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年后》独酌小酒

4、第四章 那个人，还

　　既然有水了，那吃再多仙笋都不怕肚子痛了。羽桐又挖了两颗仙笋，抱在怀里，才向着竹仙指的方向行去，她不会腾云，此刻翅膀又抱着仙笋，飞不起来，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走出这片竹林。

　　羽桐刚出竹林就呆住了，面前是绵延不绝、碧波缓荡的湖水，清澈如同镜子，映射天地云海。湖面不时有气泡冒出，徐缓飘升，如烟似雾。烟雾中又见淡淡金光，隐约之间一白衣男子盘膝坐于湖上，神情祥和恬静，仙姿绰约，银发直垂于湖面，如海藻般飘散。那是……

　　羽桐见他如此认真，不欲打扰，轻手轻脚的走到湖边，伸翅掬水。

　　耶？有鱼！羽桐心中一阵狂喜，使劲咽下口唾沫。可是……仙君正在入定厄，此刻下去捉鱼定会影响他，他……羽桐抬头望了望，呀，那双漆黑如梦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睁开了，正直直的看过来。

　　羽桐避开他的目光，左右看看，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合适，半晌，憋出一句话：“英……英雄，我只是路过，你继续。”说着抱起仙笋转身就逃。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言行不一。

　　“你是那只秃鸟？”仙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耶？”秃鸟……很伤金乌自尊呐。

　　白衣银发的仙君周身笼罩在淡淡光华之中。宽袍广袖，自碧波之上逶迤而来，衣裾翩翩，起伏如浪。氤氲的烟雾在他四周散开，精致无比的五官逐渐明朗。羽桐的眼被水汽蒸得迷蒙，爪子像生了根般扎在地上。

　　这又是一幅画。羽桐在心里说。

　　这幅画刻印在羽桐心里，很多年后，想起来，细微末节都记不太清楚，只有此情此景，一直陪伴着她。

　　仙君停在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上次见她好像是五天之前？那时候还是光秃秃的，没想到竟是一只火红金乌。这样的纯色，很少见啊。很多年前，久得他都记不清楚，金乌王羽家也曾出过这么一只纯色的金乌，那时候他还抱在怀里逗乐，没想到后来……

　　他看着手下羽毛尚浅的“红云”，心中叹息，可惜了，这傻鸟自己把自己化身为人的劫给搅黄了。不知她化成人身会是什么样子，当年的那只火红金乌可真是让他印象深刻呢。

　　仙君捋着冰凉光滑的羽毛问：“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难得仙君居然没提炖汤的事，羽桐想跟他套套交情，语气颇诚恳道：“英雄英雄，能否帮红云一个小忙？”

　　仙君也颇爽快：“说吧。”

　　羽桐将怀里的仙笋往前递了递：“英雄能否施法将这颗仙笋上的泥污去了？”

　　原来她是到这里来洗这个，仙君笑道：“这是仙笋，你多吃点，也好。”

　　仙君这样的语气，这样温和的神态，如同亲人的关怀一般，让她心里暖暖的。羽桐习惯性的将头往他怀里蹭，头上传来仙君温柔的声音：“仙笋灵力充沛，多吃点，肥得快。”

　　“……”羽桐骇出一身冷汗。

　　事后羽桐得出了个结论：饿狗改不了吃屎，恶仙总惦记着炖汤。

　　上天为何对她这般残忍？

　　仙君感到手下的小脑袋猛的一颤，竟开心得笑起来，抬手一抚，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忽闪而过。

　　羽桐嘴里啃着白嫩嫩的仙笋，心里惦记着湖里的鱼。可仙君就坐在她身边，她也不敢贸然到湖里去抓鱼。羽桐有些不好意思一个人吃，递了一根笋过去：“英雄，要吃么？”

　　仙君微微蹙眉，淡道：“不要。”

　　“美味哦——”羽桐把“哦”绕得九曲十八弯，犹觉不够，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吧嗒吧嗒鸟嘴。

　　不知为何，脑中画面一闪而逝，白衣女子站在他面前，手中拿着一串艳红亮泽的山楂，笑弯了一双眼问他：“羲洛，要吃么？美味哦。”

　　可如今在他面前的明明是一只小金乌，仙君揉了揉额角，正色问她：“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羽桐谨记竹子的交代，答得滴水不漏：“我原本也不知道有这么一处地方，随便走走，没想到英雄也在这里。”

　　“英雄，你在这里做什么？”羽桐问。

　　仙君伸手指了指，羽桐顺着指尖看过去，只见烟雾之中一柄铁剑插在湖中，其貌不扬，一如凡界普通刀剑般，与此地此景格格不入。仙君耐心道：“此剑乃归元剑，可禁锢世间万灵的元神。我在这里，便是要将剑内的元神封印。”

　　羽桐有些吃惊，不解道：“这个仙灵犯了什么大错吗？”

　　仙君看着她一双圆滚滚的大眼一眨不眨望着自己，通透清澈，纯净无暇。打消了想让她变聪明的想法，温言道：“嗯，那是个恶灵，本应得到魂飞魄散的下场，如今我只是封了它的元神，让它在剑里好好思过。”

　　羽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湖边，仙君又神秘的失踪了。繁星映照，湖面仿似铺满了宝石，璀璨夺目。羽桐兴奋地跳起来，连飞带跳扑腾进湖水之中，抓鱼这件事，是羽桐的骄傲。咿呀的哼唱与哗啦的水声交汇，一只浅毛金乌在水里玩得不亦乐乎。

　　“呼哧——”淡蓝的真火从羽桐翅尖窜出，给久久平静而单调的砀禹峰添加了一抹异色。金乌本为太阳神后裔，唤火乃金乌本能。羽桐捡来干枯的竹叶燃起篝火，以细竹枝将鱼串起，熟练的烤起鱼来。

　　半空之中，七色祥云飘然而至，白衣仙君立于云端，乍见这一幕，也忍不住轻笑。最近几千年，都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山上那些弟子们，初来还有几个有趣的，可时间久了都被那些个大弟子带的闷头闷脑沉闷至极，可怜自己这张脸，几千年来都一直这么崩着，真是好没意思。这红羽金乌到还有趣。他上山之时观山中气象，只道有人在此历劫，哪知这鸟居然异想天开将自己埋在土中，她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劫么，怎么有这么傻的金乌呢，直到被劈的全身一团焦黑，没想到她从坑中钻出来还有力气指天大骂。他终是忍不住笑了。

　　更没想到后来这鸟居然提出以献灵为报酬让他帮忙渡劫，她脑子里哪来如此奇怪的想法？他真是哭笑不得，帮就帮吧，一个雷声惊炸，这鸟竟骇得晕死过去，晕死之前还死死抱着他的腿，甩都甩不开。那破破烂烂的结界连雨点都挡不住，没办法，自己只能重塑结界，保她性命。只是这样一来，这劫便算不得她的劫了，即使过了四十九道天雷，也不能化身为人。

　　献灵炖汤这件事虽然自己重没认真过，但她好像还真当回事的。天劫没过，还要献灵，如此悲催的仙途遭遇，落谁身上都该是愁眉苦脸吧。可她平时照样该吃吃该喝喝，逍遥自在，娱人娱己，她怎么就能活得这么没心没肺呢，居然让他都看不过去，时刻想要拿炖汤来吓唬吓唬她。每次她的反应都能让自己在心里开心上一阵，若是九天之上多几个这样的仙该多好。如此，天尧也不会总是来骚扰他，他也不会有事没事报复似的去骚扰天尧。

　　而今日仙君心情颇好，这样的心情怎么可以不在天尧面前卖弄一番呢。

　　“羲，你不会这么好心来看我，说吧，什么事。”天尧抱着酒坛，与仙君坐于杏花树下，斜倚着杏树，颇有自知之明的说道。

　　“嗯，尧，你说的不错，我确实不是来看你的。”仙君仰头饮了一口，抬了抬酒缸，笑的明媚：“我只是惦记你的酒了。”

　　不气，我不气，我不生气。我是胸怀宽广能容万物的神尊。天尧在心里默念。顺了顺气，天尧“嘿嘿”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咱俩什么关系，我这儿的酒你爱拿多少是多少，听说妖王的三公主被你锁进锁妖壶了？”说着又吞了口酒，捂胸做沉痛状：“那可是个娇滴滴的小丫头，你居然下得了手。”

　　仙君侧转身，握拳抵在唇上轻咳两声，再回头又是那个容光焕发，玉露浅笑的仙君，只是那微微眯起的眼透着一丝凉意：“你不提，我倒忘了，她已经被我放出来。”

　　放出来了！七万年来，锁妖壶只收妖进去，却从不曾放过妖出来，唯一的例外，便是魅离，而如今，他竟又将沅芷放了出来。天尧倒抽一口冷气，惊得何不拢嘴：“你……你……她，她可曾……”天尧后面的话始终没问出来，他不敢想，更不敢提，那是禁忌，那是魔障！那个人，还是永远不要让他想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