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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随恨凝 夜色深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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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高悬的明月半掩了面孔,透过云层的罅隙偷窥大地。
在这片广漠的土地上,一处形态考究、装潢华丽的地方周围却隐隐散发出杀气,这就是被人们奉为传奇的地方——景誉山庄。
有一群人影在景誉山庄周围浮动,在所有人呼呼大睡的时候,轻踏屋檐的砖瓦,躲过了巡视之人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景誉山庄。
为首之人是一名蓝衫女子,随风而舞的衣摆在如墨的夜色里格外惹眼,同时也将她灵动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轻巧的从一个屋檐跃到另一个屋檐,像是一个轻盈的精灵。她的腰间别着一个蠡角形状的装饰物,随着她的跳跃上下摇摆,硕大的形状和她清瘦单薄的身形极不相称。
与蓝衫女子同行的是五个身穿夜行服的人,黑巾蒙面,辨不出性别和年龄,只可以肯定他们也有着不输于蓝衫女子的轻功,跟在行如鬼魅的蓝衫女子后面,竟毫不吃力。
所有人都包围了景誉山庄里一间外形不出众的房屋,这幢简单结构的房屋在周围众多美轮美奂的建筑包围下,看起来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但是这里面却住着景誉山庄庄主景仲勋。
拥有高超的技艺却并不张扬,或许这正是他从一介草莽一跃成为武林巨擘的原因之一。
屋内漆黑一片,居住之人已经入睡。
蓝衫女子单手举起,打了一个手势——攻!
所有人从屋顶一跃而下,迅速躲到房屋四周,确定了屋内仍没有动静之后,推开门窗跃进屋内。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一切动作都一气呵成,互相配合默契。
其中一个翻滚到床边,将手中的刀高高举起,朝着床上的人砍去!就在即将得手的时刻,床上的人突然惊醒,一翻身躲过了攻击。与此同时,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深陷床板的刀,轻轻一折,那把刀就断成两半。景仲勋手中拿着残余的刀刃,在对方还未回过神来就准确无误地刺进了他的心脏。
一个同伴倒下之后,剩下的四个人阵脚丝毫不乱,在景仲勋刚杀掉第一人时,就有几枚暗器破空而来。景仲勋手中力道一变,将刚死之人的尸体偏移,挡住了暗器。就在暗器接触到尸体的一霎那,沿着伤口迅速爆裂,以潮汐侵蚀海滩的速度覆盖了整个尸体!景仲勋的手连忙放开了刀刃,险险躲过被腐蚀的灾难。伴随着一阵恶臭,原本一个好好的人就在顷刻化为一缕黑烟和几片飞灰。
景仲勋眼瞳骤缩,好烈的毒药!
一柄剑接踵而至,丝毫不给景仲勋喘息的时间。景仲勋退后一步,左手从枕头下抽出跟随了他多年的佩剑——曦光,迎着击来的剑刺出。两柄剑相交,发出金属碎裂的声音,景仲勋的剑已经将对方的剑击得节节断裂,穿透了握住断剑的手掌。持剑的黑衣人惊异的目光里,看到了一柄泛着清辉的剑插入了自己的胸口!黑衣人觉得和曦光交锋的时候,形同螳臂当车,自己的所有都是那么不堪一击。
另外两个黑衣人分别从左右攻来,而景仲勋由于方才击出曦光的惯性,正好迎上对方的剑锋。景仲勋顺势用力向前一倒,剑锋从他颈后掠过,割掉了几缕头发。刚抱着尸体倒在地上,他感到一股冷意即将到达他的脸颊,本能地侧身。趁此间隙,景仲勋拔出曦光朝三人的下肢挥去,如同割草一般轻松就砍下了六只脚掌。三个黑衣人由于失去了平衡,身体向一侧倒去,而他们手中的剑并没有一丝迟疑,都以景仲勋为唯一目的!景仲勋此时收剑抵挡已经来不及了,而三柄剑都是十分凌厉的攻击,不留一点余地。这些杀手居然不要自己的性命,只为伤到目标分毫!景仲勋毫不犹豫地撞上其中一把力道最小的剑以避过另外两把剑,剑身穿透了景仲勋的肩胛骨,同时,曦光也拦腰斩断了三名黑衣人。
屋外的蓝衫女子叹了口气,穷奇之部里最顶尖的杀手就这样轻易的死了。
景仲勋拔出肩上的剑,扔到一边,然后俯下身去查看刺杀之人的身份,死者身上并没有任何物品。当检查到死者口中时,景仲勋若有所思,然后握着依旧干净如初的曦光走到屋外,环视了四周一会,最终将目光锁定在蓝衫女子藏身的屋檐。
“谁?出来!”景仲勋抬高声音。
蓝衫女子脚尖一点,轻灵地落到地面。
“是你?”景仲勋的眼里有些诧异,但随即平复,“你竟然加入了桑梓?穷奇一部?”
蓝衫女子没有回答,目光冷冷地注视着景仲勋,轻薄的蓝衫萦绕在身侧,如同笼罩的一层薄雾,清雅的脸庞在月光的照耀下像是久居蟾宫的仙子。
“来取我性命?”景仲勋冷笑一声,“就算现在我有伤在身,你的胜算也不大!”
“曦光……”蓝衫女子看着景仲勋手中那把淡淡青光环绕的剑,那把剑即使刚才饮了几个人的血,却也没染上一分血腥气,仍然飘渺出尘。
“你可以说话?穷奇一部的不是……”景仲勋有些疑惑,“你不是穷奇一部的人,那刚才的人……?”
穷奇一部皆为断舌之人。
世人皆知,要入桑梓的穷奇一部,必自断其舌。一个合格的杀手只需做两件事——听命令,取人颅。
桑梓可以说是训练最严酷的组织,不存在人情,也不论身世,里面的人皆是以实力作为唯一的衡量,而身为一个杀手,就必须摒弃对于杀手来说只会坏事的舌头。居然有人可以不受这个限制?
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个人是下达命令的人——穷奇之主。
蓝衫女子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果丧命此剑之下,这把剑的上一任主人该作何感想呢?”
景仲勋握剑的手抖了一下,一个明媚笑靥的女子在他脑海一晃而过,这把剑前任的主人……那个人,早化作一堆白骨。
就趁着景仲勋走神的时刻,蓝衫女子突然抢身至景仲勋跟前,手中突然多了一截比一般的竹笛长许多的竹笛,尖端被打磨得十分锋利。景仲勋反应迅速地退后,用曦光拨开竹笛。然而,就在竹笛被拨开的时候,蓝衫女子旋转了一下竹笛,竹笛的孔中突然射出几枚细小的针。景仲勋连忙侧身,但由于距离太近,针尖还是划伤了他脸部的皮肤。
“你竟然使这种阴招!”景仲勋抹掉脸上的血迹,还好,细针是没有毒的。
“我的眼里只有目的,没有方法。”蓝衫女子不以为然,竹笛又一次猛刺过来。
景仲勋用左手抓住了竹笛,右手的剑快速地向蓝衫女子挥去。蓝衫女子如同早就料到了一般,毫不慌张地收回竹笛,只见景仲勋握着的部分与竹笛分裂,而竹笛依然拥有尖锐的竹头,只是短了一截。那节竹笛是特制的武器,上端是笛子,笛孔中藏有细针,下端是由几个镂空的形似陀螺的竹节粘合而成,每当对手制住自己武器的时候都可以用脱落一截竹节来获得攻击的机会。蓝衫女子用竹笛锋利的尖端击在曦光的剑背上,挡住其凌厉的攻击,同时旋转竹笛,又几枚细针从笛孔中射出!经历了上一次的教训,这次景仲勋有了防备,左手丢掉断竹,一扬手,所有细针都乖乖滞留在他的指缝间。
景仲勋有些愤怒,他想不到自己的手下留情反而让对方得寸进尺:“你真的非要置我于死地?”
蓝衫女子并不理会,紧接着几次攻击,每次攻击都不留余力,不杀掉对方不罢休的样子。开始景仲勋也只是抵挡,并未有明显的反击,但见蓝衫女子每一招都是直取自己性命,便也反守为攻。
曦光的光辉已不似先前那般清幽,瞬间变为了冷冽的寒意,随着一个漂亮的弧度,发出了一道道耀眼的光芒,带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所到之处石裂尘扬。蓝衫女子自知不敌,赶紧后退。
曦光的光芒越来越盛,在景仲勋的手中舞出一个个无懈可击的招式,剑与主人在互动中融为一体,以黑夜为背景,将曦光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那一刻,曦光就像是为景仲勋量身打造的分身,在那双生满厚茧的手中如此温顺听话,顺着主人的意愿收纳吞吐。
为什么?!曦光居然与一个九洲人契合到毫无破绽!
难道那柄蕴藏灵气的神剑在经历俗世纷扰之后堕落为一柄追名逐利的俗物,在血液的翻滚里将矛头指向供奉了它上千年的族人?
蓝衫女子骇然,那样的速度已不是人眼能辨别的,她只能凭着感觉去闪躲,突然感到手臂一阵疼痛,侧头一看,手臂被划出了一条口子。
蓝色……从伤口里流出的血竟是蓝色!
景仲勋却没有一点惊讶的神色,攻势不减。不一会儿,蓝衫女子身上已经有了七八处伤口,但都是皮外伤,没有大碍。蓝衫女子明白对方没有出全力,以景仲勋的剑术境界,若他使出全力,自己早就死在他剑下了。
在几十招过后,蓝衫女子气息紊乱、衣衫褴褛,身上已有无数较浅的伤口。刚才她倾尽了全力,而对方却像是漫不经心地玩一场游戏,观赏她左支右绌。
“竟然妄想用武学赢我,还不用你的蠡吗?”景仲勋见对方已经十分狼狈,减缓了攻势。
在景仲勋放慢了速度之后,蓝衫女子基本可以辨清招式,但也只能刚好躲过,毫无还手之力。
在这种状态下僵持了一段时间之后,蓝衫女子瞧准一个间隙,眼神一凛——
差不多机会到了!
在看清了曦光的走向之后,这一次,蓝衫女子并没有闪躲,反而迎上剑锋!景仲勋也没料到她竟然这样行事,错愕之间,曦光已经贯穿了蓝衫女子的胸膛,从后背穿出。
冰凉的触感,汲取她血液里的每一分温度。
与剑身挨着的血肉,彻骨的冷。——原来被曦光贯穿心脏是这样的感觉!
似乎还能感觉到曦光吸食的数不清的灵裔之血里,熟悉的温度……
“你为什么……?”景仲勋全身都在颤抖,好像不相信眼前的一幕。
蓝衫女子体力不支,虚弱地跪倒在地上,面容因剧痛而有轻微的扭曲。蓝色的鲜血顺着曦光滴落,这种色泽的鲜血看起来十分妖艳。曦光发出一声蜂鸣,然后褪去光芒,成了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剑,饥渴地吮吸流出的蓝色血液,待蓝色血液充斥了剑身的每个角落时,曦光重新散发出更明亮的光辉,甚至不输给苍穹那一轮月玦。
景仲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仿佛拿着烫手山芋般松开了剑柄,也顾不得她的伤势,紧抓着她的双臂,声音有些失控:“你为什么要送死?”
“想不到……我也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蓝衫女子的表情痛苦,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费力,面色因失血过多呈现出惨白色,此刻她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爹……”
这个字从她嘴唇中吐出,微弱得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到,仅在空气中游离片刻,便被呼啸而过的冷风吹散,不落痕迹。
景仲勋如受雷霆,双瞳止不住扩张,好像刚才的话刺激到了他心底最脆弱敏感的地方。
……和她一样的下场……
这个“她”,他们都心知肚明。
“哈……哈哈!你是想用你的死让我终生不安吗?”景仲勋拼命摇晃着蓝衫女子,完全丧失了平日的风度,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她们为什么都用这样的方式,让他一生陷在自责的漩涡里无法自拔?
“你不会得逞的!你不会得逞的!……你快给我醒过来!快醒过来……”
话音未落,景仲勋只觉得胸口被什么击中,低头一看,前胸冒出一小节剑尖,是从后背刺入的。剑抽出的时候,他用全部的力气向身后发出一掌,而偷袭之人早有防备地闪开了。
“涣夜?”景仲勋有一瞬的惊讶,突然领悟到什么,望向蓝衫女子,脸上带着决裂的笑意,“哈哈……你既然为了取我性命,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景仲勋感觉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咽喉,呼吸极度困难。涣夜这一剑狠辣非常,是全神贯注发出的致命一击,打乱了他体内所有气息。
一个只有生育之恩,没有养育之情的女儿,十九年后的重逢却用仇恨取代了温情——这一声“爹”,是让他以生命为交换的筹码!
脑海里往昔的记忆如开闸的潮水,击打在时空的巉岩上,回旋出绚烂的水花。
从怀才不遇的平凡之人到如今万人景仰的武林宗师,将名不见经传的景誉山庄发展为声名显赫的帮派——这一切,固然与他的努力密不可分,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阴翳。
他获得了世人的肯定与敬佩,到达了年轻时不敢奢望的崇高地位,拥有了绝世好剑和高超剑技,唯独失了可以相呴以湿的人。
那也是他此生中最对不起的人。
这就是报应吗?他在年轻时被名望迷惑的心的驱使下,所做的一切罪恶,在世事洪流中漂流了一个来回,尽数报应在了他的身上。
他干笑几声,再也支撑不住倒地。——这一生,这么荒唐的结束。
涣夜上前探了一下景仲勋的鼻息,没有一丝流动的迹象。他扶起地上的女子,将内力输入她的体内,以维持她微弱的心脉。
“你想错了呢!”蓝衫女子轻柔的声音从舌尖流出,语气里有复仇之后的快意,宛如阿鼻地狱里的夺魂之音,让人背脊发凉。
——“我怎么会陪你下地狱!”
已经死去的景仲勋发紫的嘴唇翕动,眼眶扩张,眼球上膨胀的血管呼之欲出。
“你说什么?”贝伶完全不顾曦光还插在胸口,挣脱了涣夜的搀扶,扑倒在景仲勋身上,双手紧紧抓着他的前襟,“你想表达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然而,除了瑟瑟风声和虫鸣,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杉杉、沁儿、渔叟。”
那一句话里,贝伶依稀听到了这几个名字——愧对杉杉,照顾沁儿?不用他叮嘱她也会这么做。
渔叟……这个人与她何干?有什么资格作为和她家人一起出现在他生命最后一刻的意识里?
是因为知道什么内情吗……十二年前景誉山庄庄主大义灭亲的事也知道吗?
贝伶神色惨然,当血刃了仇人之后,心好似缺了一块,变得空洞没有重量。——只是没有看到我想看的事情罢了!贝伶的目光从那具尸体上移开。
“快用‘治愈’,别再耽搁了!”涣夜为她担忧,她居然因为个人情绪而将安危抛诸脑后,实在是欠缺理智。
蓝衫女子平复了自己的心绪,瞳孔缓缓变成了蓝色,如同无云的天空的颜色,纯净得宛如一潭浑然天成的湖泊,同时她的身体有了人眼观察不出的细微变化。她一手握住曦光,忍住剧痛,将曦光一寸寸拔出,先前被曦光砍伤的皮外伤和胸前的伤口既然奇迹般地以人眼可辨的速度长出了新肉,一点点愈合!
“你的方法太冒险了呢,贝伶!”涣夜看着她疯长的皮肉——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的暗杀,代价是否太大了?
这一剑是她自己撞上去的,看似正中要害,实际有几分偏差,才让她支撑到现在。被唤作贝伶的蓝衫女子感激对男子一笑:“不用这个方法,就凭我的实力是杀不了他的。若你光明正大地助我,不等于向世人宣告我就是桑梓的人吗?何况,也不能让桑梓里穷奇一部之外的人知道我的身份。”
桑梓是由桑斡创建的一个秘密组织,里面各部的人各司其职,严令禁止各部的人互相结识,就算因某种无法避免的原因相识也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而涣夜和贝伶在加入桑梓之前就认识,所以被桑斡默许,但不能公开一起行动。涣夜深谙其理,他的存在是天下皆知的,而贝伶必须隐瞒身份,否则桑梓就再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连桑梓都容不下的人,在这世界是没有生存之地了。
“怎么不用蠡呢?”涣夜疑问,这个问题刚才景仲勋也问过,蠡对于贝伶来说才是最强的武器,在面对一个这么强的敌人,她却弃之不用。
“对景仲勋这种内功深厚的人作用不大的。”贝伶回答。
这是实话,但却不是事实!蠡的意念对于有血缘关系的人是无效的,景仲勋不知道这一点,而涣夜不知道她与景仲勋的是父女。
“你刚才对他说了什么,竟然让他一瞬间那么发狂?”涣夜望着地上死不瞑目的景仲勋,刚才躲在一边的他见到了他们的搏斗,景仲勋很明显的手下留情,每次攻击都留有余地,完全不像对付一个要取自己性命的杀手,更像是在磨砺一个看好的徒弟,“你和他……早就认识吧!”
还未等到贝伶回答,便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正向这个方向赶来!涣夜赶紧躲到树后。
来的人是四个和穷其之部的五个杀手一样装束的人,到了贝伶面前单膝跪地。
“我没有叫你们来,为什么跟来了?”贝伶声音虽小,但语气冷冽。
跪在地上的四名黑衣人不发一言。
“是首领的命令吧……”贝伶有些怅然,这四名黑衣人是来支援她的,还是监视她的?她更倾向后者。这么多年,桑斡仍然没有对她完全信任。不!应该说,桑斡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任何人。
“算了,去收拾屋内的残局吧!”
黑衣人领命,进屋用化尸水将肢体洒在分裂成几部分的尸体上,不出一刻,所有尸体都化作一缕轻烟消散,连一滴血都没残留。其中两名见贝伶受伤不轻,打算上前扶住她,带她离开。
“别碰我!”贝伶赶紧拒绝,“我的内脏被曦光刺伤了,在没愈合完全之前,我一动就死!你们先回去复命,待我身体恢复了一些,我自会回去。”
黑衣人听贝伶如此说,没有离开的意思,面露担忧之色。
“不用担心,景誉山庄的人都中了迷药,不到明日午时是不会醒的。”
黑衣人听她如此说,恭敬的一揖,顺着来时的方向离开。待黑衣人走远后,涣夜从树后出来,坐在她旁边守候。待过了半个时辰左右,贝伶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了,像是没有受过伤一般,连一点疤痕都没有,只是明显新生的肌肤比周围的肌肤更白透嫩滑,宛如婴儿的肌肤。贝伶因消耗了太多的灵力,此时呈现一种虚脱的状态,须得靠涣夜扶住才能站起身。贝伶望着地上青辉黯淡的曦光,伸出了手,涣夜搀扶着她拾起曦光。贝伶将曦光抱在怀里,轻轻顺着剑上的纹路抚摸到底,有说不出的爱惜之情,眼里的情绪瞬息万变。
“涣夜,帮我一个忙,行吗?”贝伶的声音微弱,“我想看景仲勋的记忆。”
涣夜不解:“你为何对他的记忆感兴趣?”
贝伶纤细的手指感受着曦光冰冷的温度,声音一改平日的轻盈空灵,变得梗塞嘶哑:“他的记忆里,藏着困扰了我十年的答案。”
涣夜不再多问,走到景仲勋身边,见他双眼凸出,仿佛含冤莫白。涣夜回想景仲勋死前的状态,先是受到了刺激而发狂,接着就被偷袭,这样的死法的确很无辜。他阖上了景仲勋的眼睛,再将自己的手握住贝伶的手放在景仲勋的额间。
涣夜的瞳孔里的黑色逐渐褪去,变为浅得几乎透明的蓝色,比贝伶瞳孔的蓝色更纯净无染。
贝伶顿时觉得有一种东西顺着手臂涌进脑海,像电流一样到处乱窜,猛烈地撞击着她的思维。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飘逸的记忆如絮,一层层缠绕,再一分分理清——
一个英姿飒爽的男子安静地坐在湖边,眼神锋利如隼,投向那一片一片浩瀚无垠的碧湖——如同一面巨大的银镜镶在这片世外桃源一般的山间,延伸至天地的交界。
这片湖泊坐落在此处千万年,阅过数不尽的人世百态,练成一个睿智的老者,以宽阔的心胸容纳所有的悲欢,一如它广袤的面积。
它有一个名副其实的名字——淼湖。
巍峨的山峰,蓬勃的花木,翠碧的湖泊,这些美景都让人心旷神怡,但他却烦躁不安。
“仲勋……”
景仲勋眼神亮了起来,欣喜地回头。
“杉杉……你想好了没?”他支支吾吾,眼光游离。
“对不起,蠡洲的人是不能和九州的人在一起的,下个月我就必须继承族长之位了。”贝杉双手搓揉自己的衣角,一口气将这些不忍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哦,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景仲勋猛然抬头,诧异地注视了贝杉一会,恍然大悟地将头转向一边。
“不是你想的那样,”贝杉见他这样的表情,有些慌张了,“我是你们眼里的妖孽啊,怎么能生活在一起呢?”
“谁说的,你在我眼里不是妖孽!”景仲勋决然接话,他语气满是诚恳,眼里射出为了自己所想不顾一切的雪亮——这是只属于年轻气盛的光芒。
贝杉似乎被他的决绝震撼,一时有些踟躇。
“我们可以在这里建一座小木屋,与草木为伴,以兽为友,晨起观日,深夜赏星。”景仲勋在心中构思他向往的生活,他的脸上尽是认真,有带动别人的朝气。
贝杉也不禁动容,这样的生活的确很诱人,若能与相爱之人这样相伴到老……
“没有谁可以伤害你,只要有我在一天!杉杉,嫁给我。”景仲勋紧紧抓住贝杉的双臂,想更深层的表达自己的爱恋让她下定决心。
正当她准备答应的时候,手中的曦光突然震动,一个威严的声音响彻脑海……
那是每一个灵裔必须遵守的约定——
“灵裔若与外族苟合,必定死于非命!”
她幡然醒悟,这个跟随她血液的挣不脱的枷锁——若真的与他在一起,那个世代恪守的誓言会降临在她身上吗?
眼前是炙热浓情的目光,脑中是不可磨灭的宿命。
孰取孰舍?
景仲勋看出了她的顾忌,眼里的光芒极速黯淡,握住贝杉双臂的手慢慢松开。
“好!”贝杉微笑,斩钉截铁。
很轻的一个字,掷在地上却有山摇地动的威力。
就算一语成谶,也无怨无悔!
…………
……
“景誉山庄终于名扬天下了。”
经过两年的奋斗,景誉山庄已经小有规模。景仲勋瞭望由自己一手壮大的山庄,心里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不过这种自豪感只维持了一瞬,就转变为失落。景誉山庄虽然闻名天下,而声名在景誉山庄之上的帮派却也不少,几乎都是武林世家,有着浑厚的实力,他一个初生的牛犊该如何去战胜那些气势汹汹的老虎呢?
“杉杉,如今景誉山庄已经发展到一个平顶期了,你还是不愿意把曦光借给我吗?”景仲勋又一次恳求,在这段时间,他一直觊觎着那把绝世的宝剑,但每次都被贝杉拒绝。
“仲勋,你还是打着曦光的主意么?”贝杉眼里闪过一丝凄凉,“曦光可是蠡之一族的圣物,不能沾染权利之争的污秽。”
“呵,污秽?”景仲勋眼里有了嘲弄,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故事,“难为你这个高尚的人了,跟着我做一些污秽的事!”
贝杉没有反驳,低头,下嘴唇被她咬得充血。
景仲勋见她如此,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听到后面传来贝杉的声音:“我们回到淼湖,像以前一样平淡地生活,不要再追求这些浮华的东西好不好?”
她的声音是颤抖的,不自信的。
“你要想回去过那种死气沉沉的日子,我不拦你。”景仲勋头也不回,丢下一句冰冷的话离去。
“为什么会走到现在的地步啊!我只知道追求生活的真正意义,我爱你,所以我才愿意陪你追求你想要的一切,可现在的你已经被名利控制理智了,完全违背了你的初衷,此刻还不醒悟吗?”贝杉的情绪倾泻而出,近乎歇斯底里。
景仲勋脚步不停,连停滞一刻的迹象都没有。
他挺拔的身躯仿佛在招摇他坚定的意志——如同当初爱贝杉一般奋不顾身,不同的是,目标已变。
贝杉颓坐在地上,神色绝望,泪如雨瀑。
…………
……
“她的血是蓝色的!她的血竟然是蓝色的!”一个人指着贝杉的手臂,边退边尖叫了起来。
浓稠而鲜艳的蓝色液体从手臂上一条不小心被划破的伤口流出,划过白皙的皮肤滴到了地上。弥漫出的气味也不是血腥味,而是淡淡的香气。
人群开始骚动,默契地向一个方向聚拢,呈现出恐惧和不安,敌意豁然而生——
“景夫人怎么会是妖孽?蓝色的血……真的是妖孽……真的是妖孽!”
“这个妖孽真会伪装啊,亏我们大家先前还觉得她是一个贤德难觅的女人!想不到那么美丽的外表下居然是一个妖孽!让一个妖孽在身边潜伏了这么久,想想就胆颤心惊!”
“这样的妖孽绝对不能留,执行火刑,就该让她变成一堆灰烬,永世不得超生!”
“对,执行火刑!”
“执行火刑!”
……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人们都挥动着右手,宣布自己被骗的愤怒——他们既然在一个妖孽的魔爪旁生活了这么久!
“灵裔若与外族苟合,必定死于非命!”
那一句宿命之言又一次响彻脑海……这就是违背誓言的惩罚吗?
贝杉目光扫过下面一片狂躁的面孔,却没找到那张与她同衾几年的容颜……果然,她对他是个包袱了吧!
一丝绝望攀上了贝杉脆弱的心房——不是对生死的恐惧,而是对感情的沮丧。
心如死灰,又何畏死亡?
以后他可以追求他想要的生活,不再有人干预,可以续一位贤德温婉的妻子,琴瑟和鸣的生活,可以有一群正常的孩子,培养他们继承他的功业——这一切,都将与她再无瓜葛。
这一段畸恋,此时就从他的生命里剥落吧!
她突然大笑起来,清厉的声音干云直上,周围的人慢慢停止了呼声,看着这个几近疯癫的女子,不自觉地握住身上的兵器——这个妖孽,是要发狂了么?
不行,若命丧此处,还在淼湖的伶儿该怎么办?贝杉突然想到还在淼湖小屋的孩子,那个孩子早已习惯她每天去看她,给她带去食物。若孩子突然见不到她了,会怎么办?
若是离开淼湖来寻她……要是被发现是妖孽,那么弱小的伶儿,如何能对峙这些凶恶的虎狼?
脑海里合时宜地出现一个孩子在火堆上的呼号,她下意识的去摸腰间,突然想起今天换了衣服,没有带上蠡。
没有蠡的蠡之一族族人,面对这些身怀武艺的九洲人,唯有引颈受戮。
贝杉闭上了眼睛,心中无限凄凉,一个声音反复默念:伶儿,娘牵累了你。
熟悉的温度包裹了她的手腕,一用力,她就撞入了一个怀抱——那是陪伴她走过了这几年岁月的温度。她惊讶的睁开眼,景仲勋已经带着她跃上屋檐,在下面无数错愕的眼光里离开。
贝杉嘴唇微启,却生生将抵达喉尖的字咽了下去,近在咫尺的容颜,熟悉又陌生。
“对不起,我去晚了,让你受惊了。”到了一处安全的地方之后,景仲勋将贝杉放下,见她不合常理的沉默,想是被吓着了,柔声安慰。
“我们该怎么办?”贝杉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
“别担心,只要我在,没人能动你一根手指头。”景仲勋将她拥入怀中。
这一句话,是曾经在淼湖打动她的承诺。
如今同样由他口中说出来,却没了当时的震撼——是谁变了,才使这句话失了往日的煽情?
他失了少年意气,习得野心勃勃;她失了委婉娇羞,习得谨小慎微。
短短几年,便已白云苍狗,过去的青涩懵懂早已被冷漠的时光冲刷殆尽,彼此日益成熟的心智和逐步修成的智慧不知在何时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不经意的回首,才发现遥遥相隔。
顺水而下的纯真心态,还能在下游重新拾回么?
“怎么了?”景仲勋见贝杉空洞涣散的眼神,担忧的询问。
贝杉恍然回神,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没什么,只是在想以后的日子。”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凝重,像是在商榷一个有关死生大义的话题。贝杉的身份被发现了,九洲不会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了。
“只有夺得了武林第一的称号之后,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景仲勋在思索了一会了之后,得出这个结论——天下霸主才有命令天下的权利!纵然那些蝼蚁有不平之心,也无反抗之力。
“我们怎么去夺得武林第一?我们的实力根本不可能的啊!”贝杉沮丧的摇头。
景仲勋也沉默下去,两个人又陷入沉重的寂静。
“除非……”贝杉突然开口,眼里藏着莫测的情绪,“除非用曦光。”
“决定用曦光了吗?”正中下怀,景仲勋连忙接话,“虽然那是你们一族的圣物,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动用的,神祇不会责怪你的。”
贝杉嘴角衔着一丝诡秘的笑容:“果然是这样……”
她抬头,眼光犀利如鹫:“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吧!用这等卑鄙的伎俩诱我拿出曦光!”
如同被戳到了痛处,景仲勋怛然失色,仍强作镇定:“什……什么?”由于心虚,声音也变得艰涩木讷。
“你故意唆使别人划伤我手臂,让我成为众矢之的,好成就你的一番霸业,我可有说错?”她咄咄逼人,眼里带着惨烈的笑意。
“我不也是为了伶儿着想,她继承了灵裔之血,难不成一辈子与世隔绝地生活?还有沁儿,谁来照顾她?”景仲勋不敢直视她,眼光四处游离。
贝杉收了凌厉的目光,换上夸张的笑容:“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啊!你还记得伶儿的存在?自从离开淼湖之后你去看过伶儿吗?还好,伶儿从来不知道有‘爹’这个词,要不然她问起她爹的时候,我该怎么回答她?嗯,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教会我们的女儿‘爹’这个字的意思?”
景仲勋还是有一些愧疚,那个他已经忘了长相的女儿,曾经在离开的时候担心年幼的她受到迫害,只能留她在淼湖,离开之后再也没去看她了!不是忘记了,而是没时间想——他太忙了。
忙着争权夺位,忙着攫名取利!
贝杉眼神带着嘲弄,淡淡地说:“可惜了,机关算尽,你也用不了曦光。曦光已经认我为主,我死之前,它也只会跟随我一人。”
“曦光只认灵裔为主人,即使我出了什么意外,你也得不到曦光!”看着景仲勋震惊茫然的神情,贝杉心里的恨意一时上涌,“但是有一个特殊的办法可以让没有灵裔血统的人得到曦光,就是……”
她故意停了一下,却见景仲勋一脸毫不掩饰的期待,心中凉意更甚:“就是——
杀了我!”
景仲勋惊了一下,他没想到贝杉居然把这个方法告诉他,是考验在他心中她与名利谁更有份量吗?
“只要杀了曦光的现任灵裔,曦光便跟随那个人。”贝杉补充,淡然地等待景仲勋的反应。
“你慢慢考虑如何抉择吧,我要去看伶儿了,伶儿还等着我去给她送吃的。”贝杉转身离去,留下神色复杂的景仲勋。
窈窕的身影逐渐模糊在景仲勋的眼里,他的眼神霎那转为阴鸷。
——只要杀了曦光的现任灵裔,曦光便跟随那个人。
杀了她,曦光就属于自己了么?
杀了她,那把梦寐以求的宝剑就完全听从自己的意愿了?
景仲勋手中的剑反射从树叶缝隙里射下的阳光,锋利得像恶兽口中的獠牙,直欲冲上去撕裂猎物——
曦光还是贝杉,他该做一个抉择了!
…………
……
每一个画面如同一块残破的卷轴,用古老的笔墨圈点出记忆的悲喜,然而画面上的浓墨逐渐晕染开来,随着悲伤的弧度勾勒过去,渐渐淡化为黑与白的只言片语。
曦光还是贝杉,他最后的抉择是曦光!——这本来就是娘预算之中的事,只是怀揣着伶仃的希望,用自己的生命设下最后一个赌局。
输得惨不忍睹!
脑中一阵眩晕,画面就被随即打乱了,刚才注入脑中的记忆像受到什么召唤一般,无法控制的流失。
她想抓住那些离去的记忆,多留住那些虚幻的画面一会儿,而记忆宛如东流的河水,不受阻碍地奔向大海。
“怎么没有了?我看不到了啊!涣夜,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啊?”贝伶的声音颤抖,语无伦次,激动地捏紧了涣夜的手。
她想看到,当最后娘被彻底背叛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她想看到,当这个负心汉手刃发妻之时,是怎样的表情!
可是,没有了……惨白得如同褪色的记忆,不复存在……
“他的魂魄散了,记忆也没了。”涣夜将手从景仲勋额间收回。
“没了?怎么可以没了?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帮我好吗?”贝伶抓住涣夜收回的手,那双恳求的眼里闪过一抹异样的亮光。
——那双只会展示冷漠疏离的眼睛,罩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相识数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遇到多么大的挫折,贝伶从来未曾掉一滴眼泪,到底那段记忆里描述了怎样的过去,让她扯掉戴了十多年的面具露出如此惊惶无助的神情?
涣夜不忍见贝伶这个样子,一手搭上她的肩膀安慰她。他的‘读心’只能针对活人和魂魄残存的死人,但是只要魂魄散了,他也无能为力。
贝伶眼中殷切的眼光瞬间黯淡,喃喃自语:“这是天意吗?让我看不到我最想看到的内容。”
“什么?”由于她的言辞模糊,涣夜没听清楚她所说的话。
“他是我爹。”贝伶目光落在地上已有僵硬迹象的尸体上。
涣夜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贝伶居然是景仲勋的女儿……难怪他有次说到景仲勋妻子遭遇的时候,贝伶的反应那么大。
“这样的畜生怎么配在世为人!”那双眼睛里透露出刻骨的恨意,化作一道道利刃,恨不得将地上的尸体大卸八块。
“你遇到过杀死结发妻子只为博得美名的薄幸之人吗?你遇到过因为女儿是妖孽便抛弃不顾的冷血父亲吗?哈哈……”贝伶的情绪激动,完全不是平日那个清冷如冰的杀手。她将手中的曦光死死攥着,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可是两样俱备啊!他为了名位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偏偏还落得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你说那些愚昧的九洲人是怎么想的?只是因为我娘是他们口中的妖孽吗?呵,对啊,妖孽……”
贝伶早已经习惯将情绪和往事埋藏心底,不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多年来并肩作战的涣夜,这还是她十年后第一次述说她的过往。
不仅是她,每个加入桑梓的人,都携带了一段悲惨的过往,经历过常人无法体会的痛苦。
在加入桑梓之后就是一次涅槃,经过一次痛不欲生的洗礼,抛开所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将所有怨怼和忿恨化作力量,等待有朝一日将雪藏的仇恨刺入仇人的胸腔!
现在如愿以偿了,她的情感却化作奔腾的海啸,排山倒海。
“我该怎么去想象,悬在庄门外的尸体,经烈日曝晒,风雨浇淋,数不清的人聚集此处,带着异样的眼光审视那具狼狈的尸体……会不会向她泼去残羹冷炙?会不会大声的嘲笑:‘哈,这个妖孽就是罪有应得!’?尸体恶臭之后,进出山庄的人会不会捂鼻匆忙逃开,不屑看一眼这个曾经给过他们关照但现在却落魄的人?……”
“那可是我娘啊……”
贝伶似乎累了,没有刚才的激烈,声音梗塞,浑身微微瑟缩。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到涣夜的手上,瞬间转为冰凉。
涣夜的表情骤变——向来从容淡定的贝伶居然哭了!那个坚似磐石的女子的眼泪簌簌而下!
十年来,他第一次见贝伶如此脆弱地一面。
那种从未遇到的疯狂和失常,在这具尸体前挣开了禁锢,如脱缰的野马狂奔,让人震撼的同时也手足无措。
每一句话都道出了极致的悲痛,每一滴眼泪都暗藏着炽热的怨恨。
“我娘曾经抛弃一切和他在一起,却落得个被背叛和出卖的下场,我娘在九泉之下怎么能安息呢?”贝伶已经被卷入自己情绪的漩涡,无法拔出,深藏于心的种种仇恨和悲伤铺天盖地。
涣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深知所有单薄的安慰对贝伶都是没用的,贝伶是一个坚强而又倔强的人,过不了多久,她又会拾起恬淡如水的微笑和无懈可击的行事作风。
他能做的也只是默默陪着她,接住她的眼泪,扶住她站立不稳的身体。
天际的云层渗出一抹光亮,温暖传达到贝伶白皙得几乎透明的手上,把贝伶从往事的黑洞里拉了出来。她原本颤栗癫狂的身躯舒展开来,痛苦不安的神情也回复了镇定,她一把甩掉眼泪,漠然将一片由桑叶和梓叶粘合的叶子扔在景仲勋的身上,语调平静:“我没事了,走吧!”
景誉山庄的人仍在梦乡,他们想不到,待他们从这个舒适的梦中醒来的时候,会面临景誉山庄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七月的天亮得很早,随着日头上升,没过多久,炙热的阳光就将地上那一滩蓝色的血迹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