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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凄历又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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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不大不小精巧血腥杀我于无形的称谓让我彻底失语了。
他看着我,有点……不怀好意?
这双眼睛很黑很安静,就像春寒冻雪的冰层,凝固着、缓慢地朝着某处未知方向游移,而冰层下面,是黑冽没有杂质却深不见底的幽潭,凝着万年不化的冰冷。
这冰冷将阳光拒在天外。
冬阳温煦,明晃晃温淡淡地洒下来,铺在他浓密的长睫上,拉出一圈幽谧扇形,光影微动间竟泛开了流曳的光华,细碎而明媚的摇漾。
我与他两次相见,只隔了短短几个时辰,一次夜晚一次白天,他身上那种致命的矛盾感让我本能的有点犯怵,像女床山黛青幽夜中悄然盛放的噬人花,杀机一线,却蔓条醉软。
可我为什么还有心情这么文艺?我昨晚一定是感冒了。
他上前一步,将手负在身后弯腰朝我俯下脸来,衬着软唇的蔷薇粉泽,那双狭长浸润的黑眸便益发深了。
深如暗河。
我突然很不喜欢这对眸子中万事底淀胸中不动声色的迫人之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其实他的年龄,至多不过二十刚出头。
玉人如斯,本应是五陵年少金市东,一骑白马笑踏胡姬酒肆中的轻狂年纪,竟端得是深沉如海的行容。
我不自在地想将头微微别开,心念刚一动,下颌上便有根手指轻轻搭上来。
还来?又是挑下巴?我这下巴何时变得有这么吸引人?
修长手指微微用力,带了强势几许,点在我颊旁,有些凉。
“铮----”
一直在胸口挣扎颤动着的如梦盃发出一声细响,我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这位要将我尽情蹂躏并换|妻的人物闪亮登场了,虽然……我昨晚才见过他。
这唏嘘的年头总会有人落魄,有人发达,我认命。
我的命比之我的命运,重要并值钱多了。
思及此,我看他的眼神也从容多了。
这沉静中隐带风情地对视,若换作司九写的文艺小说中,可形容为一刹亘古,若是我写的小白文,便立刻直奔狗血主题,好一对眯睎色眼。
又跑远了,我承认,我骨子里就是根充斥着不搭调细胞的二货。
他将我的下巴又微微抬了抬,浅浅垂了眸子看我:“又见面了。”
趁这肌肤相触的一瞬,我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探入他的神识。
阙国汝阳王,当朝皇帝阙沉楼的亲弟弟,阙阳。
这是我获得的第一个信息。
还有,他果然不是人。
他是一具行尸。
无论是王八羔子,还是帝王将相,名头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凡是有口气的物种,终免不了寿数天定,到得最后还不是要轮到泉台跟一群鬼魂闲磕牙。
但是行尸不同,比人少一口气,比鬼多一口气,虽说吃喝拉撒与人无二致,但他泰半不会有人的感情,是由肉身本人临死前的怨念凝化结魄,不肯离开人世而执拗地占着这具生前的壳子而已,是谓行尸走肉。
命运如此抽象,由禽兽变成人的我遇见由人变成禽兽的他。
他会不会做梦?
他会不会做春梦?
我一介草民,寒微无路扣金门,我要怎么才能赖得上他?
这具高贵的壳子可不可能每月贡献我一滴精血耐以续命?
凄历又他妈绝望的命数。
艳阳转暗,风声渐急。
我听见自己叹了口气,居然很是茫然伤感。
这一分神,我便被迫出了他的神识。
这‘人’内心的怨念居然如此强大。
阙阳九分清凉一分温热的气息顿时拂在我的脸庞,思及他也算不上是人,我颇有回归组织的蛋疼,来不及多想一把搭住他的手攀交情:“缘份啊……”
脑子里有个声音一闪即逝,快得没有真实感。
-----你的手总是一年四季都这么凉……
-----是你把它们捂热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放你走……
这声音飘飘渺渺,几乎是断断续续的嘶哑,又温柔又残忍,又怪异又怨毒,那里面的疼痛和戾气,把没见过大世面的我吓得条件反射一把甩开了阙阳的手。
人群又倒抽冷气,由此可见这里的百姓雷点颇低。
我颈上的长剑齐齐默契的加重了力道。
我又被压趴回地上,阙阳并未示意侍卫收剑回鞘,只道:“你怎么在这里?”
是啊,我怎么在这里,如果可以我真他妈不想在这里。
我楚楚可怜扮演迷途的羊羔,极尽幽怨地咩洋软叫,“……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飞快地补上一句,“什么都不记得了……”
好吧,若他毕竟算是在人世摸爬滚打过一遭的、具有一丁点人类人情常识的生物,一定会石破天惊地惊于我的美貌,然后将我收在身边以备随时弄到床上……或是别人的床上等待□□挺。
我没忘,这人间的狗血之路我得自己走,思及此我不管不顾又一把抱住他的脚,抓得死紧。
阙阳显然没料到我居然如此抽风。
众目睽睽,我继续死搂着他的脚,拼尽一身力气。
我不想吹灯拔蜡!我挣扎!我坚定!
阙阳显然没料到我如此胆肥,他不动声色地暗自拽了拽,没拽动,轻轻动了动嘴唇,一字真言曰:“放。”
放?
坑爹啊,你是老子的福利,身系我是可能灰飞烟灭还是瘟神归位的身家性命,不放,死也不放!妈的!
当时十三把剑与我的脖子零接触,但是在0。001秒后,他们的主人都不会杀死我,因为我决定要撒一个天底下最大的谎镇住这票兔崽子,让他们没有对我举剑乱砍的机会。
“王爷,我喜欢你!我爱你!这憔悴的情感已将我折磨了好多年,从我出生起,我就知道,嗯,我是你的,我全家都是你的……”
老子现在勇往直前,管冲管杀不管埋。
人群中有伤感的少女已经啜泣出声。
彼时我以为是因为我这不顾一切的表白太旷古太绝世。
人群议论纷纷。
我如五雷轰顶。
有人说:“这姑娘这辈子算是完了,上次司空大人家的小姐就因为看了王爷一眼从此将自己阁楼高锁,不吃不喝以至十天后香消玉殒,这位姑娘如今连王爷手也搭了,瞧这情形怕是难逃相思成灾的厄运……”
一说:“还有那张员外家的小妾,当年的花魁第一人,迷死多少英雄豪杰?却在捡到汝阳王遗失的丝绦吸了一口后就疯疯颠颠直到今日,可见我们王爷的魅力极是勾魂夺魄……”
一说:“三年前王爷随先皇泰山封禅,据说当时随行的比丘尼此后便纷纷还了俗,而沿途有幸一得王爷容颜的少女们又纷纷出了家……”
我听得老泪纵横啊纵横。
人群甚唏嘘。
阙阳见我死命扒拉不放,顿了顿,开口问道:“名字?”
啊,剧情的走向要千篇一律的开始迈向狗血的正常了?
我费力抬头:“息姩。”
他偏了偏头,示意我继续,明明很不耐烦,却该死的居然优雅无比。
我一定是昨晚感冒了,幻觉,幻觉,这不是真的……
我会意且上道地开口,“那个……安息的息,姩就是女子常用的名,嗯,你懂的,就字面上讲,乃是美女的意思……”
自古红颜皆薄命,此话触及我这惊悚而未果的命运,我不由悲从中来。
我悲怆地转身擤了把鼻涕,当然没用手,我的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就是把这命运宿主儿给拽紧喽。
我甩头,利用鼻腔的压力将代表我此刻感情的鼻水直接喷地上。
地上便有了两渍湿润的!!号。
人群一刹亘古。
接着便有人说,“果不其然,这好好一个大美人儿就失心疯了……”
我悲从中来,强忍哽咽,忍得跟孙子似的。
他淡淡看着我,突然道:“方才你不是说,什么都忘了?”
“嗄?”我心惊,极力保持迷茫的神情,嗫嚅,“就只记得这些,真的。”
他挑眉,明显不信,眼看就要不顾我手断的危险转身。
我连衣带脚死死抱住他,差点没被拖着走,我将头埋在自个儿肘弯里痛苦摇头,死撑到底,“就这些……我就记得我喜欢你……”
“息姩,”他被我摇来晃去居然语速还很自然,当然语气又是另一回事,“你淡定一点。”
我含泪拼命乱晃头,你说我怎么淡定得下来?
这一番相遇,我的生命就进入倒计时的争分夺秒。
我以蜉蝣的姿态活了八百年,表面上没心没肺,实则活得小心翼翼,其实女床山熟悉我的人谁不知道我怕死?
我来来回回嘴里说了什么自己都不清楚,只记得重复一句: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你说你喜欢我?”他突然很安静地蹲下来平视我的双眼,不知是不是我眼眶中湿气太重,一瞬间我居然还能有一种恍惚的错觉,他现在似乎在梦游。
因为他居然叹了口气,语音幽幽,“证明给我看,证明你有多么喜欢我。”
他居然说‘我’?
刚刚不是自称‘本王’来着?
他肯定是在梦游!
像黑暗中陡然燃起一线希望之光,我根本无暇踌蹰和多想,事关生死,箭在弦上,我发!
就在跷首看热闹的人群都快要耐心怠尽的时候,我,息姩,对,就是老子我,做出了八百年来最疯狂且脓包地举动。
我像一枚炮弹,突然弹起扑倒他。
当街强吻。
按照小白文版本,男主通常会邪挑眉,咂吧嘴,搂着投怀的软香倜傥且不羁地坏笑,“姑娘,你要对我负责。”
然后一切顺理成章。
若是阴谋文版本,男主会若有所思地转身,凉凉飞来若有深意地一睇,语带双关,“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然后发展同上。
但是,阙阳只是将我嘴里的口水轮回了一扁,又尽数还给了我。
多了一份酒香清苦。
我咂着唇一时间有点恍惚错觉,这个人,他的内心好像也很苦。
我正想得投入,他却突然莞尔一笑。
在这一笑的风情里,人群中有人晕倒,有人手里的鸟笼骨碌碌滚出老远,还有人刚打的酱油也洒了。
“走吧,”他居然亲手扶起了我,笑着迫视我的眼睛,柔声道:“我刚发现,我们的确很有缘。”。
后来我才知道,他阉阙国国舅爷时也这样笑,活埋他相好时也这样笑。
话说老子不才,又是只没野心的虫子命,给我一点馍渣就满足得像过年,闻言心口的重石终于落地,竟几尽虚脱。
总之我不知道阙阳出于什么原因会这样待我,但我好歹开了个好头不是?
阙阳刚转身,突然回头看着刚爬起来的我,唇边笑意半天是清冽半是莫测。
我再度想起了女床山的食人花。
我好歹也算是个拥有丰富……故事阅历的长者,又是个跟九子一样精分敏感的作者,我能觉察出他笑意里那种不单纯的波澜。
难道他看出了我的有所图?
纵然只是具不愿进入轮回的躯壳,却并不妨碍他与生俱来便能极好应付脚下匍匐着的眈眈试探,这是帝家之人的天赋,毫无疑问。
可是他为什么要讳莫如深地将我留在身边,还上了他……的驾辂?
我很头痛,以我的聪明程度暂时理解不了很多问题,但凭着八百年来我阅遍小书的直觉-----有时候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你能咬牙继续走,或许柳暗花明也说不一定,甚至必要时候公鸡也可以下蛋玩反串,我还不至于变成一朵泪奔人间的末路狂花。
其实我都错了。
拜我自己的所赐,我如愿迈入了这天雷而悲催的宿命之旅,很多年后,我遇到一个女扮男装、搠笔巡街的穷书生,也就是我此时的御用写手----阿客,这厮听完我的故事后大叹奇哉狠哉,遂成天闭关泼墨挥毫,誓将此故事悉心付诸笔端,并有幸呈现予列位看倌。
正如您所见。
一行人越走越偏僻,当停下来后我心中油然而生不妙之感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路无话,我悄悄抬着眼皮,看他支肘闭目养神。
阙阳突然说话了,仍然没睁眼,“息姩,你说人是不是很容易犯错?”
我不知道这番没头没脑的话有什么深切含义,在肚里小心揣摩后才开口,“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息姩,同样的错,你会不会再犯?”
我张张嘴,耳朵却意外捕捉到外面有奇怪的声音,抬眼往帘缝儿处一瞄,好像是几个侍卫在凿冰。
“女子过美则近妖,越美的女人越毒辣,更何况是你这么个来历不明、是男人都会动心的尤物,”他缓缓靠近我,突然一把扼住我的脖子将我掼到脚下,笑意温软地将脚踏在我腰间让我动弹不得,他继续加重手上力度,微笑着叹息:“我说过,我们很有缘。”
我被勒得喉咙咯咯作响,帘外天是蓝的,我的眼是白的,在我翻个大白眼失去知觉前,依稀听到外面侍卫的禀报,“王爷,冰层已凿开……”
我被弃‘尸’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