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年后》独酌小酒

2、第二章 如果将自己

　　轰轰轰，电闪雷鸣，乌云压顶。风雨交加，四野肃然。

　　羽桐蜷在一颗千年老树之下，惊雷乍响，炸得她一身火红羽毛根根竖立。

　　当搁在脖子上的刀就这么搁着，却又迟迟不落下给个爽快的时候，是什么滋味，你可曾想过？

　　这就是等待死亡的滋味。

　　反正等着也是等着，不如交代下遗言吧，虽然无人能听到，总归对自己有个交代。

　　父君，母君，羽桐不孝，恐怕要身死他乡了。羽桐不怪二哥，二哥他追妹妹去了，是羽桐自己疲于修行，以至于四十九道天雷都挡不住。二老放心，没有人知道羽桐乃金乌嫡系，即使被天雷轰得飞灰湮灭，金乌一族的盛名也不至因羽桐而败损。

　　……

　　山林茂密，林间雷声轰鸣，除此之外万物俱静，雷声惊炸间透出一股死气。

　　呜呜——

　　母君，人人都道母子连心，莫不是我不是公的，你便不知我身历险境么？快来救我哇！我不想飞灰湮灭哇！你怎生忍得孩儿被天雷活活劈死哇！

　　算了，嘶声力竭也没有用，这片林子都是些低等仙灵，尚未修得神识，自然不会那传音之法，干嚎一阵无济于事。羽桐拼尽修为，捏诀造起一层结界。薄薄的一层，连雨点都能将之浸湿。沮丧之余继续交代遗言。

　　呜呜，羽桐好想再吃一只脆皮鸡啊，皮脆肉嫩，好美味，母君的手艺确实好，孩儿吃过一遍再难忘怀，只是你和父君总是首尾难见，怕是你那只鸡只得父君在时，孩儿才能尝到，没想到孩儿今日孤身历劫，怕是等不到再见父君了。

　　还有二哥，平日里羽桐与你走得最近，还记得你带我去人界，成衣铺中颜色艳艳修拆合身的女子衣饰，你说待我修成人身便送与我一套，介时不知要迷了多少人的眼，而如今你却在这节骨眼上丢下我，二哥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很严重啊。

　　再是大哥，虽你素日沉闷了点，羽桐来寻你之时，次次见你沉沦于凡界俗事之中，王二嫂丢了鸡找你，赵二娘不见了手镯也找你，可我知道若不是你顶在上面，我和二哥断断没有这等逍遥日子过得。

　　对了，还有红云表妹，羽桐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了。你大老远的来寻我，以为从今后找到一个良伴，奈何我命不久矣，若今后你有去处，自去便是，想我那时已经灰飞烟灭，但能见你开心快活，我心甚慰。还有其实一直想跟你说，你红绿相间的羽毛也挺好看，莫要再用那赤练子了，那东西用多了伤毛。

　　羽桐说话间，天色陡变。头顶乌云蓦地壮大数倍，阵阵凄冷透骨的寒风呼啸而起。乌云似怒海狂涛，又似万马奔腾。云涛起伏中，转眼间已经密布天际。层层叠叠在上方滚荡不休。

　　此等天地异象一出，林中所有生灵，心中皆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感觉。无不心生凛然之意，暴雨倾盆而下。

　　羽桐抬头看向天际，四顾环望了一番，双目紧紧锁在正上空，那处乌云极为浓密，乌云之后隐有亮光闪烁，光芒逐渐壮大炽烈，双目不敢与之直视。晃眼之间，一声巨响，电蛇随之而下，粗壮如盘龙之柱，笔直砸向那层薄弱的结界。

　　“咔——！”结界不堪重击，瞬间裂出一道长长的缝隙。

　　“啊啊啊啊！”羽桐双翅尽展，抱头尖嚎。

　　巨响之后，雷声渐收，光芒渐敛，皆隐于乌云之后。

　　这不过是第一道天雷，而下一道天雷，又需等片刻之后。

　　这种等待的滋味，不好受啊。羽桐不及多想，望着结界裂隙绞尽脑汁，那修补结界之法咒，她早些年晃过一眼，现下关键时刻，却是一个字都不记得。羽桐急的一个劲的刨地，片刻时间，地上已被她刨出一个小坑。羽桐望着小坑，灵机一动，如果将自己埋在地下，那是什么效果？

　　片刻之后，结界内空空如也，只剩泥土地面之上微凸的小土包。

　　羽桐将自己埋在泥土之下，等了一会儿，雷声又起，蟒蛇般的雷电破云而下，劲势凶猛至极，其力竟双倍于第一道天雷。

　　“轰！”

　　“硼！”

　　泥土被雷电击起又落下，犹如泥雨般四散飞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毛发焦灼之味。

　　而这股焦灼之味，正来源于那泥坑之中。

　　泥坑四周已被雷电烧得焦黑，坑的中间躺着一团黑球，黑球周身冒烟，一下又一下地抽搐。

　　第二道天雷过后，又恢复了平静。

　　“咳咳……咳咳咳……”羽桐一边咳嗽一边从泥坑中爬出来，低头看了看光秃秃焦黑的翅膀。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何况神鸟乎？

　　羽桐怒了。一股火气在心间腾地窜起老高，指天暴喝：“破雷，有本事直接劈死我，劈死我，劈死我啊！”

　　“哈——”林中传来一声轻笑。

　　“谁？”羽桐回头，便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仙君，雪白的宽大衣袍，广袖拖垂于地，长簪束发，可仍有许多银色发丝散垂下来，一双漆黑的眼睛正带着笑意，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见羽桐看过来，他不由微微一笑，浓密的睫毛如扇子一般交叠，轻松而自然，羽桐在这一瞬有种错觉——乌云散开，阳光普照万物。

　　可沉闷的雷声立刻提醒她，现在正在历劫！认真点！

　　眼见仙君朝她缓步而来，羽桐退步：“不要过来！”

　　仙君愣了愣。站在原处。

　　羽桐指着天上的乌云：“我正在历劫，你莫过来，很危险。你快走开。”

　　仙君望了望天，了然的点了点头，“嗯，看这架势，确实不是普通的雷。”说着他指了指羽桐身后的方向，悠然迈步，“我只是路过，不会影响你吧，我走了，你继续。”

　　羽桐又好气又好笑，好歹他也算个仙，萍水相逢也是缘分，至少问一句：需不需要帮忙啊。

　　仙君从她身边经过，“呀”了一声，露出惊奇的神色，手指了指，“你的结界破了好大条口子，快补好。”

　　羽桐垂眸，黯然道：“我……我不会补。”

　　仙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隔了一会，才道：“我虽可以帮你，但这是你的劫，我出手恐怕不太好。”

　　羽桐不屑，心道：不愿帮忙就快滚蛋，谁稀罕。天劫之事可不是任谁都能帮忙的。二哥法力高深，神通广大，定可护她周全，而这小仙，靠得如此近，都感觉不到半点仙气，口气到是不小，怕只是个好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罢了。

　　可是这绣花枕头也确实好看了些，此时近了，看得更清楚。天尧乃上古神尊，血统高贵，容貌也是四海八荒公认的俊美。可这位仙君却又与天尧不同，双目狭长上挑，璀璨如星，长长的银发垂在肩上，神态平静柔和，看着他，有如一股细细暖流流淌心间，让人心中安宁，舍不得移开眼。

　　仙君摸了摸脸：“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羽桐移开视线，盯着他衣襟。只见那雪白的前襟散发着淡淡柔和的七色光晕，映衬着及腰的银发也微微泛出七色彩光。

　　七色彩光！如今乌云密布，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哪来的光晕？

　　羽桐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二哥，你这件衣裳好漂亮，还会发光哦……”羽桐看着羽泽的新衣，如此称赞。

　　“嗯，小三有眼光，这件衣裳可是世间独一无二的。”

　　“为何独一无二？”

　　“这件衣裳乃我灵力所化，二哥练了五百年，终得一色紫光。”

　　“呀！二哥好厉害。”

　　五百年，才得一色紫光。那么，这位仙君身上这件七色的……莫不是偷的吧！

　　很显然不是，因为后面二哥又曾说过：“以灵力所化的衣裳与主人神识相通，只得穿在主人身上，才能发光。”

　　如此……如此还等什么！一尊大神在此，过劫算什么，那不过就是一盘菜。

　　“英雄！救命哇！”羽桐扑腾着光秃秃的翅膀，自是飞不起来了，只得连滚带爬窜至仙君脚下，鼻涕眼泪横流成河，脑子细搜一番，悲泣道：“英雄若助我过此劫，羽……红云！红云此生没齿难忘，做牛做马以报英雄重生之恩。英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你我能在此相见，自是有缘，英雄千万不可坐视啊……英雄！”

　　红云，借你名头一用，对不住啊，若是此劫能过，一定给你带好吃的补偿你。

　　有时候名头太响也不是件好事，虽说羽桐还是一只为化人身的小金乌，可四海八荒谁人不知道只有金乌王一族才姓羽呢。

　　仙君怔愣了。这焦黑秃鸟态度转变得好快。

　　羽桐见仙君无动于衷，以情动人失败，遂道：“英雄，我家里有很多宝贝法器，英雄助我度劫，红云愿尽数相赠。”

　　“法器？我拿来也没什么用。”仙君略略思索，又道：“不过，你这身灵力……”

　　羽桐浑身一抖！素闻修行之法中有一捷径，便是吸取他人灵力。以此法提升灵力，简单又快捷。可天界为避免众生灵自相残杀吸食对方灵力，曾明文规定未经对方允许，强行吸收灵力者，贬入凡界，永世不得入仙籍。

　　金乌乃上古神裔，生来灵力便非同寻常，再加上不久前才在天尧那吃过两盘提升灵力的食物，这位仙君定是看上自己一身灵力了。

　　四海八荒的仙灵无不看中自己的灵力，灵力便是自己的命。谁愿意把自己的命给别人呢。可是命没有了，只要元神还在，可重生，可再塑□□。对于仙灵来说，只要保得元神不散，便不算真正的死亡。而这天雷，过得了什么都好说，过不了，元神寂灭，万劫不复。

　　羽桐咬牙，慷慨道：“英雄若救我，红云度劫后愿献上自身灵力报答英雄！只求英雄到时手下留情，保得红云元神不散。”

　　闻言，仙君额头青筋猛的蹦了两下，他本是想说：你这身灵力这么丢了着实可惜，今日助你一助也无妨，没想到这秃鸟竟想歪了。本君如此和颜悦色宝相庄严，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吸灵的败类？真是让人啼笑皆非。“献上灵力？你准备怎么献？”

　　“杀了炖汤！”

　　“好。”

　　惊雷炸响，羽桐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