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王小石

7、卖豆腐的 当终有一天

　　当终有一天看着镜子里已不再年轻的脸，我才知道，一切都过去了。
　　而那时候，我还年轻，觉得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有很多人在等着我去遇见，能够有一天，嫁一个喜欢的人，即便粗茶淡饭也不相干。
　　那一年，我十五岁，遇到一个人，陆倦飞。
　　那天的雨很大，那条泥泞的小路比往日更加的难走。我有些烦闷的走着，空气中有不知名的花香。这时候，我看到了躺在水沟里的他，闭着眼，紧咬着唇，缩成一团，倒在泥水里，怀里有物在蠕蠕的动，我大着胆子掀开他的外衫，原来是一只肥肥的猫，正一下一下舔着他的胸口。
　　不知怎么，看到这场景，我忽然有些心酸。又拖又背，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搬回我和爹住的屋里。
　　爹爹见我背了个陌生人回来，不免沉了脸，然而，待到看到眼前这少年昏迷的样子，就不吱声了，再加上我撒娇弄痴一番，爹爹便只得苦笑了：“你这傻丫头，捡这么个病怏怏的小子回来做什么？难道咱们还能有闲钱给他治病么？”
　　我不去理会爹的唠叨，自去拿了布巾浸了水给他擦洗身子。
　　呵，想不到，他净了脸之后竟是这般清俊的少年，双眉斜飞入鬓，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睡梦之中也带着委屈的神情。我怔怔的看着他，心里面一忽儿欢喜，一忽儿忧愁，直到爹爹在外间大声叫我去吃晚饭时，我才意识到我竟然在用手指描摹他的眼眉。霎时间，缩回了手，上面残存的温度仿佛一直贴煨到心尖儿上，我拿起桌上的一面菱花铜镜，那里面，弯弯的柳眉，细长的眼睛，颊上飞起两朵红云，菱形的嘴唇，尖尖的下巴颏儿，心里面有个声音低低的说：我长的也并不差呢。
　　到得晚上，月亮爬上了树梢的时候，他先是手指动了动，便缓缓睁开了眼睛，我禁不住又惊又喜的道：“谢天谢地，你可醒了。”忙又回头叫：“爹，爹，他醒了，他醒了呢。”
　　爹爹有些无奈的走过来，眼神明明白白在说：“傻丫头，他是你的谁，醒了用得着这么高兴？”
　　我只顾着这莫名的欢喜，却没听到他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不由俯下身，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轻声道：“你是谁？”
　　少年勉力露出一个笑容，道：“是姑娘救了我么？小弟陆倦飞。”
　　我便道：“可不是我救的你么？你也这么大个人了，哪里不好去，偏要在水沟里睡觉！”
　　陆倦飞微微苦笑，我见了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还想说些什么，爹爹忽然进前来，说道：“小兄弟，你别见怪，我这丫头从小就是这脾气，嘴里不饶人，心地还是好的。厄，不知小兄弟是哪里人士，父母何处，怎会流落在此呢？”
　　当着这人说我坏话，我忍不住发作道：“爹，人家刚醒，您就问个不停，总得让他喝口水，歇歇气吧。”
　　爹爹瞪了我一眼，不理我。我不由恼了，还待再说，却见他脸色苍白，口唇干裂，便横了爹一眼，去烧热水。远远的，听那陆倦飞用有些沙哑的嗓音说道：“小弟自幼便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流浪至此，又冷又饿，才会昏倒在这，幸得适才那位姑娘相救，救命之恩，不敢或忘。”
　　爹爹道：“小兄弟何必这样客气，大家都是出来跑江湖混饭吃的，岂能见死不救。”停了一会儿，才接着道：“不知你今后有何打算呢？”
　　我忍不住竖起耳朵，想听陆倦飞怎么说，谁知他半晌不说话，末了，才低低道：“我不知道。”
　　我拔腿凑到近前，说道：“不如就留在这里吧。”
　　爹爹瞪了我一眼：“水要开了。”
　　我只得走回去，可是水分明就没有开。却听爹爹道：“小兄弟，我这闺女虽然话说的鲁莽，也是个理儿，正好，我这铺子里头也差人帮手，你如不嫌弃，不如就留下来，等你有了去处再说不迟。”
　　陆倦飞声音低低的道：“多谢。”
　　我忽然便欢喜起来，拿出杯子，倒水，亲自捧到他床边，按住他肩膀，阻他起身，笑吟吟道：“你起来做什么，我喂你不就行了。”不由分说，喂过了水，我又端来留的饭菜，一口口喂他吃了这才罢休。
　　看他脸上慢慢浮起可疑的红色，我不由好心情的道：“我姓郭，小名儿叫做翠漪。我爹爹单名一个成字。”
　　陆倦飞便道：“多谢郭大叔，郭姑娘。”
　　我不禁横了他一眼，说道：“你这人也忒客气了，我们乡下丫头，可不懂这些个礼数，你别跟我来这套儿。”
　　陆倦飞点头道：“姑娘说的是。”
　　我忍不住笑出声，道：“看不出，你还真我听话。喂，你今年多大？”
　　他却迟疑了片刻，才道：“十五吧。”
　　“问你多大还要想啊，是不是在想怎么骗我呢？”
　　“郭姑娘，在下对之前的事情想不起来，大概十五、六岁吧。”
　　忽然间，有些心疼，我不由自主的放柔了声音：“不开心的事儿忘了就算了，男子汉大丈夫看重的也不是年岁。”
　　陆倦飞微笑点头：“郭姑娘言之有理，小弟受教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露出笑容，我有点失神，一颗心怦怦乱跳，一心想要掩饰，说的话却近乎无理了：“你怎么不问我多大了？”
　　“敢问郭姑娘芳邻几何？”
　　听他说的这么文雅，我却又不开心了，好像，他便是那高贵的凤凰，虽然一时落魄，却和我这种杂草永远不会有交集，闷闷不乐的答道：“年底就满十七了。”
　　陆倦飞想是见我不乐，便道：“姐姐好。”
　　想也不用想，我一根手指戳到他额角，浑不觉自己口气娇嗔：“呸！谁是你的姐姐？人家哪有那么老的！你再敢乱叫，小心我老大耳刮子打你。”
　　陆倦飞红了脸，一时说不出话来，我却忍不住笑了。
　　“翠儿，时候不早了，你让小陆早点休息吧。”屋外传来爹爹的声音，我给他掖好被子，又嘱咐了他几句，这才回了自己屋。
　　没有点灯，我站在窗边，看着半空中明晃晃的月亮，脑子里片刻也静不下来，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伸手摸了摸脸，竟然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