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李宁飞

5、第五节 后来，很多

　　陈影的父亲陈浩，是奶奶最小最疼爱的孩子，也是她唯一的儿子。因为丈夫英年早逝，所以她下半生全都寄托在儿子的身上了。
　　陈浩的三个姐姐或好或坏地出嫁以后，陈浩的终身大事便就成了奶奶心中的头等大事。
　　陈浩年轻的时候在枣林镇长得很帅，但是帅气在他家微弱的经济前也会变得黯然无光。所以和陈浩一样大的人的孩子都会跑了，可是他的婚事还是没有一点眉目。于是，奶奶只好托人在外地给儿子找个对象。
　　童华跟着陈浩从四川来到枣林镇后，犹如一个天外来客一样，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童华长得很漂亮，把枣林镇的年轻女孩都给比了下去！
　　陈浩和童华的婚礼举行完，奶奶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自己一个人劳神了这么事情，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养孙子颐养天年了。
　　但是没过几天，陈浩就偷偷地告诉母亲，童华在结婚前就已经不是处女了。母亲听后，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恨恨地嘟囔道：“怪不得呢，这么大老远地跑过来嫁给我儿子，原来是人家不要的破鞋！”
　　矛盾的根源就此暗暗地种下。

　　来自天府之国的童华吃不惯北方的面食，常常被奶奶说三道四，“真是难伺候，吃个饭都挑挑拣拣的，真的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不想吃就别吃，我反正没有那么多闲钱给你买米，给你顿每顿吃米饭。
　　下地干活之前，童华看了一眼挂在天空的大太阳，就用头巾和草帽将自己武装起来，宛如高山族的妇女，而别人大多干活只戴草帽。婆婆看见了，说：“快给我摘下，我看着不舒服。”
　　童华是带着自己的宝贝收音机和许多歌带来到枣林镇的，所以她就成了枣林镇少有的最早的放这些靡靡之音中的一个，也成了枣林镇常常被指指点点中的一个。
　　她听歌只要被婆婆听见了，总会被要求关掉，说浪费电，家里没那么多闲钱月月交那么多电费。但是，童华从不顾忌这些，依然我行我素。
　　“哎哟，都听什么些什么东西呢，真是丢死人了……”她的婆婆常常说此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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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矛盾从这些饮食起居生活习惯等琐碎小事上慢慢地一点一滴地积攒起来，直至变的强大起来。

　　结婚三年后，童华在婆婆的期盼下才生了，生下的是陈影。陈影刚过满月，奶奶就不再帮童华照管陈影了，也不再照顾虚弱的童华了。因为童华的娘家远在四川，她只能自己挣扎着起来自己照顾自己和女儿。她看着女儿的小脸，竟然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做母亲的喜悦。
　　奶奶的心里充满了失望和挫败感，她一直希望童华能生个儿子，为儿子延续香火。但是她并没有死心，还是满怀希望地等着媳妇生第二胎，生个儿子。
　　奶奶在枣林镇有不少的朋友，她常常地和自己一般年纪的老太太坐在一起聊天，做手里的活，交换着鞋样和花样。若是有人抱着自己的小孙子时，她总是很羡慕地逗他玩，并且说自己总会有一天会抱上自己的大胖孙子的。心里却想着陈影的样子，恨恨的。
　　她爱这些孩子要超过爱陈影。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儿子早已和自己的妻子同窗异枕了。睡觉的时候，他们分头睡，陈浩睡这头，童华睡那头。他们已记不清有多久彼此没有过肌肤之亲了。
　　童华早已把自己的青春热情献给了另外一个人了，而陈浩则厌倦了这个了无生趣的婚姻，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麻将的碰撞声中将自己的光阴虚度。

　　“我当时说给孩子起名招弟的，可以招来弟弟的，可你硬是叫她什么陈影，这下好了，弟弟没招到！”奶奶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影说道。
　　陈影的个子撺了一截又一截，可是童华的肚皮一直没有什么变化，奶奶的心里逐渐地陷入了恐慌，她一看见童华扁平的小腹就郁闷。
　　“我儿子娶你回家是要让你做些正经事情的，可是这么多年了，除了生了一个没多大用途的女儿，你还做了些什么？！”
　　“那你说说，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呢？”童华反问自己的婆婆。
　　已上小学的陈影躲在一棵泡桐树后面，双手扶着树干，指甲深深地陷进树皮里面。母亲和奶奶之间的战争漫长得好像看不见尽头。

　　但是，童华和奶奶之间的战争还是走到了尽头。

　　奶奶抱孙子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心中的挫败感也越来越强。她越来越恨自己的儿媳妇，恨得咬牙切齿，常常寻找各种理由主动和童华吵架。她们之间的战争不断地升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天，童华又在房间里一首接一首地听着歌，奶奶便又一次在院子里开始朝她的房间大声地骂，数落童华的种种“罪行”。歌声和骂声混在一起，显得别样的热闹。
　　骂着骂着，童华一下子关掉录音机，从里面冲出来。奶奶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一下子就给愣住了。童华撇着眼睛，冷冷地说：“骂啊！骂啊！你接着骂！我很认真地听着呢！”
　　听见童华的“鼓励”，奶奶又继续骂起来了，她今天要把心中所有的恨全部骂出来。骂着骂着就扯到了自己辛苦的一生，“我的命真苦啊！我怎么就这么不容易！操劳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却是这么个下场……”奶奶又开始了她一贯的开头，渐渐地，她已经不再是骂了，而使哭诉了，她把自己一生所遭受的艰难痛苦全部都给一句一句地说了出来。她边哭边说，老泪纵横，情绪越来越激动，激动得逐渐失去了控制。
　　陈浩虽然早已知道自己的母亲和妻子之间的矛盾和不和睦，但是因为他常常不着家，所以不常碰到她们吵架。但是他绝没有想到事态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这次吵架，他因为偶然地破天荒地回来早了而被他撞见了。
　　他看到自己的母亲这个痛苦的样子，心里纠结着疼痛，想劝劝她，却无从下手。看见童华依然冷漠着的那张美丽的脸，他怒火中烧，冲到她面前，但一时无话可说，只是一遍一遍地大声地问童华：“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童华一遍一遍地回答他：“我不干什么？我不干什么？我不干什么？……”
　　看到这个场面，陈影早已吓得退到一棵泡桐树前，背靠着树蹲在前面，一只手的四根手指齐齐地咬在在嘴里，不敢出声，脸上的两行泪痕一直不肯干。
　　而奶奶还在哭骂，骂着骂着就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戛然而止，紧接着就一下子朝后倒了下去，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牙关紧闭，不说一句话。
　　父亲连忙跑过去，一声一声地叫着自己的母亲，“妈——妈——妈——”可是母亲双眼紧闭，应不了一声。于是就又紧抓住童华的双肩，疯狂地用力摇晃着她，说：“你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你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你都干了些什么呀？”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就下来了，而童华感觉自己的全身都快要散架了。然后他扬起手就要打童华，童华虽然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但还是昂起高傲的额头，让他打，不过还是说：“如果你真的关心你妈的话，就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看到这个触目惊心的场面，陈影感觉到自己的嘴里咸咸的，有微热的液体在流动，取出手一看，原来自己的四根手指已被自己咬破，血液不断地从伤口往外渗。
　　后来，很多年以后，一想起这个画面，陈影依然会把手指齐齐地咬在嘴里，待到拿出来时，手指上的牙印清晰可见。

　　医生终究没有把奶奶抢救下。奶奶死了，这个苦难一生的女人，因为那个落后愚昧的念想以及家庭的不和睦，连一个安稳的晚年都没有。她是死不瞑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