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蠡之呓》黑桑

10、鹏城之喧（3） “你不是不

　　“你不是不相信么，怎么还是跟上来了，不怕我卖了你？”萧潜榈故意讽她一句。
　　“呵呵，对不起嘛，我现在相信啦！”景沁冲她一笑，从她进来到现在，她的精神还处于兴奋状态，华鬘居果真名不虚传，无论是路石、屋瓦、栅栏、家具，无一不是用贵重的材料做成的，从墙上随意剜一块宝石都足够普通百姓生活半辈子了。景誉山庄和楚屹城虽然都算富庶的帮派，但要考虑到名声，所以都修葺得庄严肃穆，与华鬘居的奢靡繁华大相径庭，景沁觉得在这里的感觉与在武林帮派完全不同，感觉要轻松自然许多，甚至可以说，会带给人独特的醉生梦死之感，让人无法自拔。
　　“我不仅可以找到渔叟，还可以在今晚让渔叟现身，并且你有足够牵制他的本钱。”萧潜榈正色对贝伶说。
　　“渔叟是谁？为什么要找他啊？”景沁好奇地问，楚澜也不解。
　　“交换的条件是什么？”贝伶警惕地望着萧潜榈，仿佛想从他身上看出答案。本身她就得罪了萧潜榈，他却好似不计前嫌地愿意帮她，有这样的好事？在她的经历里，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帮谁，只有利益的交换，特别是在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眼里。
　　“没有条件，你只需做到你的承诺就可以。”
　　“不需要，你打听到渔叟的下落就行，其它的事我可以自己解决。”贝伶断然回绝。
　　世上怎么会有馅饼从天而降？除非那个馅饼里是夹带了阴谋的毒药。
　　“这次珍奇展上没有珍稀的鱼竿，但是我手上有一根稀世的火玉竿，除了时间难求的鱼竿，没有什么可以吸引到渔叟的，你光找到渔叟又有何用？本少爷大人大量，不跟你一个小女子计较，好心帮你还不领情？”萧潜榈坐在椅子上，很随意的将脚搭在椅子的扶手上，非常有节奏地抖动。
　　“萧公子打算怎么引出渔叟？”一直沉默的楚澜问道，却不问贝伶找渔叟的原因，而是务实地询问具体方法。
　　萧潜榈拿出一个漂亮的狭长盒子，盒子通体呈金色，显得富贵高雅，周边由纤细的缂丝勾勒出大方得体的轮廓，盒子中间部分是镂空的龙纹，整个盒子精巧细致，颇有古韵。
　　萧潜榈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根血红色的鱼竿，鲜艳剔透，纹路流畅。他接着说：“渔叟喜欢夜钓，你若拿着火玉竿在海边等待，必然会吸引他出现，但时下鹏城混乱，如此张扬的做法必会引起不少人的争抢，就须得一个武功卓越的人在一旁保护，在下武功微薄，恐怕不足以担当这个重任，就只得麻烦楚少主了。”
　　“这个方法很大机会可以引出渔叟，值得一试。”楚澜点点头。
　　“不，我一个人去就行了。”贝伶决定按照萧潜榈的方法试一试，毕竟一年才有的一次机会，不然就只有像涣夜说的，一个一个鱼塘湖泊去找了。何况，她除了这条命，也没有可被利用的了，而她的命，早就预支给桑梓了。
　　“你怎么知道楚澜是楚屹城少主？我记得我们没说的啊！这个火玉竿这么贵重么，会招惹到很多人争抢？”景沁继续问。
　　“贝伶姑娘打算一个人去？你是打算故意丢了火玉竿来报复我，还是在见到渔叟之前就步上黄泉路？”萧潜榈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话不饶人。
　　萧潜榈见贝伶半晌不回答，一摊手：“反正就只有这个机会，你自己衡量吧，反正又不是我的事，我还得赌上火玉竿的安危，真是不划算的生意。”
　　“不划算就不做这个生意，不会有人逼你。”生意人再怎么赚不都是说自己多么吃亏吗？想不到华鬘居的少爷也不例外，免不了世俗。
　　“怎么像我在求你去一样？只是今天你帮我澄清了误会，想帮你点什么而已，却被怀疑来怀疑去，搞得我好像有多阴险一样。”萧潜榈啪地合上盒子的盖子，准备将盒子收起来。
　　“萧公子，你误会了，贝伶向来说话这样，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楚澜连忙缓和气氛。
　　“我的确有些怀疑。”
　　楚澜语结，基本每次贝伶都不领他的情，自己为了她好，却总落个自作多情的下场。
　　“哈哈！我就喜欢诚心的朋友！”萧潜榈笑道，“贝伶姑娘，我真的奉劝一句，这是唯一的机会。”
　　贝伶沉思了一刻，什么都不说，拿起火玉竿转身就走。她的意思很显然，就是不要楚澜的帮忙。
　　楚澜表情有细微的变化，对萧潜榈礼貌地一颔首：“我还是跟上去吧，免得出什么意外。”
　　就在屋内气氛压抑的时候，一声巨响传来，两人齐齐一惊——只见一旁的景沁掀翻了一个摆放装饰物的架子，上面尽是些易碎的宝物，摔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响声，地上摊了一地碎片。
　　“景沁？”楚澜眉头紧蹙，沉声唤道。毕竟这是华鬘居，这个丫头居然这么放肆，撇开摔碎的宝物价值多少，只说她的行为也实在是……
　　“你们终于理我啦？你们完全拿我当空气，刚才我的问题也都不回答我！”说完，景沁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萧潜榈揉揉太阳穴，这丫头可真不是省油的灯，摔碎了东西却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闹得这么厉害，而他也最不擅长对付这种无理取闹的女孩。
　　“你去吧，这丫头我看着就行了！”萧潜榈对楚澜说道，又见楚澜不放心的神色，一手搭上楚澜的肩膀，“你别担心。”
　　楚澜对他点点头，回头看了景沁一眼，放心地离开了。
　　“小丫头，你别哭了好不好？你这么刁蛮，将来肯定嫁不出去的。”萧潜榈坐到她旁边，见她仍然哭，不免头大，“你是被娇纵惯了还是从小缺爱，总喜欢用这种方式吸引别人注意？”
　　景沁带着满脸泪痕恨恨地盯着他，从齿间挤出两个字：“赤练！”萧潜榈上过她一次当，这次听她一说话，连忙望向四周和头顶，却感觉手腕一痛，低头一看，手腕处多了一排牙齿印。他一下跳起：“你！这次又是什么？”
　　景沁破涕为笑：“赤练，露个脸给他瞧瞧！”她袖中的赤练蛇听话地顺着她的手臂探了一截身子出来，一双圆鼓鼓的眼睛直直看着萧潜榈，冲萧潜榈吐信子。萧潜榈脸上的表情变了：“你这个疯丫头，你身上都有些什么东西？”上次是游隼，这次是蛇，下次又是什么？
　　“没了啊，面条牺牲了，年糕在换壳，棉花在家，兜兜在狭小的房间里没用武之地。”她扳起手指一个一个地数，丝毫没察觉萧潜榈慢慢变黑的脸色，“别担心啦，赤练没毒的，你该庆幸年糕在换壳，我平时比较喜欢带年糕。”景沁对他吐了吐舌头。
　　萧潜榈看了一下齿痕，的确是无毒蛇，心中的石头落了地，顺口一问：“年糕是什么？”当听到答案之后，萧潜榈就希望自己是聋子，因为他听到景沁眼神发亮地回答：“年糕就是一只蝎子，因为它是白色半透明的颜色，所以就给它取名年糕了，因为它的毒性是蝎子里最强的，所以带着它比较安全，不像赤练，只能拿来吓唬吓唬别人。”
　　那条赤练蛇听到自己的名字，又探了个头出来，但被景沁塞回去：“没叫你，别出来。”
　　萧潜榈突然笑起来：“你应该担心它，我中了毒。”
　　“哦，怕什么，我的赤练是百毒不侵。”景沁嘻嘻笑着，毫不在意。
　　“这次没逗你。”萧潜榈换了个严肃的神情。
　　“我也没逗你啊！”景沁依旧没心没肺的笑着。
　　萧潜榈不想再和她争论，反正自己也提醒过了，以后她的赤练死了也怨不得他。
　　“那条蛇也不小，是怎么藏进去的？”萧潜榈突然想到刚才看到那条蛇至少也有一米，盘踞起来应该不小，而她的袖子却没有明显的撑大。
　　景沁大方地挽起袖子，雪白的肌肤上，一条通体橘红的蛇一圈圈缠绕在她的手臂，不停地上下滑动，鲜艳的橘红让人感到说不出的诡异。萧潜榈顿时汗毛都立了起来，这个表面活波可爱的女孩，却和这么可怕的毒物打着交道，还好，自己没有惹她惹得太过火。
　　“你怎么了？”景沁见他表情怪异，关心地问。
　　“没什么。”萧潜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有什么他敢说吗？那么多的怪东西，让人防不胜防。
　　“我觉得你们像是在实施什么计划呀，我听得迷迷糊糊的。”景沁眨着她明亮的眼睛，里面全是不解和好奇。
　　“你知道了也帮不上忙，不如就安心地呆着。”萧潜榈的眼神变了变，不再璀璨如星，而呈现灰蒙蒙的黯淡，就像被乌云笼罩的苍穹。
　　景沁突然不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像门外走去：“算了，不想知道你们故作神秘的计划，我睡觉去了，屋里面就麻烦你收拾了。”
　　景沁走了之后，屋内的气氛就沉寂了下来，萧潜榈望着地上的碎片发了一会愣，声音低沉：“我察觉到了你在这里。”
　　在他还未来得及抬头，就有一双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随着目光上移，他的瞳孔上倒映着一个人——准确说，那根本不是人，而是红莲幽狱里的厉鬼——他衣物外的皮肤全是被火烧伤的疤痕，像一种毒虫顺着他的颈部慢慢爬上他的脸，由于时日已久，出现皲裂可怖的纹路，五官被扯得模糊，基本就是一个没脸的人，在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萧潜榈也是吓了一大跳。
　　“我按照你说的做了。”此刻的萧潜榈完全不似平日放浪形骸的形象，而是一个沉着稳重的男子，从他的身上能感觉到忧虑和沉重。
　　那个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到底是想干什么，这么大费周章地安排一切？”萧潜榈抬头直视那个人的眼睛——那只是没有眼仁的眼眶，像两个神秘的黑洞，见不到底，他鼓起勇气说出心中猜想，“你是为了复仇吗？”
　　那个人突然放声大笑：“不愧为商人，观察力一流。”他的声音很温和，与他骇人的外貌形成对比。
　　“可能是我上辈子作恶太多，居然会摊上这样的事。”萧潜榈自嘲地笑笑。
　　“普天之下只有你有这个能力，所以我只能请你帮忙了。”
　　是么？这样的抬爱，他宁可不要，被迫做违背道义的勾当，将一群原本善良的人拉向无底的深渊，恐怕在多年后仍会在噩梦里惊醒。
　　那人仿佛看穿了他所想，冷笑道：“何苦要想那么多的良心和道义？当威胁到自身利益的时候，谁不是明哲保身？偏偏还用‘身不由己’或者‘苦衷’这两个可笑的词来推卸自己的罪恶。”
　　萧潜榈从他空洞的眼眶里读出了嘲讽，反驳：“那只是你的经历，不代表所有人的经历。比如说，我能感受得到，楚少主就很在乎那个叫贝伶的女子。”
　　“呵，在乎啊？”那个人嗤之以鼻，“他的在乎不也是为自己想的么，他可曾考虑过贝伶的处境和想法？一味按照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这就叫在乎？”
　　“你不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而去算计这一群与你毫无瓜葛的人么？你不也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用江湖义气去欺骗他们的么？当你在心底酝酿一个见不得人的阴谋的同时，表面不也是大义凛然吗？或许你明天依旧可以和他们巧言谈笑，将你对他们的伤害抛诸脑后！”
　　萧潜榈被问得说不出话来，他从这个人的语气里听出了很强烈的怨恨和不甘，这些怨气化作一道黑雾，将他层层包裹，压抑得窒息。
　　是啊，他和他口中的恶人有什么分别，不也是牺牲别人来护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周全吗？
　　“你以为你用你的歉疚和事后的良心谴责就可以抵消你做的一切了？真是可笑，全是虚伪的人，还满嘴仁义道德，你们对高尚的诠释是多么的独特啊！”那个人情绪上涌，不自觉地将心中的想法倾泻而出，一向寡言的他今天却说了这么多话，让萧潜榈不知所措的同时也有些惊讶。
　　“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你想法太极端了。”萧潜榈也能理解，若换个人经历他的遭遇，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愤世嫉俗也是正常的。
　　“同情？”那人形同蟾蜍皮的手在萧潜榈眼前一晃，快如闪电，“你还没有资格同情我！”
　　萧潜榈被打飞出去，脸上也被划出一条口子，他根本没看到那个人的是如何用单手同时击中他的胸口和划伤他的脸——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快的速度。他抹去嘴角和脸上的血迹，不发一言。以他的武功是完全不可能与这个人抗衡的，估计连被誉为天下第一的楚屹城城主楚凌志也不一定能胜这个人，何况这个人手中还有威胁他的筹码，让他纵然有反抗之心也束手束脚。
　　“你以为你有富可敌国的家产就高人一等了？别忘了你的本质是什么，在表面那么漂亮的装潢下，底子里的糜烂却只有更加腐化而已。”那个人的空洞的眼里流露出极强的鄙夷，“现在你得到了很多势力之人梦寐的一切，就把你小时候的经历抛诸脑后了？”
　　小时候的经历……那些耻辱和落魄……
　　在他记忆的开端，便是凶恶的父亲羞辱母亲的景象，伙伴的嘲笑，邻里的鄙夷……那一张张丑陋可憎的嘴脸突现眼前，对他肆无忌惮地谩骂、欺辱——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历历在目！
　　即使过了这么久，骄奢的生活却抹平不了他幼时的创伤——
　　那是他永世难忘的耻辱！
　　尽管不再怨恨，不再刻意想起，却无论如何都忘不了，每一次痛苦的经历跃然脑海，仍是身临其境的感受。
　　他曾经也试图当一个安心享乐的纨绔子弟，尝试之后却发现说服不了自己深层的理念。身上流着卑微的血，那是穷其一生，披上了多少珠宝锦绣都改变不了的。
　　每一处流过血的伤口，都会结成一个不可磨灭的痂，张扬一世。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经历，你到底是谁？”在思绪纷乱的时刻，萧潜榈仍是理智地发现了这个问题，“你对我们每个人都了如指掌！”
　　那个人收敛了自己激动的情绪，恢复了冷漠的声音：“我不需要告诉你我是谁，还是那句话，要我放过你的母亲，除了那两个法子，你没有第三条路。若你非要闯一下试试，那第三条路就是——死！”
　　“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会提出让我母亲嫁人这个离谱的条件。”不光是这件事离奇，主要是他娘的态度更让他费解——坚决不嫁！
　　“很多事揭晓答案太快，就得不到真正的答案了！”那张狰狞的面容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在萧潜榈眼里就是一片丑陋的皮在扭曲，让人毛骨悚然。
　　萧潜榈有一瞬的失重感觉，一种窒息的恐惧之感油然而生，从他的动脉游走到身体各个部分。
　　“你会杀了渔叟吗？”
　　“他不用我出手，自然有人会解决他。你的确很聪明，是一颗作用匪浅的棋子。”那个人语气不知是褒奖还是嘲讽，然后语气转为狠厉，“我向来不会丢弃不顺手的棋子，而是毁掉！”
　　萧潜榈颓坐在地上，那个人如同来时一般瞬间消失在屋内，只剩下他的声音还在回荡，萦绕在萧潜榈耳畔，震得他头痛欲裂——“当你的手沾染罪恶的那一刻，最好别佯装无辜！以后别再自恃崇高之人，和我说些良心道德的谬论。”
　　萧潜榈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的血迹殷红刺眼，宛如啼血杜鹃，万分妖艳——这是自己的血。可这双手上，又沾染了多少与自己无冤无仇的人血？终有一天，这双充满罪恶的手也将会献上自己的血以洗刷罪恶吧！
　　当你的手沾染罪恶的那一刻，最好别佯装无辜……萧潜榈大笑起来，恢复了平日放浪不羁的神色——我早就坠入黑暗，违背了人世道义，现如今还谈什么不忍心？这真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事了啊！
　　——“我向来不会丢弃不顺手的棋子，而是毁掉。”
　　渔叟的下场……会成为他的下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