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的方向》豆豆四零

8、（七） “我出门了

　　“我出门了。”
　　十月的清晨很朦胧，看不见太阳，看不见天。站在电线杆上的鸟奋力跃起，张开翅膀，发出怪异的叫声。陈默安静地走过客厅，看到虚掩的房门后，爸爸趴在床上手里拿着妈妈的照片，酒瓶散了一地。安静地把被子重新拉回到爸爸身上，安静地关好房门，安静地离开家，安静地说：“我出门了。”
　　“陈默！”温欣正好从楼上下来。“好早啊！”
　　“恩。”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讲话。露气弥漫着，落在两人的睫毛上。温欣加快了步子跟上陈默。上车，坐下，把头偏向窗外，陈默安静地进行着。温欣看着身边的她，也变得安静了… …

　　“妈,我出门了!”
　　安琦拿起书包推开了家门。“牛奶还没喝呢。”妈妈在后面叫着，女儿却已经看不见了。
　　风从安琦丝般的头发间掠过，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一摸明媚的微笑，却洋溢在脸上好久好久。她快乐地穿出院子，跑上大街。
　　“怎么来得这么晚？”唐泽宇推着那辆脚踏车，皱着眉头。
　　“对不起，这已经是我最快的速度了！”
　　“恩。”唐泽宇跨上车，转身说：“上来吧。”
　　安琦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她抓住白色的衬衫说了句“好了！”风就更加放肆地穿行于她的全身。她觉得很舒服。他们一路上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到了要转弯的时候，会有一句，“抓好我。”
　　“到了。”唐泽宇用脚撑住车，让安琦下来。“我去停车，你先进去吧。”
　　“谢谢你。”
　　一张几乎枯萎的脸上有了笑容。

　　“好可爱啊！”李思朗拿起挂在安琦书包上的洋娃娃。“还有粉红的衣服，你什么时候也喜欢这种东西啦？”
　　“别人送的！”
　　“谁呀？”李思朗冲着安琦眨眼睛。
　　“唐泽宇。”安琦低着头，小声地回答。
　　“什么！”还没等李思朗开口，坐在前排的吴小就转过身对着她们叫出声来。“谁？你说哪个娃娃是唐泽宇送你的？”一张脸上没有仍何多余的表情，眼睛直直看着安琦递过来的洋娃娃。
　　“就是这个？”吴小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她看着安琦半天没说话，只看到头皮不断地上下动着。“真漂亮！”但她马上又露出笑容，将娃娃还给了安琦。她耸耸肩把头转回去，可两眉之间分明燃烧着不明的火焰。
　　许多个夜晚，当温欣躺在床上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都会被楼下响亮的敲门声惊醒。那重重的几下就像闷棍穿透黑暗击打在温欣的耳边，但对于陈默，这更像是场噩梦。
　　“怎么喝了这么多？”陈默用瘦弱的肩膀支撑住门外那个烂醉的父亲。
　　“爸爸，有个好消息，好消息。”他推开陈默的双手，左摇右晃，进了客厅。“啪！”把手上的酒瓶搁在茶几上，转过脸对陈默说：“我找到工作了！”灯光下的爸爸很憔悴，身上都是泥，裤子还被挂破了好几块儿，那上扬的嘴角边却停着一丝无奈… …
　　“什么工作？”陈默的心又挨了一刀，但她却在爸爸的心上划了更大的一道口。
　　“…在,在中山路25号…”
　　“是吗。”
　　“恩，当然了。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给！”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零零散散的钱。
　　“这是什么？”陈默没有接。
　　“好久没给你零花钱了，拿着吧。”不知为什么爸爸脸上的笑那样尴尬。
　　“知道了。”接过钱，陈默转身进了房。她站在门的背后数着那叠湿漉漉的钱，27块6毛。陈默用颤抖的双手拿着27块6毛，大滴大滴的泪沁着27块6毛… …

　　钢筋、水泥、挖土机还有震耳欲聋的噪音。他弯着腰，衣服因为汗水紧紧地帖在后背。他扛着水泥袋，肩膀因为压得太久已经开始红肿。秋天的冬川中午还是很热的，风沙也会不请自来。他穿的衬衫已分辨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他戴着眼镜，体型瘦弱，与身边的粗壮汉子格格不入。他努力地将一袋袋水泥搬上车，但每次总落在最后。他吃饭一定要有酒，灌下几口才肯拿起筷子，满脸通红地望着远方傻笑… …
　　“爸爸…”陈默站在工地旁的一棵杨树后面，嘴上轻轻念着。从小到大看见的都是文质彬彬，伏案工作的爸爸，而这一次… …就像是被浪潮翻打着，失去平衡，没有方向，唯一的光亮还在一点一点远去。痛苦的爱，沉重的爱，化做了眼泪留在眶里。
　　陈默没有勇气再靠近一些，她远远挥了挥手，没有目标。在转身之前她忍不住望了一眼爸爸总望着傻笑的“远方”，可留在眶里的泪也跟着迅速决堤。
　　冬川市第十五中学，鲜红的立在半空中，在远方，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