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年后》独酌小酒

1、第一章

　　“二哥，二哥，你慢点啊，我快被抖出去了！”羽桐从二哥羽泽衣襟前探出脑袋，吼了一句，两耳呼啸而过的飓风又骇得她迅速的将头缩回衣襟，两爪死死抓住衣襟，生怕一个抖动将自己颠飞。

　　羽泽对羽桐的呼喝充耳不闻，一身灵力皆灌注于足下，卯足劲追赶着前方那抹红影。眼看红影越来越近，羽泽气息一沉，五彩祥云顿时光芒大盛，羽泽趁机驱身而上，探手捉住红影一角衣袖。

　　“小影，为何一句话都不说便走？”

　　小影冷哼一声，二话不说反手一掌击在羽泽胸前。

　　剧烈的颠簸感消失，羽桐窝在羽泽衣襟之中舒了口气，死抓着衣襟的爪子松懈下来，正思索着是不是该探出头与小影打个招呼，突然左上方大震，一股气流袭来，羽桐顿觉天旋地转，身体急速下坠，触眼皆是白茫茫的云雾。

　　“二哥！救命哇！”惊惧之下羽桐完全忘记身为金乌的本能，只管呼救。

　　羽泽眼见羽桐从自己怀中被震飞，顾不得胸前痛楚，正欲御云去捞。

　　“嘶——”一声，紧紧拽在羽泽手中的衣袖断然裂开，回首间小影已奔至数十丈开外。

　　羽泽抚额，无语望天，羽桐和小影，该追哪个？

　　“小三，自己飞回去！”羽泽丢下一句话，急追小影而去。

　　“二哥！”羽桐望着那渐渐缩小的黑点，发出一阵凄厉的嘶吼。

　　羽泽苦笑，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羽桐本为金乌，至云端掉落不会有大碍，但小影这一走，自己又该到何处去寻？而他却忘了，初次被自己带来这九天之上的羽桐，根本不识得回家的路。

　　二十八次！已经是第二十八次了。羽泽又狠心的将她丢下。还是在自己完全陌生的九天之上丢下她。羽桐独自翻腾着翅膀飞了两个时辰有余，飘飘然，茫茫然，不知回家的路在何方，不知现下身处何处，更没想到九天之上清净冷清至此，两个多时辰，连一个会说话的活物都没见着。

　　这可如何是好？

　　一片乌云不知何时降在羽桐头顶，这是快下雨了吧。

　　金乌一族栖身于须弥山北俱芦洲。太阳神后裔。此次乃是羽桐第一次到这九天之上，与北俱芦洲相比，羽桐并不看好此处，九天之上仙气充盈，清静无扰，乃修行之人心中的圣地，可在羽桐看来，此处却少了北俱芦洲的生生繁华之气，长居此处，怕是要闷出病来。是以二哥羽泽在被神尊天尧催请数次之下，本着一颗仁慈怜悯之心，顺带着给羽桐开开眼界，施了个术法将她缩小了揣在怀中，与那神尊天尧解闷而来。

　　盘古开天，女娲造人。洪荒宇宙初开，各族间征战不休，天地几易其主，又经过数万年演变至今。神尊天尧乃还活在这四海八荒之中为数不多的上古神尊之一。是以连天帝在这位大神面前也需礼让三分。

　　人怕出名猪怕壮，神仙做大了也不好受。这句话是天尧常在羽泽面前说的。小事没人敢劳动这位大神，这万八千来也不出什么大事。天尧的唯一用处便是绷起一张俊脸，宝相庄严的供众仙瞻仰。好不容易听说三百多年前，金乌王羽景家添了个幺女名叫羽桐，生来便是一身火红羽毛，一丝杂色也没有，极为罕见，天尧便潜了信鸟去北俱芦洲催请，没想到羽景至从跟那只小金凤好上了之后，夫妇两便不问世事，成天里四海八荒的瞎逛，千万年也逛不够。族内事务皆交由大儿子羽墨处理，羽墨一头扎进族务里，乐此不彼，后来那信鸟也长记性了，直接将信送至羽家老二的仙居。可二儿子羽泽遗传了他老子的品性，成日里三界不分的乱溜达，这一耽搁，便是三百年。

　　这份期盼的心情在天尧心中足足酝酿了三百年，爆发出来可想而知。羽泽刚从怀中掏出羽桐，解了术法，天尧大手一捞，便将羽桐揽至怀中，喜欢得不得了，摸了头又摸爪子，“啧啧，小羽桐若是化了人形，定是极俊俏的丫头。”一双大手揉来揉去，掉落一地红羽。

　　羽泽抚额望天，同情的看了羽桐一眼，安慰性质的拍了拍天尧的肩，觉得没自己什么事儿了，识相的跑去后院掏酒。

　　羽桐第一次见到九天之上的神尊，对天尧也是兴趣盎然。圆溜溜的大眼盯着天尧不放。“天尧叔叔，听说你已经十二万两千岁了？”

　　天尧额上青筋猛的抽了两下。笑僵在唇角，一副很受伤的表情：“小羽桐，怎么可以叫我叔叔呢，多伤人心呐。”

　　其实羽桐觉得叫叔叔也不是很合适，虽然他看起来跟二哥羽泽差不多，但他足足的有十二万两千岁，遂用甜软的声音无比亲切的改口道：“天尧爷爷。”

　　天尧倒抽一口气，一张脸完全黑了，咬牙再咬牙，决定不与她计较，柔声道：“小羽桐乖，叫声天尧哥哥，哥哥带你逛仙府。”

　　羽桐差点就炸毛了。

　　天尧带着羽桐逛洞府，先去的是宝库，宝库之中具是天尧早年来周游八荒之地寻得的奇珍异宝，也有天尧自己炼制的法器。天尧指着珍宝一一做解，其中不乏上古神器。可惜对羽桐来说，即使上古神器轩辕剑摆在她面前，也不及一盘鲜香可口的美食来得实在。羽桐拍拍翅膀，兴致乏乏。

　　但凡修行之人无不迷恋与法宝器皿。天尧早些年曾在下界住过一段时日，自是知道下界的种种诱惑，见羽桐如此神情，心下了然。遂抱着羽桐至院中挖来仙笋，仙池中掏来莲藕，抬手一抚，泥污之气尽去，与羽桐坐于院中杏花树下，捏诀化出两个瓷蝶，将仙笋并莲藕放入其中，指着碟中道：“这笋和藕虽是一般之物，其味却与下界大是不同，且又以九天灵气滋养，不仅美味，对灵力提升也是大有益处。”

　　羽桐压根没听见天尧后半句话，以至于后来才会出了那件祸事，羽桐深悔不该图这口腹之快。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一神一鸟，坐于杏花树下，两厢欢喜，茫茫之中仙气缭绕，一派安静祥和之气。

　　“哐当！”后院传出陶缸碎裂之音。

　　“小影……”

　　羽桐没想到小影会在此处，忙与天尧来到后院，只见羽泽身旁站着一青衣女仙，透过羽泽及地的宽袖隐约可见两人互握的双手，而半空之中祥云之上立着一红衣女仙，便是小影了。羽泽那一声轻呼将将出口，小影大袖一挥，烟雾瞬时翻滚，人影便隐于烟雾之中，再不见踪影。

　　啊，原来二哥并不是来与天尧解闷，也不是带我来开眼界，是来会佳人来了。羽桐将目光在青衣女子身上扫了一圈，唔……螓首蛾眉，琼姿花貌，眉目间隐约有些天尧的影子。是个美人儿，可是二哥明明是喜欢小影的，为何又要牵着美人儿的手呢。二哥，被抓个现形，这次你完了。

　　羽桐此刻绝没料到之后的凶险，还抱着七分看热闹三分担心的心态。

　　羽泽不及多说，将羽桐塞进怀中，召来祥云急追小影而去。院中只留人去后的余音，“天尧，改日再来陪你。”

　　“二哥，那青衣女子是谁？”疾驰间羽桐叹出小脑袋问羽泽。

　　“天尧的妹妹。”羽泽微微蹙眉，伸手将羽桐的脑袋按回衣襟中。

　　“二哥，你和她是什么关系？”羽桐又探出头问。

　　羽泽默了一默，道：“没关系。”

　　“没关系为何还牵她的手？”

　　羽泽一噎，不知如何作答。羽桐又续道：“男人总是口不对心，二哥，你说是么”

　　一针见血，一言难尽。可是，这些话是她该问的么，有一个小影已经够折腾的了，怎么自己的妹妹也变得如此犀利？人界有句话，“女子无才便是德”，早些年他不以为然，如今深悔当时怎么就没把这句话放心上呢。不过现下也不是与她计较的时候，先追上小影再说，这丫头，倔脾气一来，又不听解释，莫要做出什么傻事才好。

　　羽泽轻叹：“闭嘴。”

　　羽桐倒是乖乖的闭了嘴缩了脑袋，只因感到身边气流越来越强，颠簸不断，怕是二哥这回是使了真劲了。不过仍是忍不住腹诽一句：二哥，脚踏两条船这种事，有损仙品。虽然你时常提醒我，做缺德事之前千万莫自报家门，免得损了金乌一族的盛名，但你这事，做得忒不地道了。

　　羽桐自然是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此时急速行进，仙气尽放，二哥一旦心气浮动，怕是要跌下云头，跌下云头倒也没什么，只是害得他没追上小影，定是要吃不少苦头。

　　即使羽桐小心翼翼，命中注定有这一跌，又怎是她能控制的呢。

　　羽桐看了眼压在自己头顶的乌云，心中越发忐忑。又飞了大半个时辰了，却怎么也甩不掉头顶这团乌云。正是她疾行乌云也疾行，她缓飞乌云也放慢速度跟着她。心中蓦地闪过羽泽前段时间说过的一句话：“小三，这段时间你莫要乱跑，时时紧跟着我，我算了算，你化身为人的天劫将近。”

　　二哥啊二哥，我倒是乖乖跟着你，奈何你又将我抛弃……羽桐满心凄苦，只盼莫要应了二哥的那句话才好。莫说化身为人要经那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就是一道天雷劈下来，依她现在的法力，也能烧焦她一身的毛。悔不当初，日日游玩作乐，荒于修行之事，悔不当初啊。

　　但，当初若是再来一遍，她依然会义无反顾的将历劫这事抛诸脑后。

　　左思来，右想去，反复数回，九天之上羽桐一个人也不认识，倒是认得一尊神。便是那神尊天尧，羽桐依稀记得，羽泽出了天尧仙府是一直往西而行，现今要折返回去找天尧避难，那往东行应该没错吧。

　　没错，确实没错。

　　只是她飞去的方向并不是东，而是北。

　　羽桐又可劲的飞了一个时辰又余，从未独自行过这么远的路，以往出门莫不是待在羽泽怀中，自己安心的观赏风景，即使时不时被羽泽抛下，须弥山之地，想来大家都已习惯了，迷途的羽桐总是被好心的伯伯大婶们送回羽家所住的平丘谷，何时要她操过心。可现下翅膀都扑腾得抽筋，那天尧的仙府却不见一丝踪影。

　　眼见头顶乌云越来越浓密，隐隐还有沉闷雷鸣之声，羽桐一颗小心肝颤啊颤，越发焦急了。举目远眺，前方隐约可见一处仙山，白芒之中勾出巍峨轮廓，其高耸入云际，极目不见其顶。天尧的仙府怕是赶不及了，那仙山之中应该住着少许生灵，那天雷也应是有慈悲之心的吧总不会一概劈死作数。即使天雷无情，四十九道天雷劈下来，有个花花草草，大树藤蔓给挡一挡，总比直接落在身上强吧。

　　思及此，羽桐扑腾着酸软的翅膀巴巴地朝仙山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