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分别 那也不过是 ...
-
那也不过是再平常没有的一个晚上了,天气渐渐凉了,爹爹去外面和相熟的朋友下棋去了,我同小陆坐在院子里,有一出没一出的说话。他的话很少,然而,却没少的让人觉得敷衍。我甚至喜欢他沉默的样子,有一种蓄势待发的气势。他总喜欢垂下眼帘,仿佛这个样子,便能隐藏住自己不被人看见,我也喜欢他这种近乎鸵鸟的傻乎乎的习性。
那天,跟平常根本就没两样,然而,上一刻还在跟我说笑的小陆,却在下一刻毫无征兆的摔倒在地上,浑身抽搐起来。他蜷缩起身子,紧紧的咬着下唇,眼神却十分的清醒。我吓的跳起来,围着他团团转,却不知该怎样才好。终于,我醒过神来,大声叫着爹爹,他却用眼神制止我。我镇定了一下,蹲下身子,轻声问他:“小陆,我该怎样做才能帮你。”
他肌肉有些扭曲的脸上,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勉强说道:“你去生火,我冷。”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些微的嘶哑,我却如闻天籁,赶紧的生了火,便道:“我去找大夫,你等我。”
他却只微微苦笑,似乎在努力的忍受痛苦。我奔到院外的时候,爹爹已然下完棋回来了,他叫我陪着小陆,自去寻大夫去了。
我心急如焚,看着他满头大汗,痛苦难当的样子,却什么也做不了。眼见着他目光渐渐迷离,嘴里也开始喃喃的不知说些什么,我凑近了他,好半天才听明白他是在说“冷”,我俯下身,抱住他,想让他觉得暖和一点,然而,碰到他肌肤,才吃惊的发现,他身上仿佛火烧一般,烫得可怕。我呆了一会儿,还是慢慢抱住他,在他耳边低低的温柔的唤他的名字。
爹领着大夫进来的时候,我全然没有察觉,直到爹爹大声叫我,我才站起身,慌乱的道:“大夫,你救救他,你救救他。”
那大夫四十来岁年纪,白面长须,很稳重的样子,见我惊慌,也不着急,只缓步过去给小陆把脉,半晌无言,那大夫眉头紧紧皱起,放开小陆的手腕,站起身,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我不敢说话,怕扰了他思考,悄悄跟在大夫身后。他蓦然止步,我一时没注意,险些撞上去。爹爹一把拉住我,上前一步,问道:“大夫,这孩子的病……”
那大夫摆摆手,终于开口说道:“这不是得病,而是受了伤。”我同爹爹互看了一眼,具是惊疑,却听那大夫继续道:“老夫行医这么些年,从未碰上这般古怪的情形。你们可知他从前受过什么伤么?”
我和爹爹一齐摇头,那大夫思索片刻,忽然上前,掀起小陆的上衣,他背上一个乌黑的掌印赫然映入眼中,我惊呼了一声。那大夫却蹲下身,细细打量掌印,半晌方吐出一口气,悠悠道:“这掌印,说起来,老夫还是二十年前曾见过一次。那时候,老夫尚年轻,跟着师父四方游学,有次便见过这种掌印。”
我听他竟说起掌故,忍不住问道:“那不知那人治好没有?”
那大夫看了我一眼,慢悠悠道:“哪里说的上治好,我见过的那人年纪比这位小兄弟要大,正当壮年,伤势尚要轻上少许,也不过多延了些时日,这位小兄弟……”他叹了一口气,道:“难,难,难。”
我不禁哭出来,嚷道:“你不是治病救人的大夫么,怎么这样的病都治不好呢?”
“世上纵有神医,也救不得必死之人,翠漪,你莫伤心了。”竟然是小陆清醒过来,我忙过去,扶他起身,给他擦汗,怨道:“你胡说什么?什么必死之人?”
他微微一笑,却不言语。那大夫却大为惊讶,只道:“这位兄台,你小小年纪,竟然说得出此等乐天知命的话来,当真大大的不易。也罢,我便开一副药来,或能延些寿数。”
小陆道:“命数自由天定,那也不必强求。”
我拍了他头一下,嗔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来,自己的命呢,这也不求那也不求,你还求什么?”我不去管他,自寻了大夫开药。
那大夫叹息一声,开出了方子,嘱咐了我用法,飘然而去,竟没有收取出诊的银子。爹爹追出去给,我隐约听到那大夫道:“这种伤势,一向是遇着便致命的,这种当时不死,还拖得这么久的病,老夫从未见过,也治不了,有何颜面收取银两,开出方子,不过略调养下,也未必能有大用,那位小兄弟骨骼清奇,或者另有奇遇,亦未可知。我见你们也不是那等富贵人家,那也不必破费了。”
我拿了方子去抓药,小陆却拦住我,只道:“何必费这些个钱。”
我恼了,待要骂他,却又不忍,他反而道:“翠漪,你和师父收留我,我已经领了你们很大的恩情了,我的病我自己知道,这些药没甚用处的,你看那大夫不也这么说么,你和你爹爹赚钱,何等辛苦,怎能浪费在我身上?”
我听了,忍不住想哭,爹爹也劝道:“小陆啊,你这么说可就太见外了,我们一向都是拿你当自家人看的,这治病的钱可不能省。”
小陆诚恳的道:“正因为是自己人,我才和你们说实话,我这伤是自小就有的,没得治,那大夫不也说了么,那方子不过是调养,那又何必呢。”
我看着他面上常见的懒散笑容,心如刀割。
自那天过后,我便常常担心他,不肯叫他做什么事情。他自然不依,只笑着说:“你别把我当个就要死的人好不好。”
我听了心里难受,也只得随了他,慢慢的,这件事带来的阴影仿佛就这么散去,一切都回复了平日里的模样。
直到那天,我见到了那个女人。
我从未见过那样清逸出尘的女子,然而我知道,这是个跟我不同世界上的女子,而小陆却是属于那个世界的。虽然,他总是散懒,安于现下这种安逸平凡的世俗烟火,但终有一天,他还是会回到属于他的那个世界。
事情的最开始,是因为我无意中发现小陆晚上不在屋里,我不放心,拼着一晚上不睡,终于偷偷跟上他,而见到了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说些什么,我怕被他们发现,不敢走近,也就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我知道,我就要失去他了,失去那个我以为会一辈子跟我在一起的人。
我魂不守舍的回到家里,第二天起来也不敢说起这件事,我好像个鸵鸟一样,打算忘记这件事,我不跟他提起,希望他也不再记得。然而,那一天终究还是到来。
“翠漪,我有件事要跟你讲。”他好像往常一样踱到我面前,我退后一步,又是一步:“我没空,下次再说。”
他叹息般道:“你在躲我么,还是说,你希望我不告而别?”
我料不到他一下子摊开来说,呆了一下,忽然狠下心,镇定的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他定定的看我,忽而温柔的道:“翠漪,你何苦呢,我只是个快要死的人。”
我一下子激动起来:“你想说什么?你在暗示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该怎么做?”
他的眼神黯淡,却依然温和的道:“我要走了,你保重。”
我忽然大怒,冷冷的道:“走便走,你何必跟我解释,我又不是你什么人?”话一说完,我转身便走,回屋,关门。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然而,我立刻就后悔了。这是我跟他分别的时刻,我却这样任性而无理,连他为什么而离开,都没有听到,我好不甘心。
然而,他却是真的走了。就那样毫不留情的走了,仿佛,在这里的时光,都只是我毫无根据的一场梦。
梦醒时分,最是残酷,梦中情形越是旖旎,现实生活便越是冷酷。爹爹对我说:“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收拾心情,这也到了给你找个婆家的时候了。”
然而,还没等到爹爹给我说个人家,他竟然一场大病,撒手离去,剩了我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上,再无人依靠。
那一刻,心灰如死。这世上,每个人都是孤身一人的,我早已知道。
那些和小陆在一起的日子,真如做了一场梦,我找不出一丝痕迹。爹爹的猝然离去,使得我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年。我去街上,买了心念很久的白色裙子,鬓边插了一朵小小的白花,千里迢迢护送爹的骨灰回老家云南。
我打算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