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又名:平行)》Azazeal

1、楔子

　　二零零六年八月某日

　　仰起头，穿过层层树叶的隐蔽，由缝隙间眺望出去已经是日照当空。沿着浓密的森林走下去，温热中不能摆脱包裹在身上的厚重衣物。

　　离甘宁几步之遥的男人突然停下脚步，骡子的抽气声听在耳中引起夏日独有的烦躁情绪。

　　“大家都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男人这么说着，征求甘宁和队友卡西姆的意见。

　　一行三人，带着套了六桶氧气瓶的骡子，从日出就开始赶路，还没有停下来过。

　　在这个位于尤卡坦半岛上的巨大丛林里，有着甘宁从很久以前就非常感兴趣的原始遗迹。因此当布拉曼教授邀请自己加入考察队的时候，甘宁没有半点犹豫就点头了。布拉曼教授是柏林皇家科学院丛林地质学研究的权威，通过海德堡大学考古学系教授尼古拉斯的强烈推荐，甘宁才有幸以一个学生的身份加入队伍。

　　这次的考察主要由皇家科学院和原子核研究院发起的对尤卡坦半岛沼穴的研究，目的是通过一系列的潜水考察绘制出连接尤卡坦半岛底下水域的路线图，并以之和日前NASA拍摄的卫星照片进行对比，进而对尤卡坦半岛6300万年前的巨大地质变化假说进行证实。

　　虽然是同考古学和历史学完全没有关系的考察项目，但是如果可以跟着考察队到尤卡坦亲自研究沼穴，必定会有什么有趣的发现。抱着这样的想法，甘宁在一次家庭晚餐会上拜托一直很照顾自己的尼古拉斯教授代为引荐。正巧布拉曼考察队的赞助人也欢迎并愿意雇用一个学习过马雅文化、会说马雅语的人随行，甘宁就当仁不让地得到了这次机会。

　　要知道几乎所有声名远播的古代文化都必定建立在巨大水脉的周围——正如古代中国文化傍依长江、古埃及文化起源于尼罗河、古巴比伦依靠着幼发拉底河，文化的崛起总是伴随着安稳且巨大的水源给养源远流长、永不停歇——然而古代马雅文明周围（至少表面）却没有固定的大型水脉。

　　奇异的是，远离开横越疆界的巨大水流，尤卡坦的丛林里有的是各种各样的沼穴，星罗棋布、深浅不一。古代马雅人通常喜欢在离开沼穴不远的地方建立他们的神庙和城市。他们向沼穴进贡牺牲，抛入物品甚至是活人，以求风调雨顺。关于沼穴有各种各样的传说。有人说沼穴是连接着死后世界的，所以马雅人举行仪式离不开沼穴，他们崇拜太阳、但也敬畏住在沼穴底部的死亡者。也有说法，沼穴底下是神明的居所，其中比较有名的就有关于奇井的传说——一旦神明没有处女做牺牲就会发怒起来，将沼穴平静的绿色水面变成鲜血一样鲜红，此时马雅人就会迎来灾难万劫不复。虽然几千年后有科学家提出这是由于沼穴中居住着浮游生物而产生的现象，居住在丛林中的马雅人仍旧信奉他们古老的传说和宗教。

　　不管怎么说，在一年九个月是旱季的这片森林里，所有的生命都是依靠沼泽之神生存着的。沼泽给予树根水分、吸引鹿和美洲豹等各种动物前来饮水、鱼类和两栖类在这里生存繁衍、古代马雅神秘的文化在沼泽的支持下逐渐繁荣。

　　马雅文化在世界古代文明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地位，他们和古代埃及人一样擅长数学和星象，跟古代中国人一样了解节气和建筑，他们跟美索不达米亚上的居民一样懂得如何进行装饰甚至会雕琢玉器。对甘宁来说，马雅文化同任何古代文明一样吸引着他。而对沼泽水域的勘察，不仅有地质学意义，更具有考古学和历史学意义。从水底勘探中，可以清楚地观察古代马雅人的牺牲并从中了解他们的生活方式、品质和物质水品。甘宁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了解未证实的、未知的世界。

　　整个勘察项目光是筹备就经历了三年时间，甘宁的加入在筹备的第二年获得承认。自那以后，甘宁就一直在学习潜水，并终于取得专业潜水勘探证书。同时甘宁向学院考古系教授克希多克曼申请将此次勘察的结果作为博士学位毕业项目的论文题目，并获得准许。

　　二零零六年七月，甘宁由德国出发抵达尤卡坦。在勘察队赞助人租下的旅馆里，他同勘察队的其他人一一见面。

　　由于是一个国际性的勘察队，队伍虽然仅有五十四人，却包含了超过二十个国家的考古学家、工程师和探险家。象甘宁这样以学生身份加入的可谓绝无仅有。这些人中有不少参与过重大考古工程勘探或保存工作，都是经验异常丰富的人。负责潜水的探险家中甚至有在尤卡坦研究沼穴超过十年以上的专业潜水者。如此完美的成员让甘宁咋舌，但也的确，只有聚集了拥有这种水平的人们，才有可能将整个勘探工作顺利完成。

　　本来这将会是一个相当令人满意的开始，然而当甘宁在晚餐会上遇见那个男人的时候，他彻底皱起了眉头。

　　为了让大家在一切开始前能有一个轻松愉快的心情，赞助人举办了一个颇具现代风味的舞会。以东方人的细致脸庞和自小锻炼出来不下成年德国人的身材取胜于群芳中的甘宁，显得意气风发之时却被人握住了手腕。

　　尽管男人的面容和体型都令人觉得陌生，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却叫甘宁无法否认自己认识他的事实。

　　——第一百七十五号刑法法令的破坏者。

　　这个被小镇放逐的男人，竟然会在十多年后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二十五岁的资深潜水人、目前持有美国国籍的卡桑德鲁·里昂·谢尔曼。

　　说起来当年这个男人（或者该说当年的少年？）会让甘宁注意到他，完全是因为他同著名考古学家亨利·谢尔曼相同的姓氏和出生地。

　　这个可能是使世界考古学为之震动先驱后人的男孩，十多年前没能给甘宁留下一个好印象，或者说肚子被捅了一个大洞、眼眶被泪水淹没头昏脑涨的情况下，对人的判断和对记忆的保存也会变得模糊。

　　腹部的疤痕多少年也没有消失，对男人的厌恶也就没能随之跟着时间消逝。他们之间的根本问题，或许可以用历史经常给人的提示来解释：没有不变的观念，只是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可能占据几代人的生命。偏见、保守、自以为是，这些都不是光凭理智就可以简单打倒的。

　　被男人认出的甘宁，在见到对方爽朗中冰释前嫌的笑容后并没有多少感动。相反的，有种反胃的感觉在叫嚣着卑鄙的想法——这个男人定然是不怀好意的。没有什么根据，但就是这么觉得了。虽然自我厌恶着，但甘宁没有办法阻止自己。被男人的匕首刺痛的伤口，尽管早就事过境迁，依旧感到痛苦。最后，甘宁只能用明天就要开始勘探的兴奋来麻痹自己。比起去怨恨一个男人十多年前对自己的伤害（又或者是自己伤害他以后得来的更甚的报复？），他更愿意把精力放在即将来到的肯定会让他惊叹的每一天。

　　在旅馆的日子并没有白费，尽管来到尤卡坦之前大家都补习了在丛林中生存下去所需要的各项知识，但勘察队的赞助人还是好心地请来了最有经验的当地人用英语为大家示范。同时，一个策划了三年的会议召开并且决定了留守外围和入内探险的人员名单。由于藏身在尤卡坦半岛的沼穴数以千计，勘探人员们又被分为三人一组的多个小组，根据负责地区的不同分开勘探。由于事前准备做得充分（到底是进行了三年的预勘），制作好的地图、各负责区域的最佳路线图以及补给分布图分发到每一组的手上。小组是由最新的心理分析软件分配而成的，依照队内心理学家科特的话来说，每一组都是独一无二的完美队伍。

　　虽然科特是这么说的，甘宁却在发现自己和卡桑德鲁一组后着实鄙视了一下这位过于意气风发的科学家。鉴于勘察队的工作对自己来说得之不易、最初就唱反调好象也会破坏大家和乐融融的研究氛围、而卡桑德鲁好象对自己也不象很有恶意的样子，甘宁遂决定暂时先委屈一下自己。

　　队伍出发的那天，甘宁同队友卡桑德鲁、卡西姆一同坐直升飞机抵达半岛西侧古马雅人居住区附近，并且在马雅人的村庄里得到了预先放置在那里的骡子、食物、潜水设备和其它工具。

　　卡西姆是墨西哥人，同时也是非常了不起的地质学家、生物学家和野外求生专家。之所以这么称呼他，是因为他对尤卡坦的的形态、植物以及动物都非常了解。在被他从毒蛇、野猪和鳄鱼手下救出好几次以后，甘宁便这样认为了——尽管卡西姆实际的头衔只有地质学家这一项。而且卡西姆也懂得使用丛林中生长的草野治疗蚊虫叮咬。尽管已经年过四十，他却依然身强体壮，步履轻盈。

　　根据卡西姆的建议，他们只在天亮之后移动，天色一黑就停下来扎营休息。由于丛林没有比较大的空地，大家都睡在吊床上而不是使用帐篷。天黑以后狼就会开始行动，所以除了不熄火以外，三个人还轮流负责守夜。

　　这么步行了一天以后，终于离开距离最近的大型沼穴只有一个多小时路程了。

　　走路是相当单调的事情，一旦时间长了，就容易磨去耐性。这时人的警戒心是最薄弱的，而对于身在丛林中的人，这一点无疑是致命的。因此卡桑德鲁见到甘宁走了一上午后的一脸烦躁，立刻就提出休憩的建议。

　　卡西姆依次看了看两个同伴，察言观色后点头表示同意。

　　三人小组做决定其实很容易，只要两个人点头了，第三个人就算不发表意见也没关系。作为资历最浅、实践经验也最少的甘宁，很乖巧地总让自己在不得不发表意见时才开口。好在卡桑德鲁和卡西姆都是经验老道的探险家，所以鲜少会有意见不合的地方。

　　既然决定了休息，甘宁立刻就坐了下来让酸痛的腿脚能够放松一会儿。

　　卡西姆把骡子拖到一边，休息的同时也注意不让它被吸血虫或毒蚊子叮到。卡桑德鲁则从背包里取出水壶，递给卡西姆喝过后又坐到甘宁身边。

　　“给你。”

　　“谢谢。”

　　甘宁接过水壶时，一瞬间突然觉得卡桑德鲁的绿眼睛闪着异光，于是踌躇着将壶口放到嘴边，却咽不下去。有一种奇怪的危机意识在作祟，甘宁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于是选择忽略的同时假装喝下水后，把水壶还了回去。

　　拿回水壶的卡桑德鲁稍微停顿了下，而后笑起来，“你没喝吗？”

　　当场被揭穿的甘宁微微皱眉，“我喝过了。”

　　“可是水的分量没有减少。”

　　男人掂了掂手中的水壶后说，脸上挂着的表情名为狡狯。

　　甘宁别过脸，不去跟他一般计较。

　　这么做并没有减少男人想要交谈的想法，不去理他他却依然可以在耳边絮絮叨叨。

　　“不喝水等一下会受不了的。不过，这是你自己的决定。”男人转动着壶盖，“但是真令人吃惊，我们居然还能够以这样的方式再见。这次的勘探的确很有意思，连我这样的人都被吸引过来了。如果能够证明尤卡坦的底下水域构造确实是因为陨石撞击，那绝对是可以上国家地理杂志的大新闻。说不定会成为世界第九大奇迹——虽然马雅的存在本来就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

　　男人显然不知道，他起的头已经引起了另一个男人的巨大兴趣。和卡西姆相处几天下来，甘宁觉得比起其他任何方面，那位科学家更加喜欢就地质学的问题进行讨论。

　　“那是在地下水域能够彼此相连的前提下。虽说到目前为止已经证实很多沼穴是相连的甚至有些能够通到大海，但更多的沼穴还是未知。所以说水脉到底能不能连成一线，还成问题。而且，散布在尤卡坦半岛的沼穴再加上大西洋中的另半圈海底岩石构造所构成的这个巨大圆形，是否确实经历了这么久的年代，也是一个问题。到底是不是真跟那颗让恐龙灭绝的陨石有关，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据说就算是，那个痕迹推测也只是陨石碎片造成的？”

　　一向只关心人类文明史和考古的甘宁尽管没有很感兴趣，还是提问。

　　“既然产生了世界规模的地理、气候变化，必然是一颗非常大的陨石吧。而从卫星照片看来，位于尤卡坦的这个撞击痕迹——如果它最终被证实为撞击痕迹的话——应该是那个巨大陨石的一部分。要是这个假说成真的话，我们就都要感谢这块陨石了，如果没有它，就没有尤卡坦文明的发展，说不定现在这里就没有辉煌壮丽的金字塔，而是一群猴子在上窜下跳了。”

　　卡西姆说完又喝了口水。

　　“好了，伙计们。为了能够在两点以前达到目的地，我们还是尽快出发吧。要是勘探到入夜就麻烦了。我们不能靠着水池过夜。”

　　年纪最长的卡西姆都这么说了，甘宁和卡桑德鲁立刻站起来收拾行李。重新踏上路途虽然疲惫不可能象想象中那样消失，甘宁的步履也已经轻快很多。

　　由于是用比较好的状态赶路，在终于到达沼穴的时候，甘宁还能跟卡西姆开几个玩笑。三人决定这一次由卡桑德鲁和甘宁下水勘查，而卡西姆负责在沼穴边看守行李和骡子。决定之后，拥有潜水器材检修执照的卡桑德鲁立即开始工作，而甘宁则在换好衣服以后做起下水前的准备运动。

　　“这是你第一次在尤卡坦下水吧？”

　　卡西姆坐着一边看他动作一边跟他聊天。

　　“是的。”

　　“之前最深潜过多少米？”

　　“四十米。不过对于这里的沼穴，已绰绰有余。”

　　“说的也是，一般三十米左右的沼穴就算深的了。”

　　当甘宁做完准备运动时，卡桑德鲁也做完了检查。他和卡西姆开始一同帮助甘宁装配氧气桶。

　　“根据一般的经验，我们会用配备在身后的这两个氧气桶内三分之一的氧气做勘探用；另三分之一回程；最后的三分之一是紧急存储，如果发生意外的话，能够在水下多呆一些时间。等会下水之后，要紧紧跟着我。我们会使用白色细线作为回程标记，线由我来保管和牵引，你要记得把事先装在口袋里的白色箭头标记在白线上，这样我们就知道该向哪个方向回去了。在水中总是容易混乱，所以能够小心些就要小心。”

　　重复着下水的规则，男人为甘宁安装好设备，又请卡西姆帮忙装备自己的部分。

　　“还有要注意四周的动植物，尤其是鳄鱼，小心不要触摸到它们或者引起它们的注意，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注意保持镇定。尽量不要破坏水下生物的生存环境，对微生物要小心，不要伤害到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伙伴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唠叨，难道自己看上去真的这么不可靠吗？好歹也是22岁就破格念完博士学位的人，至少责任心和进取心还是应该信得过的吧。甘宁摇了摇头，却惹来卡西姆一阵笑。

　　“对任何一个初次进入自己梦寐以求世界的学者，这样的叮嘱都不过分。说不定，等你下了水后还会嫌不够。”

　　事实上，卡西姆的话对极了。当和卡桑德鲁一起下到水深二十五米处见到第一个牺牲用的镶金长颈水壶时，甘宁立刻就兴奋了。如果不是卡桑德鲁扯了扯他，恐怕他就要留在那里仔细描绘那个水壶的形状色彩并猜测它的年份了。

　　不过，这仅仅是开端。

　　越是向前向深处，甘宁就越发现叫自己吃惊尖叫的东西。后来他甚至连古代马雅人的人骨都看见了。这真的是一个充满未知的宝库！甘宁想起来奇井的故事，自西班牙人登陆中南美洲对马雅人进行掠夺，就招来不少外族人进行侵略。一个叫汤姆的美国人听说了马雅人将牺牲丢入奇井的故事，便使用大型抽水机进行作业，最后从沼泽中打捞出数以千计的黄金、翡翠和玛瑙。当然，也少不了人骨。

　　而现在甘宁也在一个传奇故事当中，或许这个故事将会比汤姆的那个故事更叫人惊讶。

　　历史被创造、尘封，之后经过几百年几千年，又因某些人的因缘际会而被发掘，这样的过程虽然定式，对当事人来说却无比奇妙。

　　跟在卡桑德拉后面，甘宁顺着水流穿过光滑的水下岩石，同时不忘记在白线上做记号。在他身边的是一些奇怪的浮游生物。有的是蜈蚣外型，有的却象放大十多倍的蛆虫、水蛭。在暗无天日的水底，这些生物的身体缺乏色素，所以清一色都是白色。而在深水下也不需要看到周围的东西，因此大多数生物都没有眼睛，甚至有些鱼类尽管保留了眼睛却没有眼球。

　　这是一个奇异的世界，流动的水、千奇百怪的岩石，还有不知该说进化还是退化的各类水下生物。

　　又向上潜了五米，两人突然浮出了水面。

　　这并不是出口，而是底下水域中的一个内洞。由于水没能够到达内洞的洞顶，才形成这样一个面积四十多坪米的空间来。鬼斧神工的洞顶上有许多细长的小洞，生存着蝙蝠和黄莺。这样奇怪的组合，在底下水域的众多内洞中并不罕有。

　　没有停顿多久，两人又潜入水中，再度潜行。预定的三分之一氧气还有很大一半，所以还可以继续前进。

　　再次遇见光线的时候，终于是出口了。卡桑德鲁记录了新沼穴的经纬度。甘宁为白线缠上箭头。

　　在水下已经快两个小时了，估计勘探使用的氧气也快用完了，而且也找到了新了沼穴出口证明了两个沼穴是相连的，因此多半会这样回去吧。

　　虽然不是很舍得第一次勘探就这样结束，但是理智告诉甘宁，今天恐怕是要到此为止了。

　　正这么想着，突然一个金色的东西从眼前一闪而逝，朝下面掉落。

　　甘宁吃了一惊，也没来得及考虑那是什么，就自然地跟着潜了下去。

　　金色是任何古代文明都崇拜的东西，难道是什么古代牺牲的部片残品？爱惜古物的甘宁立刻忘了自己正离开白线和卡桑德鲁的事实，只是头也不回地向下潜去。

　　十米深、十五米深、二十米深。

　　快深入到三十米的时候，甘宁看到了灰白色的沼底岩石。这样的话，无论东西怎么落下，也能够捡到了。而且甘宁确定刚刚自己只是一个劲往下潜，所以只要重新垂直向上潜回去，就可以到达沼穴口。如果能看到卡桑德鲁是最好，就算看不到他，也不便冒险自己找路回去，只要潜出沼穴改走丛林回到卡西姆正等待着的沼穴口就好。反正自己手上还有指南针，而根据水陆的距离，由丛林走的话应该也用不了几小时就能到达。

　　这么想着，甘宁心中却突然掠过一丝心慌。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潜了那么久都没碰到那近在眼前的沼底岩石？

　　正这么犹豫，却有灰白色的的东西阻挠了自己的眼睛——

　　这！！难道是……硫化氢气团？！

　　甘宁大吃一惊。

　　根据很多冒险家对沼穴的勘探，其实在某些沼穴中含有硫化氢气团，这些气团成灰白色雾状，通常在水下二三十米处，看起来就好象是沼泽底部的岩石，其实却是含有异味的危险气团。

　　糟了。

　　就在这时，甘宁突然觉得有股力量将自己向上扯回去。

　　有救了！是卡桑德鲁！

　　就在甘宁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发觉紧紧被自己咬住的呼吸嘴里涌入了氧气以外的水和气体……

　　难道，竟然是卡桑德鲁扯断了连接呼吸器和氧气瓶的软管？！不、不会的。然而，自己正在吸入的这个东西又是什么？硫化氢和水的混合物……就算是紧急状态，象是卡桑德鲁那样的资深潜水人也不可能犯拉扯同伴呼吸软管的愚蠢错误的，更遑论将软管切断。

　　这里是水下三十米的地方，就算一开始就憋着气、要抵抗着水压游上去也非常困难，更别提目前已经口鼻进水的甘宁了。

　　虽然不愿意，意识却在一点一点离去，拼命舞动着四肢想要向上挣扎的结果是被一股大力推了回来。

　　这下不用怀疑了，的确是有人要他死。

　　可是为什么？

　　意识越来越无法集中于一点，脑袋里朦胧成一团模糊不堪。

　　旅途中一闪而逝的危机感、祖母绿的眼睛……

　　下着雨的夜，和雨水融成一道的血水。

　　嘲笑的话语，儿童的稚嫩声音。

　　——爸爸说你是同性恋，是脏东西。

　　被吊死在树上的少年，身体随着风晃动，脸上是恐怖的诡异笑容。

　　——不要关我！我不去那里！不去！

　　被警棍打翻的少年，带着愤恨怒吼。

　　捂着肚子的手，缓慢地张开，血滴在地上，逐渐和雨水混为一体。

　　就这么幻化着、幻化着、一切成为红色，又归复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