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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这个玩笑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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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二五一年
“唔……”
还未来得及睁开眼,甘宁就因从胸口袭上的巨痛扭曲了脸。一时间,除了痛脑袋里没有别的意识,拥有记忆以来,他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严重的伤。
挣扎着将手放到胸口轻按,一阵潮湿,放到鼻子旁边闻了闻——好浓的腥味。不需要证实,也能确定那是血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睁开眼后,周围仍旧是黑乎乎的一片。直到适应了黑暗,才发觉这是一个巨大的仓库,仓库里一堆堆满是稻草。房顶是六边形的,用木头制成,从细缝中看出去好象还有点点星光的样子。
这是哪里?
忍着疼,甘宁挣扎着试图拾回过去几个小时里的记忆。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还在马雅沼穴的底部,被硫化氢气团侵袭着肺部。为了要捡从眼前掉落的黄金古物,他才会离开指示归途的白色细线和卡桑德鲁独自一个人潜入沼底。正当他因为误入硫化氢气团惊慌不已时,突然有人将他向上拉扯回去,然而慌乱中却扯断了供应氧气的输气软管……
是卡桑德鲁!
甘宁不禁苦笑。昏迷前的最后时刻,一切如同走马灯一样滑过,那些沉睡了很多年的场景,终于清楚地重现在自己面前。年幼时因为过度恐惧而变得残破的记忆,终于在最后一刻拼凑完整。
这是一个说不上是错误的错误。
目击到中学里的留级生卡桑德鲁和同班同学图斯在马房里昏天黑地的甘宁,皱着眉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管理人德拉库先生。少年们被要求分开,有着糟糕记录的卡桑德鲁可想而知立刻被学校开除。
父母把图斯关在家里,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少年最终将自己的脑袋伸进了绳圈里,于一个礼拜日清晨吊死在教堂门口。一时间小镇里一片混乱,牧师带着圣水到处泼洒,说这是不容于上帝的罪孽。警察们开始更加严密的巡逻,但是仍旧不能阻止悲剧进一步发展扩大。将图斯的死全部归结到甘宁身上的卡桑德鲁一边喊着“黄猪”一边把匕首刺进了甘宁的腹部。幸运的是在他犯下谋杀罪前,他被警察逮住了。少年被压上警车,送进附近的未成年人教管所。
教管所是最恐怖的地方。管理人们拿着戒尺,随时准备揍你一顿。如果不听话,就会被他们吊起来好几天不给饭吃。对于教管所无比惊恐的印象不断地翻腾在甘宁的脑袋里,昏迷的同时他一直做着噩梦。
图斯是间接因他而死的,而卡桑德鲁由于他的关系,也将在教管所里待上绝对不短的一段日子——人们不会让杀人犯和他们混在一起,就算那还是个少年。
噩梦过后,当甘宁再次回到学校的时候,他已几乎忘记了不久前那桩可耻又可怕的事情,只有几个残破片段留在脑部权当对之前几个月时间流失的敷衍。
几个月后,中学里有人传说卡桑德鲁从教管所脱逃了,至于他逃去了哪里,却没人知道。
甘宁喘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又一阵疼。他不敢去检查胸口的伤,或者说,他根本就坐不起来,检查伤口对他来说太高难度了。
回忆着这段往事的同时,甘宁想,卡桑德鲁一定是设计好了要对付自己的。一路上,生物特有的第六感一直在警告自己,自己却知道最后都不明所以。因此,到底是让卡桑德鲁成功了。
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吧。
知道甘宁对古物着迷的卡桑德鲁,在抵达沼穴出口的时候,将一个金黄色的物体(看样子现在已经无法证实那是什么东西了。如果只是巧克力外包装的金箔纸,甘宁一定会咬断自己的舌头)抛下,故意让甘宁看到。当甘宁潜入硫化氢中惊慌不已时,他又跟下来切段甘宁的输气软管让谋杀成立。
只是为什么卡桑德鲁会知道那个沼穴底部有硫化氢气团呢?甘宁稍稍思索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作为资深潜水人的卡桑德鲁一定在尤卡坦勘探过不少次,说不定之前他已经勘察过那个沼穴并知道它会通往哪里了。的确,一般来说三个人的第一次勘探,他应该提议让经验老道的卡西姆同自己一道下水才对,之所以坚持要甘宁一起一定是在看到勘探地图的同时就起了杀机。
这么说自己一开始就已经被列入抹杀名单了?
苦笑着,甘宁轻轻咳嗽了几声,嘴里有股甜甜的味道。
说实话,他并不觉得当年自己做错了。同时,他也不认为卡桑德鲁的报复出于无稽。看来一直以来,在短路记忆的背后,只有那一种感觉是对的:偏见、保守、自以为是,这些才是害死人的东西。这就叫做无可奈何。
“哈咳咳咳咳……”
想要笑,结果却咳了出来。嘴里的甜味冲口而出,变成粘腻的液体,在黑暗中颜色沉沉地一摊。
想不到他甘宁也有郁闷到吐血的一天。
尝试做几个深呼吸,正当甘宁努力着平静下来的时候,不远处传来“吱呀”一声,而后又是“喀”地一下响。
被稻草遮住了,甘宁看不到声音的来源处。但随后草簇立刻发出悉嗦声,象是有人步行,且声音越来越近。情急下,他闭上眼摒住呼吸想要把自己伪装成尸体。
对方好象只有一人的样子。在这种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只有等对方靠近以后,用尽全力取其要害,才能克敌机先。
然而甘宁还没来得及动手,对方的手就已经袭上了他的额头。他的心咯噔了一下,脉搏一瞬间变快,却听到头上有一个细小清脆的声音低低说了句,“象是退烧了。”
忍不住睁开眼睛,却见到一点淡淡的光亮和一张漂亮的瓜子脸。听声音象是少女,其实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少年(视野由下往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喉结)。眉目倒还清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甘宁,突然噗嗤笑了出来。
“你作弄我。原来你早醒了。”
甘宁虽然有些害怕,可是一来对方是个少年,再者自己也动弹不得,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问道:“你是谁?我在哪里?”
对方的头发和衣着都透着一股诡异,让甘宁有不好的预感也不奇怪。早先和女朋友卡蜜拉一同看了Jackie比较新的一部电影《The Myth(神话)》,虽然故事很让人感动结局也一贯地很好莱乌,可要是这种荒谬的事情变成亲身经历就不怎么好玩了。
“你是谁?你自己都不知道了,我又怎么知道?几日前一群人在茅舍旁追你,一刀砍下来你便摔倒了,血流了一地,想是他们猜你死了,便走了。我瞧你可怜才捡你回来,若是被娘发现了,只怕会打断我的腿。这里是邯郸,你知道么?”
这个玩笑真是开大了。之前不久还在中美洲的尤卡坦,现在却跑到了欧亚大陆的邯郸还被人追杀?甘宁很想嘲笑自己脑袋不好,可是他到底理智多于冲动,竟拿起那少年说的话就消化起来。目前只有先顺着那个少年才能得知真相。
说不定,是卡桑德鲁故意找人来开他玩笑,想要乘机嘲笑他也没有一定。他才不会上这个档。当然,前提是卡桑德鲁有能力把灌了硫化氢的他从水深三十米处的地方拖上岸救活还在他胸口上捅一刀且不致命(虽然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出气少过进气了)。
……怎么想都匪夷所思。
“你说的邯郸,是中国河北的那个邯郸吗?”
这么问道,那少年却微微一怔。
“中国河北?我可不知道你说什么,邯郸便是邯郸了。身在赵国却不知道都城邯郸,你倒有趣得很。”
我是完全不觉得有趣。很想这么说,甘宁却憋住了。
那少年的话里提到了“赵国”和“都城”,以邯郸为都城的赵国,难道是战国的那个赵国?就算是战国好了,从公元前四百四十一年到秦王嬴政统一六国都被称为“战国”,这之间少说也横跨了两百年,根本就没有头绪好抓。
甘宁对中国历史本来就算不上熟悉,更别提文献只有一二七八本的先秦时期了。就算问了这个小孩现在是哪位赵王当政,自己恐怕也搞不清楚。算了,这事也不着急,倒是……
“你知道我是被什么人追杀吗?”
先搞清楚眼前的敌人再说。总要知道该躲着什么人吧?
“我怎知道?”少年眨眨眼睛,“他们带着刀,怕是哪里的死士。不过现今秦赵不和,每日里被追杀的人没有五十也有一百,并不怎么奇特。”
秦赵不和?上帝啊,秦赵不和不是历史上几乎天天上演的事吗。这么说来,有秦国、有赵国、有邯郸,还真是战国了?
无力。
问了几句,只弄清这个。罢了。就算有问题,也等自己能动了、可以走了出去惹祸再思考吧。好歹也是成年人了,总会有办法。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对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就算不直,用掰用拽也非要把它弄直不可!
再说自己现在受了重伤的样子,也不太好受刺激。
这么决定了以后,甘宁又朝少年望去,见他也兀自看着自己,不由有些尴尬。这个顽皮小孩,一定是把自己当成什么稀奇物事在那里幸灾乐祸了。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是你救了我吧?还为我治疗。真是谢谢你了。”
甘宁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少年的眼珠活络地转了几圈,笑道:“我叫……阿正,因我是正月生的,娘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小名。说给你听也不怕你笑话。这里是我外祖母家的草房,我背着他们偷偷将你藏在这儿。现下你虽醒了,没事可别乱吱声。我外公那人总爱疑神疑鬼的,若是被他知觉了,定会杀了你。”
“呃……”阿正几句恐吓,把甘宁唬得一楞一楞的,随即一滴冷汗,现在的小孩,还真是不懂得尊敬大人,“我不会乱出声的。”
“如此甚好。不然就算你给我外公发觉了,我也装作不识得你,省得莫名其妙挨一顿揍。”阿正拨了拨火星子,笑道,“可惜我不知你醒了,不然可以为你弄些吃食。你都昏了三天了,一定饿得紧。”
阿正不说还好,一说甘宁真的觉得肚子饿了。他不禁埋怨起阿正来,做什么要提醒他这个。只是在他开口抱怨前,他的肚子就先抱怨了。“咕~~”地一声,叫得甘宁尴尬万分,阿正笑个不停。
果然这小子最会的就是幸灾乐祸。
甘宁皱起眉,朝他瞪了眼。
阿正止住笑,正色道:“是我错,不笑你了。不过现下我可不去给你弄吃的,惊动了人就不好了。你忍忍,明儿我一定找吃的给你。”
死小鬼,硬生生地看人饿死。甘宁望着他,生闷气。肚子实在是饿得惨了,偏偏小鬼怕事。想他生活到现在几时这么惨过居然没饭吃?真是倒霉到家了。
“好啦,我知道你年纪还小,饿不得。明儿一定给你带好东西。”阿正说着站起身来,“喂,我要走了,明日再来瞧你。对了,你叫什么?”
“甘宁。”甘宁回答,一瞬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是一时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唔。甘宁甘宁。名字还凑合着。只是我还叫你作阿宁吧,这年头带着姓在外面晃,说不准就和哪家大户沾亲带故被人灭口了。”
阿正说完便拿起烛火走入草堆中,一个转弯甘宁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轻轻吁了口气,肚子依旧很饿,胸口也很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法确定。只是自己现在受了伤被藏在这个草房里这一点是不假的了。甘宁叹了口气,再次整理起之前的经历。
本来好好地在尤卡坦参与沼穴的勘探项目,却被和自己有一段“过去”的卡桑德鲁陷害沉到了水底。醒来后受了伤躺在这个仓库里,接着出现了一个名叫阿正的少年。
——几日前一群人在茅舍旁追你,一刀砍下来你便摔倒了,血流了一地,想是他们猜你死了,便走了。
——中国河北?我可不知道你说什么,邯郸便是邯郸了。身在赵国却不知道都城邯郸,你倒有趣得很。
——他们带着刀,怕是哪里的死士。不过现今秦赵不和,每日里被追杀的人没有五十也有一百,并不怎么奇特。
——阿正,因我是正月生的,娘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小名。说给你听也不怕你笑话。
——不过现下我可不去给你弄吃的,惊动了人就不好了。你忍忍,明儿我一定找吃的给你。
——我知道你年纪还小,饿不得。明儿一定给你带好东西。
——只是我还叫你作阿宁吧,这年头带着姓在外面晃,说不准就和哪家沾亲带故被人灭口了。
名叫阿正的少年年纪虽小,做事却很小心,也狠得下心。只是他就这么把自己这样一个陌生人救回来,还是心存了小孩才有的善良吧。
只是自从醒来,事事都透着几分诡异。真相究竟是什么?甘宁急于知道,却苦在动弹不得。还有刚刚和阿正说话时的违合感,到底是什么?
甘宁蹙眉苦思。
……身在赵国却不知道都城邯郸……
不、不是这个。
……现今秦赵不和,每日里被追杀的人没有五十也有一百……
也不是这个。
……因我是正月生的,娘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小名……
也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年纪还小,饿不得……
对了!是这个!
虽然二十二岁的自己非常年轻,可是还不至于有人用“年纪还小”来形容自己吧?尤其当对方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九岁十岁的少年时,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就更奇怪了。
原来自己刚刚一直在意的是这个!
找到了症结,甘宁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微笑……只是立时便僵住了。
等等,为什么一个九、十岁的小孩,却称自己“年纪还小”,好似自己比他还小了几分似的……?
象被淋了一盆冷水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站起来跳舞,甘宁挣扎着移动自己的手,好不容易才凑到眼前。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眼前是一只任何人见到都会觉得属于小孩的手。
……
主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不但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就连身体都缩小了!
这到底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