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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六回 ...

  •   花园中。
      我站在梅树下。看着眼前那个女子,她一身雍容华贵的柳绿色广袖对襟衫。头发束成高髻,左右以团发辅助,两侧饰以珠花,眉间点着一粒朱砂花钿。
      是尉迟灵秀。
      我仔细看着她的面庞,撇去原来的偏见,她倒也真真正正称得上是个美人。她皮肤白腻,双眉修长,一双朗若明星的大眼睛透露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今日我来找你,不是以良娣的身份来找你的。”她看着我,轻轻说道。
      “娘娘有何话,请讲。”
      “这玉梅真美,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呢。”她凝注着那些含苞待放的玉梅,轻叹着。然后她转头冲我微微笑着。
      听到这里,我的心一沉,脸色不好起来。
      她款步走来,摘下一朵率先盛放的玉梅,然后轻轻地带在我的发间,“你看,这玉梅还真是配你呢。”
      “娘娘这话是何意思?”我心里暗暗叹气,许久未见,这人说话还是如此拐弯抹角。
      她拉起我的手,继续说道:“纵然我有千般万般不愿,可是我已经嫁给殿下,他就是我的夫君,作为他的内人我也会好好帮他。”
      我微笑点头,“娘娘能如此开明,真是太子殿下的福气呢。”
      “殿下是个好人,他温文尔雅,博闻强识,见识非凡。”说到这些的时候,尉迟灵秀的脸上透露着我不曾见过的真诚的向往,她似乎一夜之间变了个人。她不再是那个骄傲刁蛮的太傅家小姐,我能感觉到她切切实实爱上了李承,因为在说到李承的时候,她的眸子里满是崇拜的光芒。
      这样也好,有如此深爱他的良娣,李承,他定会幸福的。
      “所以还请柳瑄姑娘成全。”未等我反应过来,尉迟灵秀已经跪在地上,“灵秀这辈子与齐王无缘,幸好灵秀能够遇上太子殿下,我只愿生生世世陪在殿下身边,不离不弃。请柳瑄姑娘成全,不要再来打扰我和太子殿下了。”
      她的声音颤巍巍的,我知道这一定是她真心流露。原来她也是个真性情的女子。我欲扶她起来。
      她却高声说道:“姑娘若不成全,灵秀便一直跪在这里。”
      我冷笑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尉迟灵秀。
      “姑娘你笑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我,只见她的小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娘娘,你可说笑了。”我转身不再看她,“我又有何本事,来阻止殿下找我。”
      “你!太过分了!”尉迟灵秀咬牙切齿地说道。
      “娘娘,他是你的夫君啊。”我回眸看着她因为极度生气而扭曲的脸庞,继续说道:“娘娘你若在乎他,为何不自己去争取,你来求我一个外人又有何用?”
      如果她真是个聪明女子,那我说的这些话,已经足够来点明白她了。
      她先是一愣,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她起身抹掉脸上的泪痕,“柳瑄姑娘,灵秀明白了。”
      我冲她微微点头,“太子殿下,喜欢直言不讳。”
      她冲我灿烂一笑,用力地点头。
      那抹微笑,像是冬日的太阳一般。
      融化了冰雪,给予人们温暖。
      当我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的时候,突然觉得心里很暖,这样一个犹如太阳般朝气的女子,纵使有着刁钻野蛮的性子,可是心底还是善良的吧,毕竟她真心爱着李承,我想她一定会打动李承的。
      转眼就已经深冬了。
      长安城内,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一连好几日,将整座长安严严实实地覆盖着,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长安的气温也突然骤降,天空灰蒙蒙的,始终不见太阳。
      冬天的长安黑得总是特别早。吃完晚饭,我便小碎步地跑回了自己的厢房。我将火盆点着,突然发现一个穿着玄色长衫的男子正坐在太师椅上。
      我吓得欲要开口尖叫,他一个闪身,便捂住了我的嘴。
      我这时候才看清,竟然是于丰。
      “不许出声。”他轻声说道。
      我使劲点点头,他这才放下手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于公公?”我疑惑地问道。
      “我专门来找你的。”他看着我,眸子暗沉。
      “笃笃笃”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唐哲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小红煮了碗暖胃的萝卜羊肉汤。”
      于丰一个起身便上了房梁。我惊诧得看着梁上的于丰。他冲我挑挑眉,使了个眼色。
      “小姐,你没事吧?”唐哲修继续敲着门。
      “没事没事,我晚上吃的有些多,就不喝汤了,你去问问爹爹喝不喝吧。”我将门打开一条小缝,只露出个脑袋,我看着门外的唐哲修,佯装没事地说着。
      他疑惑地看了看我,欲要往屋子里看,我“啪”地就合上了房门,“唐管家,你快去问问爹爹吧,要不然汤该凉了。”
      唐哲修莫名其妙地应着我,便走远了。
      待听不到唐哲修的脚步声,于丰便从梁上轻轻跃了下来。
      “你竟然会武功!”他一跃下房梁,我就严厉地小声质问着他。
      “是啊,作为皇上身边的暗卫加眼线,不会些武功是很危险的。”他走到火盆旁,伸手烤着火,轻描淡写地说着。
      我听他这句话,心里大惊,我张大眼睛看着他,“皇上派你来杀我?”
      他哼哼一笑,便坐在了太师椅上,“皇上要想动手,你早死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你为何来找我?”
      “因为是我快死了。”
      在火盆昏黄的火光下,他的眸子炯炯发光。俊秀的面庞上勾着淡淡的微笑,今日的他,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唯唯诺诺的奴才了。
      “什么意思?你快死了为何来找我?”
      他不答话,起身后向我叩了三首,我被他吓得连连倒退了三步。
      他跪在地上,坦然地说道:“这第一叩,是谢谢姑娘,能让太子殿下心中的冰雪融化,能让殿下露出笑容。
      “这第二叩,是谢谢姑娘,劝说了良娣。化开了娘娘心中之结。
      “这第三叩,是对不起姑娘,今日局面都是于丰一手所为,是小的模仿了姑娘的笔记,写了信,并透给了齐王殿下,是小的奉皇上之命将真玉如意给了齐王殿下,让齐王殿下更加误解了您。这些事情皆与太子殿下无关!”
      我听到于丰这些话,当下一个踉跄,我怔怔地看着于丰。他,背脊挺直,目光如炬,没有丝毫畏惧,仿佛视死而归的烈士一般。
      他对上我的双眸,继续说道:“太子殿下已经将这些都调查清楚了,作为奴才,我不能背叛主子。太子是我的主子,可是圣上也是我的主子。于丰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后悔之事,就是害了姑娘。做的唯一一件错事就是效忠了两个主子。”
      我面如死灰,双手冰凉无比。我想说话,可是喉咙像是被紧紧扼住了一般。
      “明天之后,姑娘便再也不会见到于丰了,于丰临死前,唯一的希望就是,姑娘能够幸福快乐。我不求姑娘原谅,只求姑娘不要因为我的错误惩罚了自己。”
      他真诚地看着我,他的字字句句叩着我的心扉。
      以前的记忆翻江倒海般袭来。洞房中的悲惨,大雨中的背影,还有葡萄架下的温情。李佑。他就像已经沁入我骨髓的毒药,就算我死,他也永远不会消失。一种寒冷,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寒冷将我紧紧包裹,我的坚强我的“放下”全部灰飞烟灭。
      心脏翻搅撕裂般地剧痛!
      窒息般的寂静。
      只有那不断从火盆中溅出的火星和我像濒死动物一样颤抖的身体,还证明着,这个空间里的时间还在一点点流逝。
      泪水像小溪般流淌在我的脸颊上,我缓缓闭上眼睛,这是造化弄人么?我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想让那疼痛缓解。
      窗外。飘着鹅毛般地大雪,一切都那么安静。
      良久,我微微叹气,“我知道了。”
      “姑娘!”于丰还要开口说话。
      我打断他,“你走吧。我会像你希望的那样,幸福快乐。”
      于丰看了我良久,然后欲要从格窗跳出房间,我轻轻说道:“于丰。这辈子你做的唯一一件错事,就是踏进了这皇宫的漩涡。”
      他凝视着我,冲我淡然一笑,那抹笑,如释重负般地坦然。
      他消失在浓浓黑幕之中。
      他终于可以坦然做人了!
      深夜。大雪飘着。
      我不顾心脏的疼痛,像发了疯一样,狂奔出府。身后有人大喊着我的名字,可是我顾不得这些。我癫狂地跑到了白马寺。
      白马寺大门紧闭,我狠狠地砸着白马寺的大门。大雪越下越大,晶莹的雪粒,黏在我的头发上,积在我的肩头。
      “开门,开门!”我的眼泪抑制不住地肆虐。
      突然,白马寺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隙,辩机一脸惺忪睡容,他看了看我,问道:“施主这么晚有何事?”
      我推开他,便跑到了寺内,“我要见济德大师!我要见济德大师!”
      白马寺内东西厢房,以及各个僧人休息的地方都已经被油灯点亮。
      一个老人穿着普通袈裟,疾步从寺内深处走了出来。
      看到济德大师,我一下跪在地上,“济德大师,请您帮帮我。”
      心脏又是一阵剧烈地疼痛。我紧紧咬了咬下唇,希望能够分担些心脏的痛处。
      “施主,请跟我到天王殿来。”
      天王殿内。
      我跪在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雕像前。
      “施主。你可看清自己的心?”济德大师问着。
      “看清了!大师我看清了!”我的面孔苍白如纸,睫毛上沾着湿亮的泪珠。
      这回我看清自己的心了,从始至终,我都未曾忘记放下过他。
      “大师,请您告诉我,人生是否还能重新来过?请您告诉我,我还可以继续去追求么?”
      济德大师,拿出雕像旁的戒尺,狠狠地砸在我的后背:“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看清自己的心!随心而去吧!看能得否!”
      我怔怔地望着济德大师走出天王殿。
      心脏的疼痛逐渐缓解,我静静地跪在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前。心里一片澄澈。随心而去吧!看能得否!不管这次结局如何,我都无悔。亲爱的李佑,我们错开了太久,请你等我。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缓缓照进大殿。
      多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于丰死了。
      一尺白绫死在了那个他与李承初次相见的长廊里。
      他死的时候。
      大雪正好停了。

      于丰死后没几日,我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前往淮南找李佑。可是谁知,我的秘密举动被唐哲修发现了。
      他将我收拾好的包袱紧紧攥在手里。
      “还给我!”我没好气地瞪着他。
      “小姐你要去哪里?”唐哲修微蹙眉头。
      “不用你管。”我未说完,便张牙舞爪地去抢他手里的包袱。
      他轻巧地躲过我的进攻。我双手叉腰,恶狠狠地等着他,他也不甘示弱地回瞪我我。
      “你到底要去哪里!小姐”
      “都说了,不用你管。”
      “快说到底要去哪里。”
      “不用你管!”
      这种反反复复的车轱辘话,让我无可奈何地坐在了椅子上。
      我们沉默了半晌。
      他轻轻地将包袱放在了桌子上,“只希望小姐走之前,能告诉老爷,不要让他担心。”
      我不说话也不看他。
      “小姐,哲修要走了。”他驻足在房门前,他的眼中闪出深邃的光芒,“从此以后就不会回来了。”
      我一怔,紧紧抿住嘴唇,“什么时候?”
      他缓缓地说道:“过几天。“
      我凝注着他高大的身躯,轻轻开口,道:“我要去找李佑。”
      唐哲修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他疾步走过来,攫住我的手腕狠狠将我从椅子上拽了起来,“王柳瑄!你疯了么!你是不是还想再死一次,你才甘心!”
      他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暴怒让他的头发都像竖起来一样。
      我缓缓摇头,“我和李佑一切都是误会,如果不把这个误会解开,我才是真正的不甘心!因为……”
      “因为,我至多只能活两年。”我含着泪,微笑着看着他。
      他的身形一震,松开攫住我的手。他不说话,嘴抿得很紧。
      “唐哲修,如果……如果我们可以早一点对彼此敞开心扉,也许就不会是这种结果,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回到和你初次相遇的日子。可惜这世间,没有如果。”
      千丝万缕的阳光透过格窗。
      洒在厢房的每个角落里。
      灰尘颗粒在阳光中静静飞舞。
      他的眼底忽然闪出湿润的光芒。
      我冲他微微笑着,轻轻抹掉他不小心溢出眼眶的眼泪。
      忽然。
      他就像个小孩一样,哇哇大哭起来,他哭得是那么伤心,那么悲痛欲绝,我紧紧环抱住他,他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裙,浸湿了我的心。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唐哲修,你我只能用一声叹息来结束这错误的感情,如果人有下辈子,我一定紧紧攥住你的手,再也不放开。如果这世间真的有如果。
      唐哲修走了,伴随着侯府的一场大火。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大火足足烧了一晚上。我的厢房被烧成了灰烬,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在爹爹的书房留下了封信:
      爹爹。
      我未孝之道,
      再无心可盼。
      怀得尔心爱,
      难报养育恩。
      勿念。【某薰:天啊,我真不会藏头诗。】
      我再怀难,我在淮南。
      我和唐哲修连夜赶出了长安城,来到牛头上附近,他带着我走进一片树林。
      “小姐,我的时光机就在这,我就不再送你了,你走出这个森林,一直往南走,就能到淮南。”他看着我,眸子里有着幽幽的悲伤。
      那一夜。
      唐哲修抬头看着夜幕中的星星,星光洒在他白色的长衫上。
      他递给我一个袋子,沉甸甸的。
      “小姐,这个袋子里的叫做糖果。”说罢,他就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
      “瑄儿。瑄儿。瑄儿。瑄儿。”那一声声呢喃般的话语,永远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他轻轻松开我。
      夜色中,他露出白白的牙齿,冲我灿烂一笑,便走进了他的时光机中。
      时光机启动了,巨大的轰鸣声,带着漫天的风沙,我的头发和衣裙被刮得乱飞。
      我看着时光机里的唐哲修,眼泪涌了出来,轻轻地唤道:“唐哲修。”
      突然间,那个庞然大物便消失不见了。
      树林又恢复了平静。
      他走了,只留下一袋子被他叫做“糖果”的东西,那糖果甜腻腻的,却让我的心酸涩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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