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苏夙

2、拜请三帖，一献杜康

　　“小姐，颂临公子到了。”婉婉在门口轻扣半掩的门。我收回漂泊至远处的思绪。在洪爷手下办事，不容丝毫差池，这是我在太多艳丽的鲜血之下得到的经验。
　　起身，轻轻上前扶开半闭的门，对上门外那双生得风流的眼，一触即低垂下眸，微微欠身，对他作个万福，双颊略羞红半分。富家子弟，官宦世子要见上我一面，排上几年的队是常有的事。而颂临，却是由我差婉婉亲自送上帖子请来的。他是谁？究竟有何等重要的身份？我不知道，这洛阳城中除了颂临自己的心腹外，也不会有人知道。唯一给我的讯息只有叶带过来的几个字“拜请三贴。”今天，只是第一贴罢了。
　　“呵，传闻惊艳洛阳的名妓，邀我至此，是为了装纯情咯？”轻佻的语气，弥漫不屑的情绪。我知道，这是我到杏楼至今，遇到过最危险的一人。我再次抬起头，对上他的双眼，淡淡地对他笑，不再言语。
　　“小姐邀您，自是仰慕已久，不愿错过相见的机缘。而公子既然已至此地，想来对小姐也定有他想。公子请入厢房。先由奴婢先来为公子沏上一壶好茶吧。”婉婉这话，说的不卑不亢，又巧妙地针对了颂临先前的不屑，化解了我的尴尬。果然不出所料，颂临挑眉看向我身边的丫头，微露惊讶，便欣然地笑道：“哈哈，有如此这般的伶俐丫头，看来这主子也定不会让本公子失望了去。也罢，进去坐坐无妨。”言语着，人已入了内厅，四名随从训练有素地站在门外，警觉地探察着周围。

　　婉婉沏茶的功夫，很早就已名闻天下。当日尚书大人入洛阳邀我赏牡丹之际，闻得婉婉沏的茶香，忍不住夸赞“素手碧水幽香，朗朗乾坤任翔。”女子泡茶，给人如此开阔的意境，莫不令天下众男子遥叹弗如。怎料那颂临果非池中之物，送至的上等普洱，只凄凄然置若一边。无害地对我笑笑，清声朗道：“余粥弃于桑，郁积成香，竟有奇味，杜康尝而甘美，遂得酿酒之秘。此等甘露，这里竟然没有么？夙仙娘子？”
　　“公子说笑了，洛阳的特产，酒中的上品，奴家自然是早已为公子备齐。只是奴家初显愚钝了，仅观面向，认公子一个清朗君子，才特教丫鬟上了香茗。倒是错认，错认了。奴家愿自罚三杯，向公子谢罪。”
　　婉婉不愧为我的贴身侍婢，一席话音未落，一坛未开封的杜康已摆在面前。我这厢抬手要倒，却被颂临抓了手腕：“小娘子莫急，适才小生未听懂，难道我要了杜康，就不是一个清朗君子了么？夙仙你这话里可是藏针纳毒啊。”
　　“公子从进门起就处处与我为难。好好一番言语，又硬是被曲解成毒针。夙仙失礼了，实在陪不了公子的雅兴。鲁莽拜帖实属罪过，既公子疑我，厌我，又何必来再欲难堪于我？拒了帖就足矣。只是有些冤屈，夙仙受不得，清朗之君子，喜香茗，淡交若水。然如公子这般潇洒之人，自有凡人难比之气度胸怀。不做作，博学识，因而夙仙宁可放着排至京城的达官贵人不要，愿亲自拜请颂临公子一会。此等心意，莫不该叫公子如此歪曲了去。”语毕，竟是连自己也觉得三分委屈，但字字铮然，倒也毫不示弱。
　　“哈哈哈哈哈……久闻夙仙雅名，今日一见，果不比平常歌女。有意思，有意思。今日是在下失礼了，惹得小娘子不快。在下自罚三杯。”说罢，捧了酒坛，倒酒入杯，一口饮下。如此三回，竟是连气息也丝毫不乱，“在下今晚有事在身，先此别过。小娘子，咱们后会有期了。”拱手作了一揖，迈步离开。
　　外面的歌舞声一瞬间又如风卷残云般涌入，填补了房间难以言喻的空寂。“啪。”婉婉关了门，轻舒一口气，“小姐，这颂临，不简单呐。”
　　我颔首。这些曾经从那个女子处学来的青楼十四法，竟是许久都不曾用到了。颂临，呵，大概会是一个很好的实践品。接过婉婉递过来的茶，我开始好好回想刚才与颂临的交扯，关于他的资料，只有靠我自己摸索而出。
　　“小姐，你在想什么？”
　　“婉婉，你觉得颂临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呃，奴婢看来，他必有官场背景，带的贴身侍卫极重尊卑。而且，并不贪美色，不然，也不会对小姐毫无怜香惜玉之意。再者，此人武功了得，轻功犹盛。”
　　“不错。只是，男子不贪色的，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眼力甚高，胭脂俗粉入不得其眼；二是另有他图，比之美色更为重要。你说，他是属于哪种呢？”
　　婉婉想了许久，摇头告不知。想起曾经那人的话，“这其中哪一种都是可以对付的，怕只怕二者兼有，互相帮扶，要摧其屏障，可就难了。”
　　推想刚才，不痴于我的美色是预料之中。而第二重试探下，婉婉虽是侍婢，但姿色也绝非等闲。颂临却只在入门时示一惊讶，尔后也丝毫不将其放入眼内。这样的男子，风花雪月的经验都颇为丰富，处事成熟内敛。三重试探即是我的微嗔。他怪，则失度，容，则失趣。于是，豁达离去，一句“后会有期”显其容人之量。看来欲擒故纵，对他是真真不起作用啊。

　　外面的箫声不期然地响起，婉转低诉着什么。和婉婉互递了个眼色，我吹熄了房间的烛火，同时窗户由她打开。一轮镖电光火石间已牢牢定在床头的漆木里。
　　箫声又一次响起，伴着明月高升而上。叶，竟是连见一面，都不曾愿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