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澹澹发成雪》寒溪红叶

24、第十二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上） 当所有人都

　　京城里的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直下了数天。待到风静雪停的时候，苍茫世间已倏忽间变换了模样，更替了是非……
　　皇上的病体终因没能挺过这漫长的冬日而轰然崩逝，整个禁城在丧钟的悲鸣声中，罩上了一层阴云……宫苑各处的绢罗锦纱皆换成了素缟白幡，映着厚重的积雪，满眼间尽是明晃晃刺目的白……
　　而后，在群臣的山呼九叩声中，太子临风终于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大统……只不过，君临天下的荣耀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的满足和喜悦……相反，扑面而来的繁杂政务和权利是非，却让他感到深深的疲乏和厌倦……然而与此同时，他亦心知一切早已无从规避，必须做好——只因这是他对父皇的承诺，对天下臣民的责任……

　　弧光殿里，灯烛通明。
　　君临风身着明黄色的龙绣便衫坐在案前，桌上是堆积如山的奏折，他一本本地翻看着，眉宇间却也是一点点地拧结起来——新皇登基原该大赦天下，可几乎每本奏折都是奏请处决肖青霜的，且言词间一本比一本激烈，大有恨不能凌迟分尸，挫骨扬灰之意……
　　——看到这些平素环绕着青霜阿谀逢迎的下臣，此时言辞中的百态，临风忽然感到深深的厌恶——如果这场对决败的人是自己，他们又该如何切齿诋毁于他？——成王败寇果然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只是，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与肖青霜不共戴天的时候，又有谁能真正明白他的心之所想呢？

　　他倏然长叹了口气，无比烦郁地将奏折扫落一地。奏折掉落的声音惊起了站在身后昏昏欲睡的当值太监，吓得侍奉殿内的奴才们扑通通跪了一地……
　　“你们都下去吧，朕要一个人静静……”他烦倦地挥了挥手。
　　所有的宫女太监才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
　　大殿内安静如眠，临风软软地靠在龙椅上，用一手支起头，静静地平视着前方点点烛光……纷乱芜杂的心绪渐渐沉淀，深深地疲乏却不住地袭来，令他恹恹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似有一个身影来到近旁……
　　那温润而熟悉的气息氤氲在身边，那嘴角边浅浅的笑意，那眉眼间淡淡的哀愁……恍然间勾起了心头千回百转的思念……
　　他骤然抓住了她的手，神情中却尽是深茫的无助。
　　“秋儿，秋儿……”他执起她的一手贴在腮边低低呓语着， “你可知道，我真的很累很累……”
　　她轻轻颤抖了一下，另一手上的寒光却在他背后高高扬起——凌厉的剑身映出她眼角的晶莹，在这寂静的夜中显得别样的凄凉……
　　似觉有冰凉滴落到脸上，他双睫闪动了一下，微带讶异地睁开双目。
　　“影，是你吗？”
　　她促然收了剑，背过身去，却是默然。
　　“影，我知道是你……没想到还能再见你……”他淡淡一笑，嘴角扬起一个异常清俊的弧度，“你，还是来杀我的吗？”
　　阿影紧咬着下唇，纹丝不动，然心头却是骤然一痛。不觉间握着剑柄的手指已贯力，指尖直刺入掌心……
　　“皇上……”她忽地转回身，直视于他，“我想求你，放过青霜和若雪……”
　　临风愣了一下，继而却冷冷道：“如果朕不答应呢？你是不是就要杀了朕？”
　　阿影不答，只静静迎着他的目光，默读着那两泓深潭中的万千纠结……
　　良久，她终于垂下眼睫：“不，我想我无法勉强你做任何事……就像，我无法勉强自己杀你一样……”
　　言毕，她漠然地转身，不带任何地表情地离去。

　　“影……”临风忽然抬步上前，猛然拽住了她。
　　阿影始料未及地跌落在他胸前，“你……”她刚要开口，却被他的双唇温柔地封住……
　　愠怒无措间，手中的寒光出鞘，横在他颈间。本料他必然会放手躲闪，熟知他竟毫不避让，任锋利地剑刃擦破颈项，却似浑然不觉。
　　看见那沁出的血色，阿影在倏然间呆愣慌乱起来。
　　“你……疯了……”
　　她想要说话，却恰被他扣开齿关长驱直入。瞬时间，那纠缠灼热的气息在齿颊间弥散开来……一路灼进心里……

　　“我……不是秋儿……”她支离破碎地喃道，用残存的一点理智做最后的挣扎……
　　“我知道……你是影……我的影……”他轻喃回应，更深地亲吻着她。
　　眼前一片模糊，意识渐渐沉溺……
　　终于，在泪水肆奔而出的瞬间，她听到了长剑哐铛掉落的声音……

　　翌日清晨，新皇上的亲临，让整个天牢的官员惶恐无措，一阵忙乱起来……
　　临到大牢门口，临风看了眼跪伏一地的官员狱卒，开口问道：“肖青霜呢？”
　　“微臣立刻将他提来见您。”总管天牢的官员谄笑着回禀。
　　临风微微蹙眉：“不用了，朕去见他。”
　　见那官员一下子呆愣住，他又不耐烦的补充了一句，“现在就带朕去。”
　　那官员立即诚惶诚恐地应声，上前殷勤伺候：“请陛下随微臣往这边走……”
　　刚踏入狱道，那扑面而来的阴郁潮湿就让君临风蓦然间打了个寒战。再一步步地愈拾阶往下就愈发的不见天日起来……临风打量着四周，心绪在不觉间一点点纠结收紧起来……

　　此时，倏然间，有一阵笛萧之音飘进耳中。让他不禁停住了脚步——凝神细听下，但觉那乐音低回哀婉，时断时续地弥散在这阴暗森冷的环境中，便仿如在激荡回旋在古老大宅的石壁上……似有若无间，让人凭生出苍凉萧瑟之感……
　　“这是谁在吹萧？”他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声。
　　那狱官却是惶恐地跪倒在地，颤声道：“微臣该死……臣立即让人把肖丞相……不……是肖青霜的萧收缴掉……”
　　“不必了。朕不是这个意思。”临风烦倦地挥了挥手，却径自向里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