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十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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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的细雨一直下个不停。李佑给李承准备的接风晚宴也一拖再拖。本来应该是王府的尚食司承担之事，结果这重担全都落在了聚福园身上，自打得知消息那天，赤玉就笑眯眯的，成日介儿就盘算着怎么捞油水。赤玉哪都好，我唯独就瞧不上她那副贪财的模样。
赤玉站在门口昂头看了看天空，微笑着说道：“我估摸着，这雨明天就得停。”
结果还真被她一句话给说准了，这雨第二天就停了。
淮南又是晴空万里，纤云不染。
聚福园门口的柳树也早就发芽，绿色的枝条被春风一吹，颇有灵动妩媚之意。
“老板娘，跟你商量个事。”我讨好地说道。
“如果是关于淮南王府的事情，免谈！”
“老板娘……”我凑过去讨好地唤着她的名字。
“想都别想！淮南王点名让你去跳舞。”赤玉提着自己的裙角，甩了甩丝纱帕子便上了楼。
我冲她的背影挥了挥拳头，真是有一拳打趴这个女人的冲动。
方零山掀开账房的帘子，看着赤玉上楼的身影微微笑了笑，然后叹口气摇了摇头。
我看了看方零山，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头说道：“小囡，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是啊。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我不可能躲他们一辈子。
我走到门口折了一截柳枝。
在春风中，柳枝轻舞飞扬，看似柔弱却坚韧无比。
这时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在了聚福园门口。从里面出来了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少年，一身锦衣华服，摇着折扇，带着顶小方帽。
我仔细一看，差点没把柳枝给掐断了。
竟然是高阳。心里顿时激起一片涟漪，高阳红润的面颊，樱桃般的小嘴。看来她的病已经好了，我的心顿时放下了不少，也少了些沉重的负罪感。
可是我越想越不对，这孩子乔装出门，必定是没和李承商量，就自行跑了出来。想到这，火气噌噌地上窜。
我甩着柳枝走了过去，斜眼看着高阳，高阳身边的侍卫见我眼中戾气颇深，都挡在了我的面前。
“高公子。”我戏谑地喊了一声。
高阳一听到我这喊声知道我已认出了他，然后驱了身边的侍卫。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这位姑娘，倒是生得水灵。”高阳拿着折扇欲挑起我的下巴，我见状一手拍掉他的扇子，狠瞪了她一眼，她微微一笑甩开折扇，那动作甚有李佑的风姿。
“姑娘脾气不小，颇合我胃口，你是哪家姑娘，赶明我让我老爹上门提亲。”高阳朗声说着，然后摇着扇子走进了聚福园。
听到高阳这句话，我手里的柳枝遽然断裂。
高阳这出手阔绰，把赤玉吓了一跳，连忙将高阳请进了那日李承进的雅间。
我被赤玉又塞进了雅间里，雅间里就我和高阳两个人。我顿时都有骂人的冲动了，幸好来的是李承和高阳，要是些不安分的公子哥儿，她就不怕我有个三长两短！
几个月不见，高阳又长高了不少，虽然看着还是个小孩子的样儿，不过脸上已经少了些许的稚气。她看我进来，黑眼珠骨碌碌地转，不知道又想着什么鬼点子呢。
俗话说，这世界有三种人最好哄，小孩子，老娘和媳妇。而这小孩子属这三种人最好哄的。
高阳狠狠地拍了下桌子，我刚要挨着椅子的屁股顿时僵在半空。我看了看高阳的表情，自觉地站了起来。
“就这么没规矩。”高阳说道，“本公子让你坐了么！”
我咧嘴一笑，“没有没有。公子你吃着。”
我站在一旁看着高阳这慢条斯理地吃着桌子上的菜肴。这一顿饭一下吃了一个时辰出去，我站的教都酸软了。我暗暗地动了动脚踝，好让自己的脚稍微放松下。
“今日是几号？”她放下筷子，看着我问道。
我愣愣地答道：“二月十三。”
半晌，她轻轻说道：“你都走了三个月零五天了。”
我的眼眶一热，鼻子顿时酸了。
她抬眸，眸里噙着泪水，“柳儿姐姐，你不要高阳了么？”
我的心一紧，一把环住高阳。
在这一刻，我比过去的每一个时刻都要笃定。
我以为我可以放下的，原来是我这辈子最记挂，最怀念的。
高阳摘下玄色小方帽，轻轻抖落，一头瀑布般的墨发坠落至腰。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柳儿姐姐，帮高阳绾个髻吧。”
高阳如丝般的顺发缓缓滑过我的指缝，我将她脑后的头发分成两股，盘了两个花骨朵。然后扯下雅间里金色的流苏细绒绳，轻轻的固定好她头上的两个花苞。我摸了摸她秀气的如流云般的脸庞，两团烟煴般的绯红覆在颊上。
她抬眸看了看我，说道：“柳儿姐姐，你有没有讨厌的人？”
我摇头。
“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轻点她的脑门，“小小年纪，竟学这些个没用的。”
她小嘴一抿不再答话。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过了半晌，“如果可以我这辈子都不要再看到那个讨厌的人了。”
我揉着她头上的两朵花苞，半开玩笑地说道：“你们这么大的孩子，嘴上说讨厌，心里可喜欢得紧。”
本以为高阳会举起小拳头狠狠向我砸来，却发现她更加怔滞。我又揉了揉她头上的两朵花苞，她这才缓缓看向我，表情不甚好，眉头拧了个“川”字。她又紧紧环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腰间。
我宛然一笑。也许我还是幸福的。
我牵着高阳的手走出雅间，赤玉一脸惊讶地看了看挽着两个花苞头由男变女的高阳。而方零山再看到高阳后脸色极其凝重，我想他一定知道了一些事情，他心思那么缜密不会看不出什么的。
我依依不舍地看着高阳马车远去，一直到望不见了，才黯然地转身回去。
初春淮南一直晴光万里，许久没见到烟雨。淮南的桃花也开得极其妖冶美丽，一团团得粉红装扮着淮南。
为李承准备的接风晚宴设在了淮南王府的粉涛苑。这是我第二次踏入淮南王府。
粉涛苑，这个名字确实名副其实，满苑都是成片的桃树，桃花开满苑子，妖冶美丽，繁盛惊艳地一重又一重，一团团粉色的花朵重重地压弯了枝桠，一片片粉色的花海一直蔓延到天边，和湛蓝的天空交融，就像是一层层粉色的轻烟流云，在碧空中翻出波涛汹涌的粉色巨浪。满地都是柔嫩晶莹的桃色花瓣，春风拂过，将地上的花瓣纷纷扰扰地吹离地面，犹如粉海巨浪，上下翻飞。粉涛苑深处还有一池小小的荷塘，举办接风晚宴的具体地点就在那个被桃花包围，粉涛苑深处的碧荷塘旁。
我和赤玉被眼前的美景惊住，异口同声地赞叹道：“好美。”
漫天的桃红中，一个身穿碧绿对襟襦裙的女子缓缓向这边走来。她步子轻盈，长裙随风摇曳，眉间一点朱色的梅印花钿。
“柳瑄姑娘最近可好？”柳云瑛微笑开口，露出两颗娇小的虎牙。光洁的额头映衬着那朱砂色的梅印如此耀眼。
我和赤玉一起行礼，“拜见娘娘。”
她轻启朱唇，“免礼。”然后随手摘下一串桃花，拿在手中把玩。
柳云瑛看了看赤玉，优雅地说道：“赤老板，你就先下去准备晚宴吧，尚食属那里还需赤掌柜多加用心。”
赤玉担心地看了看我，便行礼告退。
春风缓缓徐来，却吹得满苑桃花花瓣纷纷扬扬地飞舞起来。在明媚的春光下，每一片花瓣都是那么清明晶莹，万籁俱静，春风桃树，粉色巨浪，她已经蜕变成妩媚娇态的贵妇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拉着我的手逛街、保护小环不被坏孩子欺负的柳云瑛了，她微微一笑，世间万物仿佛静止成了如云如烟如雾的丹青之画。
许久之后，当我再回忆起她那抹微笑时，却发现那笑容竟是如此的无奈和悲恸。
我和柳云瑛对视了良久。
“你还记恨我么？柳瑄。”她缓缓开口，然后撷下我发间粘着的花瓣。
我的身体一僵，嘴角不自觉地扯出一丝淡淡的微笑，“都是些小儿的恩怨，还有什么记恨不记恨“当初小环……”她微抬头，看向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当初我们三个也是在长安这个季节中相遇的吧。”
我紧抿住嘴唇，不再答话。
那年，贞观十二年，长安犹如现在的淮南，晴空万里，春风徐来，桃瓣漫天。眼前逐渐浮现出那个丰腴的身影，她有一双明媚的双目，可爱的扎着两个羊角辫，肉嘟嘟的脸上，小嘴总是微微撅起。
她的舞跳得极好，是全长安数一数二的。唯独一点不好就是因为她身体太过丰腴，步履有些沉重。唐哲修想了一个极好的办法，为她做了一个独特的玉佩，每每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清脆悦耳。
自打那以后。她总是小脸酡红，拉着我的手，害羞地说道：“帮我把这个给哲修哥哥。”她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找些借口，来我家只为了看看唐哲修。她就是杨小环。
贞观十二年，重阳大典上，小环一舞成名，我、小环和柳云瑛的感情逐渐变味。直到贞观十三年五月，小环一家人被逐出长安，临走前我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小环拉着我的手，满眼含泪微笑地说道：“柳瑄你永远是我的亲姊妹。”贞观十三年九月，柳云瑛一举拿下京城之花和武林争霸的桂冠，全大唐的人都知道了长安有个柳云瑛，英姿飒飒，舞姿翩翩。
然而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小环一家人的被贬全都是柳家所为，柳父位高权重又极其宠溺自己的女儿，为了让女儿在重阳大典上出名。陷害了小环的父亲，原隋朝密州刺史现已被贬为平民的杨州嗣。
从那以后，我便开始逐渐有意疏远柳云瑛。
儿时的恩怨，已如过眼云烟。
“小环离开一年后我接到她的信，信上说他已经与自己的表哥杨靖南订婚，她说自己很幸福，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她啊，我想她现在一定很快乐。”柳云瑛颤抖地说着，眸中满是凄凉。
“都过去了，还说它作甚？小环并不知道这些事情是你父亲所为。所以让小环保留着对儿时美好的向往吧。”
“不许提我爹爹！”她突然厉声说道。
“这世间因果轮回，有因必有果。现如今的果，也是令尊自己种下的因。”我看着她逐渐扭曲的脸，淡淡开口道。
我突然同情起柳氏整个家族，她的自私和任性，她父亲的愚昧和宠溺，让她父亲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让她整个家族都受到牵连，一切果皆有因。
她睁大双目，眸子突然变得猩红，然后恶狠狠地向我扑来，她一把揪住我脑后的发髻，“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父亲不会死！到时候我帮齐王坐上皇位，我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都是你！都是你！你怎么没有死！你还回来干什么！”
我使劲扳开她攥住我发髻的手，然后推开她，她像是失心疯了一样，又如饿狼一样扑了过来，尖锐的指甲狠狠地滑过我的脸颊，一丝疼痛在脸上荡开。“呲——”我倒吸一口冷气。
多年来积蓄在心头的怒气顿时上涌，我扬起手，在她脸上狠狠地落下了一掌。那一掌力气很大，我的手掌隐隐有些发麻。她歪着头，脑后的发髻也松散开了。
“柳云瑛，从此以后我们各不相欠！”我顿了顿，平复下了呼吸，又继续说道：“你不配再提杨小环这三个字。小环幸福不幸福你又怎会知道，她心里有着谁，爱着谁，你知道么！”
我紧闭双眼，不想再看到柳云瑛。当我知道小环喜欢上唐哲修的时候，我就明白我和唐哲修已经再无可能，我喜欢唐哲修但我更珍惜小环的那句话，你永远是我的亲姊妹。所以我将对唐哲修的感情默默放在心里，隐藏着自己。直到遇到李佑……
她缓缓转过头，脸颊已经红肿，她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柳瑄，求求你，把佑让给我吧！”
我轻轻摸了摸脸上的伤口，指尖满是殷红的鲜血，宛如傲骨的红梅。
她抓住我的手，像是路边任人欺负的乞丐一样乞求着我：“求求你，把他让给我吧。”
我紧咬住下嘴唇，心里满是疼痛，她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柳云瑛么，犹记得，她双手叉腰大声呵斥着那些欺负小环的坏孩子，那时的她英姿飒飒，像是巾帼英雄一样。我别开眼睛，不再看她。
“我就快要死了！”
她的一句话突然震得我蓦然张开眼睛。
我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知道，殿下娶我是为了报恩，我知道殿下不爱我，我都知道，可是、可是我就要死了。我能陪在他身边的日子不多了。求求你……”她缓缓跪在了地上，仰着头看着我，满脸的悲伤，我咬咬牙不敢对上她满是期盼的眸子，远方的桃花花海恍若波浪，春风拂过，波涛汹涌，粉浪翻滚。
李佑，从花海深处缓缓走来，落英缤纷，飘花如雨，他的步子迈得沉稳，衣袂翩然，手上擎扇。
。”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十四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