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森林》空箱之壳

2、Episode 02 跟他在水里

　　只是没想到那天来得如此之快。
　　比彻觉得果然有什么放不下，无论是那只人鱼孤零零曝露在太阳底下的身影，还是他语气不善却掩盖不了的眼里的疲倦。
　　都是让人不得不在意的东西啊。希望对方不要陈尸海边就好了。那种婆婆妈妈的老好人想法绠结在心里，像被宿命的齿轮卡住了一样。
　　少年胡乱抓了一把头发。本来清爽的短发被挠得像鸟窝，他认命地叹口气，提起潜水道具冲出门。
　　“我会早点回来的！”他朝屋子里喊道，却不等回答就跑远了。

　　时隔一周后，接近诸神黄昏的时刻。比彻又来到这片海滩。
　　举目四望，周遭都镀着浅金，远处夕阳虽还未坠水，却早已在水平线附近留下了犹如搅碎的蛋黄一样的残影。

　　美不胜收，唯他无暇欣赏。

　　比彻迅速穿好潜水衣，套上脚蹼。把氧气瓶背到背上，咬着呼吸器，沿大陆架走向深水。
　　海水还保留着烈日暴晒后的温度，波纹顺着他的背脊散开，又隐没在无垠的海面上。

　　比彻也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到他。不确定的因素太多，构成的那片未来虽然美丽却全无定向。况且找到了又能说什么呢。自己本来就没有理由。说到底连一时冲动跑出来的原因都模糊得一干二净。

　　可是，不管了。没有目的就编造一个。没有对白就远远看着好了。自我安慰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
　　遇见了独角兽的森林猎人，还能当从来没有看见过吗。

　　比彻在浅海徘徊，不时有斑斓的热带鱼倏尔从眼前划过，他已经来到了那片珊瑚森，第一次看见人鱼的地方，绿藻如丝舞动，像缥缈的软香巾，海葵口器张张合合，如同复开复败的花。
　　海洋是如此骄傲地重叠着它所有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色彩，在比彻视网膜上凿下满满的刻印。
　　只是不见那红莲一般的身影啊。

　　刚这么想着，就突然被大力冲撞了一下。
　　那一瞬间，大脑当机了片刻。不知道如何形容的情绪一并涌上来，偏偏又被滚筒洗衣机一样的离心力搅得面目全非。
　　他在完全不能摆正身体的天旋地转中，神经发出冲动，电流刺激反射弧上每一个细胞，传达到嘴角肌肉的反应居然是，笑。——牵拉嘴角肌肉笑起来。的确是不知所谓的行为。但那只是马上被平复下去的昙花一现的魔怔。
　　「太好了，他看起来没大碍。」

　　好在比彻终于稳定的身形。始作俑者甩着尾巴又游了回来，宛如赤色火焰在近处灼烧着少年的视界，人鱼揪着他的肩膀，长长利爪扎进潜水衣，他只看见对方唇形开合，声音就好像不通过介质直接在颅内响起一样，回荡着的都是那携着滚滚怒意的质问：
　　“还给我！”

　　什么？
　　比彻既不知情又无法出声，他只好指了指头顶，并示意对方放开手。

　　待到少年浮上水面，旁边也冒出一颗脑袋，凶狠地等着他回答。
　　看比彻一脸茫然，人鱼又重复了一遍：“把那东西还给我！”
　　“什么东西？”比彻问。
　　“我叫你装傻！”暴躁人鱼抬手就是一击，差点把少年砸沉，“我在这里待了整整一个星期，你以为敷衍就能过吗，人类，等我拆了你的氧气瓶，你这家伙就等着肺叶泡水胀烂然后死得像一头注水猪吧！”
　　“我真的不知道啊，给个提示？”对毒舌无动于衷的比彻很无辜。
　　异族的耐心接近阈值：“鱼鳞！我有一片鳞落下了！鳞对我们种族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知道吗你这个浑身上下都是废料的固体污染物！
　　少年的伤害吸收模式用得得心应手，反而道：“那要不我下回吃鱼的时候记着给你留片鳞？”
　　“你再给我贫！”人鱼气得一扫手，却被少年堪堪避过。

　　比彻慢慢拽出项上的挂饰，“是不是这个？”
　　他费了好大的劲在那片鳞上打了个孔，用黑绳穿好，做成了项链。
　　他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只不过失了一片鳞的人鱼会来郑重其事地要回它，就像他没有想过碗里的水煮鱼会跳起来质问他内脏给剖到哪里去了一样。
　　虽然“归还”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此时此刻却不想伸出手。

　　“你！你……居然还弄坏了”人鱼扑过来就要夺，却被比彻横手挡住，少年脸上是鲜有的严肃表情。金色余晖笼罩中显得格外落寞又郑重：“如果没有它，我都要以为这一切只是幻梦了。”
　　“所以，让我留下它，作为奇迹的见证吧。”
　　“不行！”人鱼劈手来抢，没想到少年叼上呼吸器就沉入了水里。人鱼也丝毫不慢，波光粼粼的水面映着藏蓝色的天幕，他像一尾优雅的鲤鱼那样跃起来，身段划出灿烂的圆弧，头先没入水中，随后是脖颈，腰身，最后是长尾。璀璨如星芒的水珠散落在空中。衬着一圈圈漾开的涟漪，美好得如同梦境。

　　这些比彻都无法看见，他正用着自己最快的速度，奋力向那片珊瑚森潜去。

　　好在这片海域并不深，底下除了珊瑚，还有嶙峋突出的礁石，作为藏身和逃脱的地方，再适合不过了。
　　身后水流突然变得急促，危险的信息一波波传过来，少年先是敏捷地一侧身，紧接着灰色的丝索就直直扎在了他身旁几公分的地方。
　　他知道还有更多的攻击，他不用看也能知道身后人鱼满槽的怒气。
　　尽管他想说抱歉。可是他现在还不能转过身去对峙。

　　相差着三个身位的距离，居然短时间内没被缩短。
　　人鱼很奇怪，更多的是愤怒和惶恐，那家伙每次都能准确地避开那些灰索。蛙鞋和鱼尾真的差不多吗？
　　还是自己没长一副流线型的躯壳的原因？可那个满脑袋猪肉绦虫的人类也没长啊。
　　这样下去，就要跟丢了。

　　像是为了印证猜想，他看见对方隐没在一丛珊瑚后，人鱼气急败坏地甩尾打碎了那块挡住视线的珊瑚礁，可视野却被腾起的石灰粉末搅的迷蒙一片。鱼群纷纷惊扰，满世界都是它们惊慌失措的声音。喧闹万分。一瞬间光被切割成斑驳的灰蓝色碎块，让他几欲迷失。

　　所以等到人鱼终于反应过来在水上冒头的时候，比彻已经啪啪啪跑上岸了。他扶着一棵椰子树，大口喘气，这种生死时速真是折寿。

　　那些珊瑚礁只是幌子而已，如果能一早就直冲岸边，那么那家伙就再怎样也逃不了了。人类需要上岸，可鱼并不要。
　　跟他在水里玩50米竞速什么的，真是蠢透了。
　　——美丽的异族徘徊在浅水域，这样想着。

　　人鱼不时放出灰索，可距离极限摆在那儿，一切都是徒劳。
　　比彻恢复过来，扯起一个疲惫的笑容：“我可是曾经的州际游泳冠军呢，不过你也不赖啊。”
　　他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欲手刃自己的表情。
　　“鳞片以后我会还给你的，不过现在不行。”

　　他看到海面上那朵绽放的红莲扭头就远去了，想必是真的很生气。
　　他用着对方听不到的声音说，“对不起。”
　　随后转身回到了树林中。

　　接下来的几天，比彻没有去海边。空气中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气息，克里斯婶婶说，这个季节常有暴风雨。
　　不关暴风雨的事，他只是不知道怎样面对。
　　下一次再见时，必是归还，然后再无纠葛。

　　像小孩子长大后再也看不见精灵一样，这最终也会成为他生命中无关紧要的记忆吧。
　　很多年后，他也许会用模模糊糊的语气，来回忆这仿佛空穴来风的依稀经历。
　　“说起来，我好像是见过人鱼呢。”
　　“真的假的，谁知道呢？”

　　连自己也将它遗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