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初》南田郁烟

2、第二章 地狱不变

　　十二年，无数个日日夜夜被我用笔尖在岁月的纸上纹成了一幅画，名曰，地狱变。

　　我的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刻上了罪恶。细胞分裂，就衍生出了更多的罪恶，这是一种用时间无法填补的东西。

　　在我的记忆中，生活，人情，冷暖都透着腐朽的味道，连着亲情也染上了这样的气味。

　　我的存在像一块他们生命里的污渍，无时无刻的提醒着他们的愚蠢。不能抹杀我的存在就只能漠视我。于是，我成了他们生活中没有可用价值的二氧化碳，只能稀薄的贴着地表。

　　刻意淡化自己存在的痕迹，那个靠在最后面的小屋子就成了我的据身之所。在每个满身伤痕的日子里，我都在那个角落里舔舐自己的伤口。

　　在每一个被他们奚落的日子里，我不停地安抚自己，让自己的心理变得迟钝。没有人能保护你，你得学会保护你自己。

　　麻木之后，我可以像个局外人一样，看他们媚俗的表情在脸上呼吸，直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但终究没有窒息。

　　妈妈再也无法忍受他们排斥与鄙视的言语和目光，拖着行李拉着我离开了那个我生活了八年的地方。

　　我能清楚的感觉到奶奶投递在我们背影上的冷笑，像把利刃划开了妈妈的心。

　　仰头可以看到挂在妈妈眼角的泪水，在阳光下闪着五彩斑斓的光芒。我没有感情可以表达，那些多余的情绪早已被我埋在哪个角落里了。

　　时间可以磨平每个人心底那些尖锐突出来的伤痛，那些曾经困扰我们的东西仍旧不能阻止我们生活下去的脚步，也不能阻止仍旧想要寻找自己幸福的渴望。

　　明白我是个负担的时候，妈妈把我寄养给居住在另一个城市的舅舅。

　　在很长的未来，我一直感激我的妈妈。她将我从一个火坑里拖了出来，然后将我推进了更深的地狱，某天我淡然的明白这叫阅历，书上说这是一种无法夺取的精神财富，庆幸，我还有一种无人能抢走的东西。

　　长达三年的岁月里，总是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比如，我对妈妈的感情。

　　对于我突然的出现，她仿佛有些措手不及。她的脸上没有往日的阴霾，很显然她终于从过去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将我安置在一个住宿学校里，一个月很难见她一面。

　　不知道是第几个月，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了，就在我感到孤单的时候，她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个闪着白光的金属圈。她微笑的对我说，辰源，我找到我的幸福了。

　　她的婚礼就在今天举行，她未来的老公姓池。本来，我并未打算去参加他们的婚礼。但是，我很想看看那个男人见到我的表情，也想知道那个男的长什么样子。

　　于是，我向老师请了病假，以最快的速度去往他们举行婚礼的教堂。

　　在他们即将宣誓的时候，我推开了教堂的大门。妈妈看到我的出现有一丝惊慌，但几秒之后又快速的冷静了下来。

　　站在她旁边的男人，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他仿佛早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我推开他抱住了妈妈，她咬着嘴唇，心情有种说不出的崩溃，看到这样的她，我真的觉得很好笑。这是我们的大儿子，池辰源。那个和妈妈结婚的男人大声的介绍。原来他早已知晓我的存在。

　　我看到站在男人身边的男生，我知道他就是妈妈提过的池默。这个小我三个月的男生，走进了我的生命。

　　哥哥，我叫池默。

　　他似乎很少和人接触，表情有些生涩。我在他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这个看起来不染纤尘的男生藏着很多秘密。

　　我搬到了他们家，对于我的到来他们似乎没有什么不满意。就算这些平和是一种假象我也很满足。

　　我从未感觉生活可以这么平静，平静的像不起一丝波纹的湖水。

　　我和池默在同一个学校上学，并且还是同年级。因为他家离学校比较近，我退了宿舍。搜刮我所有的记忆，也没找到以前在这个学校见过他的印象。

　　叔叔似乎很少回家，但是能看出来他很喜欢妈妈。叔叔对我很好，我渴望从他的身上得到我从未体会过的感情。奶奶很慈祥，她不会用讽刺的目光看我，还会为我买喜欢的水果吃。

　　这样的日子，让我忘记了很多事情。忘记了幸福从来都不会属于我。

　　叔叔走了，在去买菜的路上。命运总是爱和人们开着那些恶俗之极的玩笑。

　　叔叔的葬礼举行的很简单，就只有我们几个参加了。没有人流眼泪，一个个表情空洞，不知道思绪跑去了哪里。

　　红尘万载，而我多眷恋。我想谁都希望能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活着的罅隙中永远夹杂着不在意。如果当初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偶然，现在的我是不是应该幸福的生活在一个房子里，静静地款待时光，学会温暖。

　　我看到，池默在哭，他像个受伤的小鸟一样，似乎再也没有飞起来的可能。彼时应景，我告诉自己，我会保护他，不让他哭泣，不让他伤心。

　　我生命中所有的阳光都给了我自己。世界没有永远黑暗的那一刻，假如哪一天你发现周遭燃烧着一种狂热的青春，那一定是我在为你提笔写下的曾经，你，不再是你。

　　和池默居住的这几天，我发现了很多。他很讨厌我的妈妈，就连看我的眼神也怪怪地。我几次想和他解释，让她明白我和妈妈都是好人，但是每每张开口我又怅然若失的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冷静的对自己说，时间会解释这一切的。

　　原谅我的那么多时间，都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是一个圣人，自私是人的本性，改变不了的。

　　突然想起那些苦涩的日子，那时候的我很天真，天真到把日子过的渐渐不成样子。在舅舅家的那几年，虽说是寄人篱下，但是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家里人的眼神。他们每天都挂着微笑演一场自己早已排练好的戏，待到时机成熟，所有的计谋都会显示出来。我越来越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也不敢去看清。

　　舅妈时常和我说家里的生活用品又涨价了之类的话，似乎就是在暗示着我拖累这个家里太多了，如果我走了这个家的一切都会好了。每年春节，都是我一个人在过年，虽然和舅舅舅妈一起吃饭，但是心好像永远画上了一个不等号。我再也不想去相信谁，亲情变得再亲的人也没有情。

　　我时常把以前的生活比喻为地狱，而今，这种地狱的感觉又不知不觉的涌上来了。我只能在一旁冷眼旁观，我相信，还有比地狱更恐怖的东西。

　　人的适应能力总是很强的，不到两个月，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叔叔不在的日子。

　　他的遗产都交给了妈妈，而他唯一的要求就是，把池默养大。

　　看到池默和他有些相像的脸庞，我总会不经意的想起他。

　　那个还没有被我叫为爸爸的男人，请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