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婢》长安书生

3、姑姑（2） “好坏偏在

　　“好坏偏在这时候，那猫竟给惹事。”熹风姐姐想接过我手里的衣裳，却发现那衣裳被我攥得紧紧的。我连忙松了手，她也不多说多问，只摊开那衣裳看了看我绣的名字笑着称赞：“手里活做得好，名字也好。可是吓着了，我去给你倒杯花茶来喝喝安神。”说着就走到桌边给我倒茶，那茶水倒入瓷杯中声音潺得好听，雾气慢慢向上腾起又向四周散去。
　　我喝了一口，淡淡却很熟悉的香。“桃花。”
　　她听见我的话，点了点头。招手让我去椅子上坐，还将桌上一小碟一小碟的食物全堆到我面前。“可不是，小姐很喜欢桃花，每年桃花开了我都得摘了来，用绍兴酒浸一遍再风干，总之是个细活。”此时的熹风姐姐给我的感觉就是亲切，不愿意多想方才的事，我咕嘟咕嘟将茶水全喝了，身上觉得舒坦了好些。
　　她又催促我尝尝她做的点心，又是糖心藕片又是椰丝抱奶酥，我也记不全那四五样点心名，但均是好听的。正想拿筷子夹那白透透香得人心软的藕片吃，就又见容儿姐姐笑着朝我们走来，从熹风姐姐那拿过我的衣裳拉着我就要往里走，说着：“小姐早是打好了热水，说要亲自帮妹妹洗，可见你是有福的人，随我里屋来。”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我随她往里走，这里间屋子总有淡淡的香，那金兽鼎端正雕花桌上，不知装的是什么东西，只有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烟雾一点点往外散，那纱也是那么软，碧绿得好看。桌边还放着个青色的瓶子，并不是杂乱喜庆的图案但就素雅得讨人喜欢，里头还插着几株开得及好粉嫩粉嫩的桃花。右手边那梳妆的镜子明晃晃的，映出了容儿姐姐清秀的脸以及那眼角眉梢不知道如何形容的笑。但这屋里所有像仙境一样的摆设物件都不及那珠帘后的一张脸让我震惊。
　　“小姐，我把酌书妹妹领来了。”容儿姐姐松开了我的手，她立刻迎了上来，弯下身子仔仔细细看我，半响才问一句：“家里可好？”
　　她不如以前好看了，小时候见她脸是粉嫩的，脸上并没有妆，只是描眉就足够好看。可这会她的脸上厚厚的妆，腮上的红也不自然，只有那看我时候柔和的双眼与以前一样。我没答她的话，只盯着她看，看得她有些不自在，脸上稍纵即逝过一种我最熟悉的表情。我在娘的脸上看过许多次，许多年后，我再次在我服侍的小姐脸上看见同样的表情，她才告诉我，这是一个以色悦人的女人容颜不再的感叹。天下女人都一样，总会有那样的表情。
　　她抚了抚我的脸，长长叹了一口气。“瞧我是糊涂了，他即将你卖来，家中有怎会好。”她看着我的眉眼又叹了口气，“书儿，你的模样和嫂嫂一样，将来定然是好的，只可惜……”
　　听她提到我娘鼻尖突然酸酸的，我瞪了她一眼，开口告诉她“娘已经死了。”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说这样的话，只是一怔，撇过头不再看我，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楚地说：“……这……，你这名字还是你爹中举时候起的，那时候好不风光，斟酌书文，是多好的名……本以为……”
　　我打断了她的话，眼里全是愤怒。“我恨他，他不是我爹。他只一味赌博和吃酒，二娘有了自己孩子嫌弟弟费粮就把他卖给别人家，阿娘是自尽的，家里拿不出钱为阿娘买棺……他们连一铜板都不愿意出……”我感觉到眼睛里有东西滑了下来，就立刻伸手抹掉了。
　　她立即伸手把我环在她怀里，哄着我：“不提罢，书儿，姑姑在，日后不让你吃苦了再，别哭了。”她拍着我的背，我想起了阿娘以前也是这样哄我睡觉，可是……阿娘死时那长长的白绫条，她的脚就像垂着的柳枝一样微微摆动着……我不能再想了，浑身都是酸的，我点头回她：“我不能再哭了，他们答应我只要我来这，他们就会用卖我的钱给阿娘买口好的棺。”
　　她直起身，牵着我的手走到屏风后，温热的雾气让我的眼睛更酸涩了。只见她端起一个小木篮，将里面的花瓣轻柔抓起一把撒在温热的水中，水的热逼出了花的香，是那么心甘情愿的香。容儿姐姐将我的新衣搁在屏风上便退了出去，留于我的仍是她瘦丽的背影……
　　她来到我身边，蹲着替我解了衣带，我不自在地向后退了一步。她又抚了抚我的脸，声音柔得让我觉得躺在棉上一般。“书儿，我是姑姑啊。傻孩子，你受委屈了。来，洗洗会舒服些，换身衣裳再喝热热的汤水吃些点心，都五年竟只长了个头，还是那么瘦。”
　　以前阿娘总追着让我乖乖洗澡，我总不要，不是躲在厨房的水缸后就是爬到树上，可只要她喊我一声“书儿，来姑姑这，姑姑给你洗。”我便乖乖随她洗澡去。好像回到那时候一样，她帮我脱掉了衣服，怕我着了凉让我快浸水里去，那温温的水触到我一瞬间我打了个颤，她察觉到了竟慌了一样问我：“可是太烫了？刚我试过水温的，莫非冷了？”
　　我摇了摇头，撞到她怀中，眼泪竟又不自觉往下掉。“姑姑……姑姑……”。她听我喊她连声回答“姑姑在，我在我在，好孩子，先洗了身，别着了凉，染上风寒就不好了。”说罢就拿起帕子替我擦洗身体，那桶只比我矮一些，我只能站着，她很仔细很小心，我这会才发现她的胸口衣服湿了一片，想是刚才我抱她时候弄的。那轻轻柔柔的，洗得我微微犯困，眼皮往下掉，她把我抱了出来替我擦干了身体，又给我抹了不知是什么的膏，那膏是淡淡的黄色，闻起来是花的香，只不知道是什么花。之后又替我穿好了分配的新衣裳。又散了我的头发，提我擦着梳理着，怎么都不够似的。
　　“女孩子家这头发最重要，瞧瞧我的书儿，真是个小姑娘了。”她总算摆弄好后便领我往外头走，一掀纱帐冲入鼻子的就是食物的香。炕上有一张小桌子，摆着七八样的菜。白得耀眼的圆瓷碗盛着快满的汤，热腾腾的雾气往外冒，中间一个大勺子倚着碗边，另摆了两个花色与之相同碗。碗筷碟子都是摆好的，还盛了；两小碗粒粒分明且碧盈盈的米饭。
　　熹风姐姐见着我们出来，便停下手里活和姑姑说：“小姐，快来用饭了，可是忙一日了。见你一早陪妈妈去云山寺，也没正经吃了饭。厨房本做了些菜，可我瞧又是鸡又是鸭的也怪油腻便让他们退了，换做的清淡的菜来，酌书妹妹也一同吃些。”
　　我被熹风姐姐抱上了炕，坐在姑姑对面。虽然我说我能自己来，可她也执意。熹风姐姐拿了又端了两小碗茶水，其中一杯递给了我，我往里一看，竟没满半杯。也没多想，又有些口渴就一口气就喝了干净。等递给她时候，她是一脸错愕，我俩就那么干看着。姑姑将手中的金镯玉镯搁置在一旁后才准备喝茶，熹风姐姐自然又几步侍侯，待她见着我那空空那茶碗又令熹风姐姐去满茶。而后告诉我：“书儿，这红色的茶水是用来饭前漱口的，喝不得，只喝下些许再吐入杯中就是。这楼里规矩是有规矩，等级严明，虽然现下你也没这些烦琐礼节，可今日姑姑和你说这些，我相信日后书儿必定可以用到。”
　　我呆楞听着，她刚说完熹风姐姐就满了茶来，这回姑姑先喝，我也仿她的样子漱了口，她笑着点头。退茶后熹风姐姐又来替我们布菜，姑姑见她两忙就让她只照顾着我就好。
　　那汤是熬得白稠的鱼汤，上面飘着姜丝，看起来简单得不得了，可是喝起来清爽又鲜美。又有一小盅的炖品，上面是绿得讨人喜欢的青菜末，加上切菱的冬瓜，又有其他我吃不出的东西，底下是一层白嫩软滑的豆腐，汤是淡淡的香甜。我本就不饿，可这盅炖品味道实在好得不得了，我全数喝了干净。姑姑见我喜欢又将她的给我，我也喝不下了，就摇头说自己饱了。
　　姑姑突然想到什么抬了看着熹风姐姐道：“方才外头闹腾腾，出了什么事。”熹风姐姐答她：“是宝丰姑姑猫扑了画眉……”她顿了一顿，既而又道：“小姐，她们好坏这时候闹得这事，想来酌书妹妹在我们这她也是知道了。院里藏不住事。”
　　姑姑只细嚼着嘴里的菜，又起了一筷的饭送进嘴里。半小会才开口：“让她们知道也好，明天你多去说说，既是知道，挑明了也是好。”
　　说完便再无他话。
　　不过一会工夫，她们也饱了，我见是没动多少筷子，菜还剩大半。早有厨房里的老妈妈来退菜收拾碗碟，与我今日见的那个徐妈不同，她见着我多看了我一眼也继续收拾，收拾好就退出了屋子。在姑姑那又坐了一会说了会话，还是熹风姐姐提醒着姑姑才想时候晚了，让熹风姐姐领我回去。
　　才刚走两步就听见后头姑姑的声音：“慢着，容儿，将那红色八宝食盒拿来，桌上这些甜食瓜果装上由熹风提了去。”
　　我们停住了脚，这会我才想到容儿姐姐收拾桶里的水也大半会没出来过。
　　见容儿姐姐闻声从里间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食盒，上面镂空的是牡丹花的图案，见她这么一旋放入几样，那么一旋又让入几样，那食盒竟如此神奇，旋转顶上的盖子能开到不同的方格。忙后递给了熹风姐姐，熹风姐姐接过了手就带我往外走。
　　那盒子也不知多重，她这一手一个又要拉着我太不方便，我顺手拿过她左手上的灯笼。她笑了笑，全是欢喜。“难怪外头人说外甥女像姑姑，你的眉眼和小姐可真有些像，今早见了册子小姐又是心疼又是心慌，我从未见她这样。”
　　院子里的风凉得很，换下了身上厚重的衣裳，又洗了澡，感觉特别舒服，全身心都舒展了。不经意间瞥到那方才挂鸟笼的位置，心里却是一寒。不自觉转头想看看容儿姐姐，这一转头，竟发现容儿姐姐跪在地上，我与姑姑面无表情的脸四目相对。我即刻转过头，若无其事往前走。
　　感觉自己察觉什么，又不敢多说。风往衣服里蹿，比起方才也觉冷了些。天变得很快，扑朔迷离得让我悲喜惊叹都转化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