵触,将他的内力一分分赶出她的体内。
      “各为其主而已。”贝伶闭上眼睛小憩,神色泰然。
      事到如今了,还是不肯服输么?甚至连向别人求助都不愿意,她的性子一直是这么倔的么?
      “楚屹城的少主这么空闲,跑到这来长时间观赏阶下囚的窘态?”过了一阵,贝伶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居然还是楚澜的面孔。
      “你是因我才变成这样的,若没有救你出去,我于心难安。”楚澜的神情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定,若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她或许会接受自己的帮助。
      “真是可笑啊,做父亲的打碎了我的骨骼,做儿子的却跑来口口声声说不救我出去于心难安,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贝伶轻笑,细若游丝的声音里满含嘲讽,“你是来从我口中套出曦光的操控方法吗?可惜被我识破了,真是白费了你们这么多气力了呢!”
      楚澜有一瞬的尴尬,他的确是和他父亲达成了套出曦光操控方法的协议,却被贝伶一语道破。
      “果真是这样吧,有其父必有其子……我曾经居然天真到不相信。”贝伶敛了讥诮的笑意,像是喃喃自语。
      “曾经?”
      贝伶自觉说错了话,解释:“开始你不说我曦光的来源,我以为你是为了帮我,如今看来,只是为了博取我的信任罢了。”
      可是冷漠的她没想到,这一番正经的解释更让楚澜觉得不对劲,但楚澜也没有追问,“我的确纯粹的想救你出去,这只是我心里本能产生的想法,没有其他的目的。我失去十岁到十一岁的记忆,所以很多感觉熟悉的事我都想不起来。”
      “什么?”贝伶一个颤栗,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的事一样惊骇,语气急促地询问,“那后来呢?”
      楚澜眼里闪过一丝悲伤:“当我度过了那段似梦似醒的时间,接踵而至的却是我娘过世的噩耗。”
      “你娘过世了……”贝伶重复楚澜的话,带着异样的情绪。
      她果然是知道什么的。
      “我只想知道我娘怎么过世的,还有我失忆的原因,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不知道。”贝伶回答得很诚恳,先不论她的确不知道楚澜母亲怎么过世的,她知道的所有事她也不会透露一个字的。
      那一段失去的记忆,或许是上天给他的恩赐,让他甩掉了沉重的负担。
      楚澜眼里一闪即逝的失望。
      贝伶只是默然盯着被楚澜双手握住的手臂,语调平缓:“你这么用力,我碎掉的骨头会嵌进肉里的。”
      楚澜回过神来,松开了双手,试探地问:“你们的身体构造是不是没有感觉,为什么全身骨头碎了都毫无反应?”
      “习惯了。”贝伶面无表情,淡漠地回答。
      楚澜咋舌,到底是怎样的生活,才可以消磨掉人类对痛苦本能的感知?
      “帮我一个忙吧!”卸下防备的贝伶显得随和了很多,像是和一个老朋友的相处,“只要帮我告知一个人我在楚屹城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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