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王小石

8、时光如梦 一夜无话。

　　一夜无话。
　　清晨醒来的时候，爹爹已经快忙完了，水灵灵的豆腐整齐的摆在案上，见我出来，只道：“赶紧准备准备，该出门了。”
　　我点点头，正挽袖子，却见陆倦飞顶着一头乱发，怀里抱着那只猫睡眼惺忪的走出来。我几步抢到他面前，叉腰道：“你起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躺着，饭菜什么的都给你留好了，自己记得去吃。”
　　陆倦飞道：“我没事了，你别把我当废人。”
　　我还待再说，爹爹开口说道：“既然这样，翠儿，你帮他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出门。”
　　我“哦”了一声，拉了他坐下，自去取了梳子给他梳头，男子的发式比之女子的要简单的多，但要梳的好看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然，我的手艺还是没得说的。
　　给他打了水，叫他洗漱，又跟他一起胡乱吃了些东西，便推着小车跟着爹出去卖豆腐了。
　　从这天起，他就起早贪黑随着我们一起做豆腐，卖豆腐，甚至，他还向我爹递了茶，磕头认真拜师学手艺。呵，当然是学着做豆腐了。我爹若能有别的手艺，我们也就不会是现今这个样子了。不过，说起来，在这小镇上，我爹的豆腐那可是一绝呢。还有不少人特地从领村赶来买我家的豆腐呢。
　　想不到小陆竟然很有天分，没过多久，他做的豆腐便似模似样了，他第一次做出来的豆腐，我没舍得拿出去卖，就留下来自己吃了。嘿嘿，还蛮好吃的。
　　小陆真是个很有趣的人，看他的样子就像个清俊的公子哥儿，自有一种清逸的气度，可是，做起豆腐的时候却又极有架势，倒像是个做豆腐几十年的老师傅，出去卖豆腐的时候也能放得开，叫卖的时候一点不怯场，笑得见眼不见牙，跟平日里的样子真是判若两人。
　　不过，最神奇的地方，还是有一天，我做饭的时候，小陆忽然凑过来，手里举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黄花鱼，笑眯眯对我说：“翠漪，我家猪头今天想吃鱼了。”
　　我瞪了他一眼：“它想吃，我还想吃呢。这鱼哪来的？”
　　他却傻乎乎的笑，竟然说这鱼是他下河去摸来的，并不止一条，他愿亲自下厨请我品尝。我上上下下的看他：“你？就你？”
　　他挺胸抬头，然后点点头说：“不错，正是在下。”
　　我为看他笑话，便让他去弄，他却没有丝毫的迟疑。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么自然，就仿佛，他天生就该是在厨房里干活的料子。等到他把鱼端出来的时候，我吃了一惊，就连爹爹都吃的赞不绝口，我问他怎会有这么好的厨艺，他却笑而不答，问的他紧了，他才笑笑说：“有天晚上，有个狐狸精入到我梦里教的。”
　　呸！当我是傻的么，编这样的鬼话来骗我。可是我再问他，他却怎么也不肯说了。不过，从这天起，家里的饭便都由他来做了，他也不说什么，每天都换着花样，便是最普通的白菜萝卜，经他的手做出来，也是异常的美味。有时候，我们围在桌边吃饭，再喝点小酒，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这种世俗以极的味道却竟然让我有了天长地久的错觉。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他是凤凰，再怎么落魄，跟我终究，不是一路人。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因为快乐，而过的异常的迅速，就仿佛指缝里漏走的沙子，无论怎样握紧双手，都不能阻住沙子的流泻。
　　这天，又是月圆之夜了。屋里没见到小陆，我匆匆披了件外衫，便出门寻找。却在院子里见到他。他独个儿坐在井边，双手抱膝，头却略微仰起，不知在看些什么。
　　我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本想偷偷从背后蒙上他的眼睛，叫他猜猜看我是谁，结果才走到他身边就被他发现了。他拍拍旁边的石凳，叫我坐下。我情不自禁便乖巧的坐到他身侧，听他说：“这么冷的天，又这么晚了，不睡觉，怎么倒跑来这里？”
　　我伸手敲他的头，翻了个白眼道：“喂，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
　　他笑一笑，对我的无理全部介怀，声音低沉却似乎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既然来了，就陪我在这坐会儿。”
　　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很温顺的坐下，也不说话，只静静的坐在他身边。月光在树影间流淌，井水倒映着月华的皎洁，有一种古怪的静谧的气氛在我们之间迷漫。我侧过身去看他，他依旧半仰着头，月光洒在睫毛上，仿佛小扇子似的，泛着银光，眼睛下面有一圈小小的阴影。他脸上的神气很是温柔，温柔到我嫉妒他此刻正在思念的人。我忍不住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有些凶狠的道：“不许笑的这么温柔。”
　　他有些诧异的低头看我，然后温柔的笑了：“困了么，回房去睡吧，我再坐一会儿就回。”
　　“你在想谁？”
　　他愣了一下，道：“没有谁啊。”
　　我固执的不依不饶：“你刚刚在想谁？”
　　他拍了拍我的头，笑的可恨的宠腻：“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啊，我发呆不行啊。”
　　我挥开他的手，讨厌他此刻的笑容，仿佛我在他眼里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喜欢乱发脾气的小妹妹，而他则是那个对妹妹无限宠爱的温柔的好哥哥，可是，明明，他比我还小两岁呢。
　　我有些恼了，冷下脸：“不想说就算了，何必骗人？哪有人发呆脸上会是那么温柔的表情的？”
　　他摸了摸鼻子，道：“我发呆就这种表情啊。”
　　我气的站起来：“怎么可能？”
　　他跟着我站起来，却比我高了一个头，他低着头有些抱歉的笑着说：“我就是这样啊。”
　　懒得理他，我气呼呼的回屋里，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著，我爬起身，偷偷打开窗户，却见他依然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我第一次失眠了，恍惚中，总有人坐在月光下温柔的微笑，而他的眼睛里并没有我。
　　我恼他敷衍我，不肯跟我说实话，第二天开始，我决定不理他，冷落他。可是，可恨！他竟然不以为意，仍然对我如常，仿佛根本没觉出我对他的异样。而我却慢慢的有些忍不住，忍不住继续和他怄气下去。因为，他会用他随身带着的那把用布缠着的短柄刀削出各种各样的好玩的物事，木头啊，竹子啊，仿佛一切东西到了他的手里都变为活物，可以在顷刻间变成各种有趣的猫猫狗狗。
　　有天，我央他削个人像出来给我，他笑笑，真的削出个女子模样的人来，两条小辫垂在腮边，瓜子脸，弯弯的眼眉，似笑非笑的模样真真似足了我，我满心欢喜，把木头人像仔细收藏，便和他重归于好。
　　那个时候，春光明媚，一切都美满的仿佛在做梦，每日里琐碎的事情，因为身边有了喜欢的人，变得有趣起来。然而，美梦总有梦醒的那一日，我明白这一点，却不知道，这一天会来的这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