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忆掸尘 ...

  •   贝伶在海边的一艘船上,手上拿着一根发出荧荧光芒的鱼竿,血红色的鱼竿在黑夜里像引路的标杆,十分惹眼。她根本不会钓鱼,如今只是随意的把玩,以慰藉惴惴的心和打发无聊的时间。
      远处的月圆的离奇,像一只餍足了的月兔,蜷成一团慵懒的躺在天空随意点数身边簇拥的星辰。月华从海天相接的地方洒下,生成一条银色的绸缎,就像九天玄女的绫罗,妙曼起舞间,灵动飘逸,从天际一直蔓延到贝伶的脚边。
      楚澜拦下了多少欲图夺走火玉竿的人了?有多少人会不要命地抢夺?——她知道楚澜必然会跟上来,只是没有挑明而已。
      或许,这条通往天际的银路,就是为了指引那些被凡尘遮住眼睛,无处可皈依的魂灵。
      已经两个时辰了,贝伶握着火玉竿的双手已经微微出汗,脸上依旧平淡如水,她向来是沉得住气的人,所有的喜悲好恶都深藏于心,从不展露于人前。这根在世人眼里的稀世珍宝,在她的眼里,也只有一个用途——吸引渔叟。
      这个出现于景仲勋最后神识的渔叟,到底和她有着什么关联?
      贝伶感觉到身后有一双安宁祥和的视线停留在她的背脊,她转过身,一个佝偻的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没有胡髭,没有白发。贝伶暗想,这就是渔叟吗?似乎还很年轻。
      一个波浪翻滚而来,反射出的月光撒到了来人脸上——他的皮肤如同层叠的青峦,每一处沟壑都盛载着风霜。
      “小姑娘,你找我?”那一张满布皱纹的容颜上的笑容感觉像冬月的暖日,并没有一般老者喜欢为人师表的感觉,而是仿佛同龄的朋友谒见。
      “是的,您认识景仲勋吗?”贝伶直切正题。
      渔叟向前一迈,一丈的距离在他脚下就缩成了一步,他在贝伶的旁边坐下,啧啧赞叹:“这根火玉竿真是名不虚传!平生有幸一用,余愿足矣。”贝伶的双手还是拿着鱼竿的姿势,只是手中没了鱼竿。
      这个渔叟,居然也有不逊的武功!
      贝伶也不急着询问,只是将身边装鱼的竹篓放到渔叟身边,这个鱼篓是长条形的,深并且出口窄,为了让进去的鱼无法逃脱而设计的。
      海面细小的粼粼波光,宛如断线的珍珠洒落。
      大约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就有会有一条鱼冲破绵延的波纹投入竹篓,原本空空如也的竹篓竟一会儿就塞满了活拨乱跳的海鱼。那些海鱼有大有小,在离开了水面之后都张大了鳃,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原本在海里生活得好好的鱼,却因为岸上人们的一时兴起而惨遭横祸。
      那些鱼儿被放在鱼篓里,跳不到那么高,一次次跃起,又一次次撞在鱼篓的边缘,精疲力竭之后,就躺在鱼篓里夸张地扇动着鳃和鳍,尽管他们在陆上呼吸不到氧气,却仍不放弃挣扎。
      身为弱者的挣扎……
      到最后,只有鼓起突出的鱼眼,带着悲哀、憎恨和绝望,给下一批向往生命的鱼当作垫脚石。
      贝伶突然抓起鱼篓,将一息尚存的鱼放回海里。
      又回到海里的鱼,还没反应过来,试着摆动了一下尾鳍,发现这是自己熟悉的环境,突然就充溢了活力,四散游开——下次吸取教训,别再因为贪心去咬这些从鬼门关延伸出来的铒。
      “小姑娘心地挺善良的。”渔叟呵呵笑着。
      “并非善良。”贝伶摇头。
      她并非善良,只是同命相怜。
      作为灵裔的她来到这块土地上,不就像海里的鱼来到陆地上吗?只是没有人同情她罢了。
      若有人同情她的话,那么世上会多一个景伶,少一个穷奇部主,那景仲勋或许会活到寿终安寝,而不是死于非命。
      覆水难收,再多假设只是安慰自己的幻想。
      “景庄主是你什么人?”渔叟又钓上了一条大鱼,白色泛粉,中间有一缕红色从头贯穿到尾,随着火玉竿的一拉,正好摔进鱼篓里。
      “仇人。”那条鱼只在鱼篓里呆了一瞬,就被贝伶赤手抓起丢尽海里了。
      渔叟的舒适的表情变凝重了些:“小姑娘来找老朽是为何?老朽十五年前就离开了景誉山庄,每天以钓鱼为生,也不问武林事了。”
      “景仲勋在临终前叫出了三个名字:杉杉……”贝伶的突然黯淡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平时的明亮,“沁儿、渔叟。”
      “临终前?……景庄主不是被桑梓的人暗杀的吗?你怎么……”渔叟褶皱的脸上出现的震惊,因为年迈而凹陷的双眼此时散发出灼灼的目光。
      “是我杀了他。”贝伶回答得很淡然,就像平时吃饭喝水那么随意。
      渔叟手上的火玉竿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
      过了一会,渔叟又捡起火玉竿,继续等上钩的鱼。
      “你是来问什么事的吧!”渔叟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毕竟他一把年纪了,还没一个小姑娘镇定。
      “我想知道贝杉的事。”
      “为何对贝杉的事这么感兴趣?她可是一个妖孽啊!”渔叟的语气意味深长,带着无奈和叹息。
      “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唉,怎么死的……景庄主今日的下场就是他的报应吧。”渔叟苍老的眼睑微微下垂,像是压抑着心底的情绪,“我才进景誉山庄的时候,景夫人让我惊为天人,那确实是很美的女子,那种脱俗的气质是我从没见识到的,而且大方得体、体贴入微,是优秀到让所有人嫉妒的妻子,庄内之人都不能理解景庄主对她的态度,直到大家发现了她是妖孽……”
      一个较大的浪头打过来,船颠簸了一下,水漫了一些在甲板上,沾湿了他们的鞋子。思绪也随之翻涌……

      那个妖孽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们视作神祇的庄主带离,留下面面相觑的庄内弟子。
      惊讶之余,每个人都怀疑自己做了一个无厘头的梦,明早一醒,一切回归如初。只有吴橡对一切了然于心——这是真真实实发生的事,而且,是他为景仲勋出谋划策的。
      几天前,他碰巧听到了景仲勋和贝杉的争吵,得知了贝杉是妖孽的事实以及他们还有一个同为妖孽的女儿,也得知了景仲勋和贝杉产生矛盾的主要原因——为了一把名为“曦光”的稀世宝剑。
      从景仲勋的口中,吴橡大致明白了这把剑的优点,也让他流出了三尺的垂涎,于是便大胆提议这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
      女人总是被感情牵绊,只要抓住了这个致命的弱点,一切都变得轻而易举——无论是深陷爱情的愚钝、爱护子女的慈爱、悲天悯人的天性。
      这个提议囊括了每个可能的弱点,景仲勋生死不弃的深情、女儿无法自保的危险、她的存在对世人造成的恐慌。每一项都足以撼动她不可更改的信念。
      人只有被逼到绝境,才会放弃原本的信念。
      然后人们对景仲勋失望,只要他那时挺身而出去维护正义,必然会众望所归,夺得景仲勋的位子。——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当吴橡在悠然自得地品茗时,却看到景仲勋悻悻地回来。
      他心中一紧,难道是没有成功?不会的,这么攻心的计谋怎么会失败?那个女人难道是铁石心肠,即使顾不得世人的看法,也不管自己的丈夫被世人排斥,自己年幼的女儿无人照顾吗?
      这种如男人一般冷血理智的女子,真是难对付。每个人都有自己在乎的东西,才有活在世上的意义,一个刚毅的男人淡漠了感情,至少会在乎女人不怎么在意的尊严和地位;一个温婉贤淑的女人,会将感情当作生命的核心。
      每个人在意的东西才是最容易显现弱点的地方,才可以一两拨千斤,用最小的力量去突破密不透风的防备。
      难道他找错了突破口?
      “庄主,怎么了?”吴橡忍不住上前询问。
      “被看穿了,她知道我是故意设计她的了,”景仲勋嗫嚅,“这下好了,不仅没得到曦光,还失去了杉杉的信任。”
      景仲勋失落之情写在了脸上,不知是因为计谋失利而叹息还是因为失去了贝杉的信任而颓丧。
      “居然被看穿了?”吴橡十分诧异,她在这样的情形下竟可以冷静地去捕捉微妙的奇怪之处,以判断事情的真假,这样的魄力,他也自叹弗如。
      “庄主,我还有一计!”
      “不是你的馊主意,又怎么会造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还嫌局面不够乱吗?”景仲勋满心的怒气正愁没地方发泄,吴橡就自己乖乖送上门。
      “现在怎么收场?大家都看到了杉杉是妖孽,而杉杉又不愿意配合,你做的好事,你必须得给我想出个法子解决!”景仲勋愤怒地咆哮,完全没有形象。
      当初是他们共同商榷定下的计谋,如今失利怎么就成了他一个人做的“好事”了?这个年轻气盛的庄主,这么欠缺承担,如何担当得起大事?
      或许是因为牵扯的人是自己在意的人,所以才失去了理智的头脑——那个妖孽真是不简单啊!若有她在的一日,景誉山庄是轮不到他来做主的,得寻个机会除去。
      “庄主,我有一石三鸟的办法,既可以解决一切困扰,又可以为您博得美名,还可以得到曦光。”吴橡停顿了一下,“只要您愿意。”
      “说!”景仲勋不耐烦。
      “杀了夫人吧!”
      “什么,你说的什么狗屁话!”景仲勋愤怒地抓住吴橡的前襟,目光咄咄。
      “庄主,您冷静下来,你仔细想想,夫人本就是被武林所不容的,您不杀她,同样有无数武林人士要取她首级,您难道打算抛弃经营了这么久的景誉山庄和夫人过着整日被人追杀的日子?”
      ——“只要杀了曦光的现任灵裔,曦光便追随那个人。”
      贝杉的那句话就像魔音,时刻不停歇对景仲勋的诱惑,他到底该怎么选择呢?
      随着两人思想认知的变化,心灵的距离越来越远,已经感受不到最初的甜蜜和爱意,只剩下无尽的烦恼和争吵。对于他们之间的感情,景仲勋确实萌生过退意,但是要一个陪伴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女人死去,心里还是像被一个环套住一样透不过气。
      毕竟,他们曾经度过了足够回味一生的美好时光。
      曦光与贝杉,他真的必须忍痛弃掉一样吗?
      “凭您现在的身份地位,何愁找不到一位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做妻子,一个妖孽怎么值得您为她烦恼?”
      “她是妖孽,可是她也是我的妻子,不是随便一个女人就可以替代她的!”景仲勋一字一顿地强调,也不知是让自己相信还是让吴橡相信,“不要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绝情,为了一己之私,可以牺牲最亲近的人。”
      吴橡的经历是大家秘而不宣的事,他曾经有一个才貌兼备的妻子,一次景誉山庄需要铲除他的娘家,任凭她妻子百般乞求,最后以死为挟,他仍是毫不动容地手刃了所有挡住自己光辉前途的人——包括他的妻子。借着亲人性命铺成的大道,他走到了景誉山庄一人之下的位子。
      当绝情到极致,便可以换来一番大业——那是以真挚的感情作为交易的筹码!
      身居高位,就只能双手捧着茕独去品尝冰凉的成就,但吴橡却可以津津有味。
      “那不叫牺牲,”吴橡很认真地说,“我没把她看成我的所属物,只是利益相冲突的时候,就只能各凭本事了。”
      “她可是你的妻子,你不该保护她吗?”景仲勋对他的想法十分不赞同。
      “保护……那假如我没有能力保护她呢?”吴橡叹了口气,“您不清楚女人的心思,她们只跟随强者。当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她们在冷言讥讽之后,会毫不留恋的弃你而去。”
      “既然我有能力保护她,那我也有权利去选择什么时候不再保护她。”吴橡明白自己的想法不被很多人接受,但他依旧坚持。在他曾经落魄潦倒的时候,他妻子高昂的头从未瞥过匍匐的他,直到他练成了一身本事之后,他才感受到那双从未注意过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崇拜。
      “杉杉不是这样的女人,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而且她现在也不喜欢我太追求权势。”景仲勋辩驳。
      “庄主,您并没有看到女人伪善面孔之下的狭隘。”吴橡不以为然,“若您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她会注意到您?若您有先天不足或者后天残废,她还会跟随您?至于不愿意您追求权势……这世上谁不是为自己着想的?当您的地位越来越高之后,她妖孽的身份会被世人阻扰你们在一起,这只是她对自己拥有的即将失去的惶恐罢了。”
      “可是……”
      “别可是了,再迟疑下去,我们就失了先机了!如果夫人爱你,必然愿意为了你的前途舍身,如果她不爱你,这样的女人留着有何用?”吴橡见景仲勋下不了决心,不停地劝谏。
      “可是我已经救了她,再杀她该怎么解释?”景仲勋的思维已经跟着吴橡的理论走了,越发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您杀了夫人是为大义,为天下的安定着想;您对夫人的不舍,是您的仁德和重情。”总之,无论怎样的解释,贝杉必须死。
      “让我想想……”景仲勋丢下一句话离开,他的脚步有些踉跄。
      吴橡没有跟上去,他的嘴角有志在必得的浅笑。
      他是去和贝杉商量吧!他还是改不了遇事踌躇的弱点,总是希望有两全的方法让自己没有损失,却不过是白白耽误了时机。现在只需告知追杀他们的人他们的藏身处,他们便没有了回头路。
      原先本打算先除掉贝杉,再让景仲勋恶名昭著,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接手景誉山庄,而现在却可以一网打尽,看来有时候祸福真的很难预料。
      这么多年的共同打拼,他怎么会不清楚景仲勋是什么样的人!——用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词跟他争论,可是在心里欲望的驱使下,又可会顾忌你们之间薄弱的感情?
      随着信鸽的腾空,吴橡喜形于表——这种匿名的通知,也绝了他谋主篡位的嫌疑。
      一切出乎意料的顺利,过不了多久,景誉山庄就会改名换姓。

      “一切布置好了吗?”吴橡看着眼前这个得力的下属说道,他算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二十出头就在景誉山庄有了不低的地位,加上为人随和谦逊,使得他在庄内有不错的人缘,他的一呼可以换来千应。这一点是吴橡做不到的,必须得借助他的力量。
      要想笼络这么大的景誉山庄的人心,笼络了曲翼就一劳永逸了。
      “是。”曲翼回答,他的眼里有异样的情绪,“二庄主,我们做得是不是太绝情了?”
      吴橡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僵硬:“你又犯妇人之仁的毛病了,难怪你喜欢的女人不喜欢你,一个没有霸气的男人怎么会让女人倾心!”
      曲翼低着头,表情尴尬,低声说:“尽管夫人是妖孽,但是她人很好,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而且……而且庄主对我们也都很好,真的还是要……”
      “事情做成之后,你便是景誉山庄的二把手,那时候你心爱的女人不会主动逢迎?这么大好的机会,你却还这么多的顾忌,怎么成得了大事?”吴橡叱道。
      “可是我是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被景庄主培养成现在的样子,夫人也如同弟弟一样对待我,给我关怀和鼓励,”曲翼说出了他的心里话,“我觉得这样做太卑鄙了……”
      “曲翼!”吴橡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你再踌躇不定就太让人失望了,攸迩的选择是明智的,我要是一个女人,宁可孤独终老,也坚决不会跟着你这种男人的。”
      曲翼浑身一个颤栗,像是深深地被这句话扎痛,马上坚定了决心:“好,我不会让二庄主失望的。”

      “众位弟子,景庄主是大仁大义之人,并不是为了一个妖孽就抛弃心中的正义和大家的,相信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吴橡面对下面翘首的目光,心中的优越感油然而生——这只是开始,以后这些人都将以他马首是瞻。
      “庄主是我们的楷模,如今却做出这样荒唐的事,让我们怎么想?”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一个响亮的声音突破了层层人群,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不满和愠怒。
      “大家请相信我们敬重的景庄主,必然不会让我们失望的,景庄主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放不下对夫人的感情,所以才做了不理智的事。”面对着一双双怀疑和不满的眼睛,他依旧视若不见的解释着。
      “重情重义?重到一个妖孽身上去了?”
      “二庄主,我们知道你和景庄主的关系密切,必然会为了景庄主说话,可是我们没有这么宽大的胸怀去包容这么违反原则的事,这已经触犯了我们的底线,景仲勋不配做我们的庄主!”有一人振臂一呼,就引出了许多应和声。
      吴橡的脸上挂着歉意,没人可以窥破他心里的窃喜——此刻他越为那个做了无法弥补的事的景仲勋说话,就越彰显他的仁德宽厚,可以拉拢许多人心。
      曲翼的能力果然不容置疑,这事办得妥妥帖帖。
      “大家稍安勿躁,毕竟景景庄主为景誉山庄付出的心血是众所周知的,人都有犯错误的时候,只要及时回头,他依旧是以前那个让我们爱戴的庄主。”
      “景庄主回来,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么?把大家当什么了!难道你妻子红杏出墙之后回头忏悔,你也能当个没事人一样和她继续过日子?呵,你可以这么窝囊,我们可做不到。”下面的反驳越来越尖锐,几乎带有人身攻击。
      然而,吴橡依然不卑不亢,语气不急不缓:“那大家有什么好的主意?”
      “重新推举一个新的庄主,景誉山庄容不得有这样被武林笑话的庄主存在。”
      “那你们觉得谁比较合适呢?”吴橡顺着他们的话追问。
      是呀,谁合适呢?下面的人交换着眼神,但也只从其他人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迷茫,后来又齐刷刷地看着吴橡——只有这个实力和名声并重的人才有资格担当这个大任吧!
      “只有二庄主才有实力担下这个重担,我们将誓死效忠二庄主!”曲翼的声音洪亮而清脆,这一呼,并不显得刻意,而是循着大家的心声说出来的。
      “大家的抬爱让吴某很感动,但是毕竟景庄主才是为这个山庄付出心血最多的人,若他能迷途知返,他就依旧是我们的庄主。”吴橡几乎都要被自己的演绎打动了,但此刻若欣然接受,便不免被怀疑有所图谋,这场戏演的这么逼真,半途而废岂不可惜?
      小不忍则乱大谋,反正迟早都是他的,不必急于一时而坏了整个苦心孤诣的布局。
      “好,如果景庄主在三天之内给我们一个合理的交代,我们将尽释前嫌,一如既往地效忠景庄主。”大家在商量了一会后,意见达成了一致,“三天之后,若没有让大家信服,就别怪我们不顾念旧恩了!”
      要不了三天了,一天就够了。
      一天之后,你们的景庄主会给你们一个意想不到的交代!

      这个结果真的突破了所有人的想象力——
      景仲勋亲自手刃了妖孽,并曝尸十日。
      楚城主站出来支持景仲勋,大肆赞扬他的品行,并与之定下姻亲。
      原本是让景仲勋身败名裂的办法,却缔造了他的另一个高尚的传奇——大义灭亲!
      吴橡很想不通,为什么景仲勋做的每一件事都如同神助,总会获得意想不到的好结果,好不容易来的机会,所有心血就这样付诸东流了,下一次机会又得经历多久的等待?
      “吴橡,你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吧?”一个意味深长的声音,“我也没想到。”
      景仲勋在幽闭了自己半月后,第一个见的居然是他。不过半月未见,那张英气逼人的面孔却苍老了十岁,风霜抹面。
      “庄主,您能度过这次难关真是太好了,我们都为您高兴。”尽管心中妒忌,表面却是礼数不失。
      “那你高兴吗?”景仲勋看了吴橡一眼,那眼神仿佛有识辨他的深邃,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自然是为庄主高兴的,庄主何出此言?”吴橡讪讪。
      “看来你真的如大家所言那般心胸博大宽广,在自己的阴谋没有得逞的情况下也可以为对手高兴。”这一句话景仲勋的语气很平淡,十分的肯定,没有试探,没有责怪,没有埋怨。
      “我的什么阴谋没有得逞?景庄主是在哪听到别人胡诌的流言啊……”吴橡假装不解。
      “曲翼的话……还能有假么?”
      曲翼?!竟然是那小子告的密,所以才让景仲勋有了防备之心,让他的计划暗中偏离了原来的轨道?难道从开始就是为了让他一步步暴露自己的马脚,伺机除掉他?
      “虽然不明白景庄主听到了什么,但是我对景誉山庄的衷心天地可鉴!”吴橡指天发誓,这一番豪语是那么地慷慨激昂,让人热血沸腾。
      “看来真的有人脸皮厚到雷都劈不动的地步了,”景仲勋有了一丝嘲讽,“我记得你经常说我没有担当,可你又曾想过你自己的行为?我的退缩是胆小懦弱,而你的推卸却是道德沦丧!”
      “庄主,我的话句句是真,请您明察。”他的确说的是真话,他对景誉山庄的心或许比景仲勋还要炽热,但他可没说对景仲勋衷心不二!偏偏这个自恋的景仲勋非要把两者混为一体,还在这讥讽他的可笑,不知道是谁更可笑些。
      “哈哈,还真有这样睁眼说瞎话到这个境界的人?看来,我的阅历急需加强。”
      吴橡明白再如何舌灿莲花也转变不了景仲勋对他的看法了,索性不再解释,反正其他人没有抓到他的把柄,也没有实质的罪行可以指责他的。
      “给你一个保全面子的办法,就是以身染沉疴为由,离开景誉山庄。”景仲勋语气冷冽,颇有一个领导者的风范,似乎在一夜间就成熟了许多,“不然,你就等着被扫地出门。”
      吴橡没有反应,仿佛在听一件不关己的事。
      “想抵赖么?”景仲勋早已料到,他从怀里拿出几张信笺,放在吴橡的眼前,“看仔细,这就是证据。”
      这是吴橡通知各大门派的书信,居然落到了景仲勋手里——可是,这些书信是曲翼代写的,又能追究出什么来?
      “你忘形到连信鸽都忘了吗?你没注意信鸽根本没有飞回来?”景仲勋看着那张气定神闲的面孔慢慢地变成震惊,“信鸽可是认主人的,你又该怎么推卸呢?”
      “你早发现了,一开始就就是为了引我搬石砸脚?千算万算,没算到你是这么一个心机深沉的人!”
      “我要是早发现了,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了……”景仲勋自嘲地说,“现在什么也挽回不了了。”

      “呵呵,一扯开话题就停不下来了啊,你应该只想知道贝杉的死亡原因吧,我还偏偏说了这么多我的事……”渔叟突然停了下来,陷入了深思,那张沧桑的脸更显凄凉,后悔和自责并存:“我当时以为自己多聪明,算计了所有人,结果是埋在了自己挖的坑里,自己做的孽都报应在了自己身上。离开景誉山庄的时候是很不服气的,计划等待机会东山再起……”
      “但是后来发现,远离了争斗,这样安静舒心的日子也是别有一番滋味,也让我深深着迷。”渔叟的脸上是一种勘破世事的宠辱不惊,他已然在多年的垂钓生活里找到属于他的人生真谛,他并不为自己做的任何事感到后悔,无论对或错。
      “因为你的谗言,贝杉才死的吗?”贝伶突然抬头,看着天上的星辰,声音有些低沉:“贝杉的死你也该负责的吧!”
      渔叟听出了她语气的不对劲,警觉起来:“小姑娘是谁?和贝杉有什么关系?”
      “你居然忘了……”贝伶的脸上有了一个讽刺的笑容,“你居然忘了借由你手害死的人的模样?这么多年你就这样心安理得地过了,没做过一次噩梦?”
      贝杉的模样?真的早忘了啊!那么多年的事了,除了那份愧疚和懊悔一直跟随,其他的记忆都在时光的洗濯下淡成模糊的轮廓了。
      “对呀,你才说的我都忘了,你和景仲勋是一类货色,都不惜借助自己亲人的性命登上权利的顶峰,”贝伶的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他运气比你好些,多享受了这么多年。”
      渔叟看着眼前女孩的脸庞,极力回忆有关的信息,脑海里仿佛有什么轮廓与之重叠……清丽的容颜,与生俱来的独特气质……贝杉?
      难道贝杉没有死?不对,这个女子大致就二十岁左右,二十岁左右……贝杉的模样……
      难道是……
      “我是贝伶。”
      果然。
      贝杉的另一个继承了她血统的女儿。
      渔叟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双枯槁的手连同着火玉竿一起颤栗:“你杀了景庄主?你竟然杀了景庄主!”
      “你替他惋惜吗?”贝伶的眼神变得迷离,猜不出她在想着什么。
      “给你机会,当面和他互诉愁肠。”她突然笑了,迎着月光,秀美的轮廓勾勒出一张绝美的容颜,一霎那的光芒让人无法直视——那样的笑容很美,就像是杀头之人最后的晚餐,那是地狱大门开启的征兆。
      一节竹笛出现在贝伶的掌心,混着炙热的气流,朝着仇恨的终点迈进——杀了渔叟,娘的仇就算了了。虽然害死娘的是所有九州人迂腐的思想,但不可能杀掉所有人,只有杀掉你了。
      那节竹笛迎着夜风一点点逼近渔叟,尽管贝伶的伤未痊愈,但是她的速度和准确度也算是一流的武者了。
      “你是求死?”竹笛精准无误地抵达了渔叟的喉头,却没有再进一步。
      渔叟呵呵一笑,祥和的脸上依旧平静,仿佛浮世的一切悲喜都与他相隔甚远:“我欠夫人和景庄主的,还给你。”
      还?还得起?
      就算怎么弥补,逝去的人永远不会复活,活着的人受到的苦痛也刻在了悲怆的生命里——其实复仇只是无谓的发泄罢了。
      但是贝伶也依旧会有仇必报,无论要等待多久,要经历什么痛苦——只有这样,才可以让其他人不敢轻易惹她,才可以占到一席表面安全的净地,安置她伤痕累累的心。
      “好啊,还给我!”
      然而,就在竹笛刚刚刺破颈部的皮肤时,就被一只手握住,再也移不动一分。
      是楚澜,贝伶不用看来人的脸也十分笃定。
      就在楚澜准备劝说贝伶的时候,一声肉质撕裂声传进楚澜的耳朵,却是贝伶的另一只手用短匕推进了渔叟的腹部,在短匕抽离的一刻,渔叟的身体宛如失重的纸片坠落,叮咚一声没入海里。
      “你……”楚澜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第一次看见我杀人了,至于这么惊讶吗?”贝伶倒是没一点反应,表情淡淡。
      “胡家的血案果然……”这个疑问在心里很久,如今终于证实了,“为什么要杀害那些无辜的人,连小孩都不放过?”
      在楚澜看来,纵然有天大的仇恨,小孩总是无辜的,那个和他扺掌约定的小女孩死亡刹那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他的脑海里,不知会在何时豁然跳出,惊得他一身冷汗。
      贝伶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叠涌如潮的大海愣愣发神。
      楚澜永远无法理解她的,身为万人景仰的楚屹城少主,怎么能理解到一个被万人唾弃的她要做到哪些常人想象不出的事才能生存下去?
      没有同样的生活经历,又怎么能希翼互相明白对方的苦楚?彼此背道而驰的经历在两人并不遥远的距离之间横隔了高峦深壑,四目相对之间,却迢递万里。
      十年前如是,十年后亦复。
      唯一的交流就是无数个无法解答的“为什么”。
      既然无法解答,那就任由揣度好了!
      “扑通”一声,水花荡开再聚拢,淹没了才跳入水中的人。小船因为失去平衡颠簸了一下,跟随着水流漂了一段距离,但由于绳子的束缚,让它无法自由畅游在浩海。
      楚澜一个人站在空落落的甲板上,有些无措,随即缓回神:“喂,现在风浪这么大,你下去做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