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婢》长安书生

2、姑姑（1） 配完房已

　　配完房已经是下午了，姐姐们将我们带到各自房内交代一会还来便也走了。我们三人一房，我住在乙房，除了那爱笑的“小桃花“外还有一个比她大两岁的同乡燕儿，她们都比我小拉着我一口一个姐姐地喊。才坐下一会就有一自称是厨房的老妈妈带着人来放了两菜一汤还有那白花花的米饭，也不和我们说一句话就往下一个房去了。
　　“小桃花”刚捂着肚子说饿，这会见着饭菜乐得拍掌。都是我说不出的菜名，统共只认识那一粒粒白胖胖的是大米饭，家里是吃不起大米饭的，已不记得上一次吃米饭是什么时候了。
　　她们两胃口特别好，两人抢着菜争着把葱茉夹到对方往里，这个恼那个得意，这个得意那个恼的，一会又大笑。我们三人把菜和汤都一扫而空，我吃了半碗饭剩下的拨给了小桃花，她全数吃完一粒不剩，这会肚子都鼓了起来，燕儿笑她是田里呱呱叫的大青蛙，两人又一追一赶地在屋里跑啊闹啊。
　　她们正闹着就有人走了进来收拾碗筷，看起来两人与我差不多年龄。那穿黄衫的一边收拾一边和身边的嘟喃：“你没瞧见她可是嚣张，姑姑吩咐给她加菜不说，徐妈把菜亲自捧去给她也没见她好脸色。”那听着的紫衣姑娘也一脸气，正想回话又见那老妈妈进来用手肘子捅了那黄衫的，挤眉弄眼地示意她。老妈妈查看收拾情况后指责她们手脚慢，骂她们没心肝吃饭还不好做活。话里行里的似乎在发泄，看来她们口里的徐妈就是这厨房的老妈妈，必定是在汪眉生那受了什么气。

　　她和我们寒暄几句也急急忙忙走了。小桃花囔着撑了又说跑得肚疼就躺床上去了，燕儿看着她们离远了就凑到我身边说：“姐姐，她们说的肯定今早那女的。”我点了点头，又听见燕儿跺了跺脚接着说：“姐姐听见了么，姑姑还亲自让厨房给她加菜呢，姑姑好偏心。”
　　我也不知回她什么，宝丰姑姑喜欢汪眉生这是大家今都看出来的事，且不说来收拾的两个，就是那些服侍姑姑的姐姐们多半对汪眉生没什么好感吧。不自觉看了眼那堵厚厚的墙，汪眉生就在墙那头甲房里。

　　那落满桃花瓣的井正对着我们的房，顺着风带来的是淡淡的井水的甜。已经记不得是多久没吃得这么饱了，才抬头就见熹风姐姐走了进来，吓得小桃花一个打挺，燕儿在边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连姐姐也被惹得笑了。她将手里的衣裳递给我们说到：“一会自然有人领你们去洗澡，洗完就把身上衣裳全换成手里的，你们年龄不一，必然是有人长了的，自己针线改改就是，若是被这点小活难着的，可不是女儿家了。”

　　那衣服摸着别提多舒服滑溜溜的，虽然是很普通的青色。熹风姐姐又将红色的方长纸条递到燕儿手里。“这是你们日后的名字，入了楼就是楼里的人了，以前叫什么便忘了吧。针线在那长柜左边第三个抽屉里，你们自己寻了把自己的名字绣在衣服的袖子上，明日是要受检查的。这会楼里少人手，好好表现将来是有好日子过的。”这话最后一句熹风姐姐是看着我说的，我实在摸不着头脑正在琢磨就看见她递给我红条，我接过了条子看了一眼我的新名字，心咯噔了一下。
　　那上头还留着墨香，端正写着“酌书”两字。
　　酌书……这……这……。
　　“你们先将名字绣好吧，这会碧云姑姑回来了，我得侍侯在旁，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寻那厨房的丫头们让她们领着来北边的院来问我们就是。”
　　燕儿和小桃花都笑眯眯地一口一个姐姐地答应着送熹风姐姐出了门。那张红纸被我手心的汗给浸湿了，三月了，身上仍穿着唯一一件冬衣，必定是这样热出了汗，必定是。
　　“姐姐！姐姐！”我听声回过神，才见燕儿和小桃花拽着我。小桃花撅着嘴巴问我：“姐姐你怎么了？我和小燕拽得手可酸了呢。”
　　这怎么好说。我看和她们一脸着急，也不知道自己出了多久神。“没怎么，熹风姐姐身上怪香的，闻得我慌神了。”她们听信了拉着我到桌边坐下，将手里的纸条塞给我。原来她们都不认字，小桃花还不会针线，两人都愁得很。我看了手里的条，小桃花的新名是“荷香”，燕儿的新名是“端儿”，都与本名不同，这下我更疑惑了。为什么只有我的名字一字未改？
　　她们见我迟迟不说话，怯得很问我新名字是什么叫法。我与她们说了，她们两一下就乐了。燕儿直拍胸口：“我好怕姐姐也不知道呢，那姐姐的新名字是什么？”
　　小桃花突然将她的衣裳还有针线盒子捧到我面前，一双杏眼都笑得像弯月了，我接过了手，她更是乐不可支了，把燕儿挤到一边“姐姐就是叫姐姐嘛。姐姐要帮我绣名字改衣裳先，你可不能烦着她哦。”
　　或者该改称呼她们为“荷香”和“端儿”了吧。我正不知如何去说开口说我的新名，这一来也好，我将绣花针取了下来，润湿了线头从那小孔子里穿过，一针针开始绣起来。
　　端儿无缘故被挤到一边气得火窜，拿了自己衣裳也忙手里的活，仍不甘心推了荷香一下。“姐姐什么时候说了！你这没脸皮的，真是气死人了！”
　　荷香冲她做了个鬼脸，又手双捧着脑袋直勾勾盯着我手里来去的活，见她似乎有话说又憋着，看了好几回了，实在是忍不住就问她怎么了。她用那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脑袋，脸上堆满天真的笑。“姐姐你什么都会真的很厉害，以后可以教我吗。”原来是这话，也值得憋了那么久，我点了点头，她就乐得拍手。
　　等弄完她和我的衣裳已经是晚上了，端儿早也将活结了就和荷香闹着算帐，我瞧过那手法针法远远比我好。中间也吃了晚饭，饭菜也是极好的。这样的饱腹感真让我觉得不真实可却如此舒心。我开始觉得林婶子说得对，这是好地方，比起家里这绝对是个好地方。
　　站了起来伸展了下腰，就又来了一个老妈子，冷着一张脸只让我们拿好衣裳领我们去洗澡。可见是一屋一屋喊的，因为隔壁屋的汪眉生等人也跟在后头，我们自然拿了衣裳就跟上。才迈出门口就听见一声：“王妈且慢着，我找个妹妹有几句话说，你且领她们去吧。”
　　那老妈子转头见是容儿姐姐还冷着的脸立刻是笑得连眉啊眼啊都粘到了一起，口里直喊：“原来是容姑娘呢，才多大事，是哪个小人儿就领着去就是，没得什么事呢。我这会也是按姑娘吩咐领她们去洗洗。”
　　“是了，王妈做事最让人安心不过。我也实则有事找这妹妹，不然也不敢如此冒失，只希望王妈您别气我呢。”容儿姐姐径直向我走来，拉住了我的手，我心里一恐手心就是一凉。又听见那老妈子捏尖了声道：“哪的话哪的话，姑娘你前些日子说那盐津的梅条儿可口，这会子我又给姑娘你留了一罐呢，姑娘派个小人儿来领回院里吃着吧。”
　　容儿姐姐冲她笑着点点头，拉着我往外走。我回头看了一眼，荷香攥着端儿依依不舍地看着我，她们都不知什么事，眼里是有一丝丝的恐惧，我何尝不怕……姐姐到底想和我说什么呢……莫非我哪做了错事？

　　容儿姐姐提着手里的灯笼，烛火透着纸发出明黄黄的亮，和着沿廊的灯光照得脚下的路十分清晰。我的手心出了汗，可她就那么握着我，必定是感觉到我的手全汗湿了。她也不和我说话，一路这么走着。到了拐角停了下来取下了腰间的帕子递给我。我只愣着，恍回神才接过擦了擦手。她将灯笼靠近了我的脸，又接过我用后不知何处安放的帕子，除了“跟着我来”几字，再也没说什么。

　　她前头走着，我后头跟着。原来出了后院别有洞天，这万金楼果然不知是有多大。可我真无心管那边上什么花什么树，步入了个院，前方左右各有屋子，那左边暗着光，右边倒是热闹，灯火通明，纸窗透着好些人，有几个站着，只两人坐在桌前吃喝。那身型声音就知是今早见的两位姑姑，那廊外鸟笼栖着只鸟，这会埋头输理自己的羽毛，地下趴着的那只大猫眼睛直勾勾盯着笼上的鸟。那猫是今早宝丰姑姑手里抱着的猫儿，我不由多看几眼，转过身容儿姐姐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你觉那猫儿可会吃了那鸟？”
　　我抬头看了容儿姐姐又赶忙低下头，她面色严肃眼神落在右边的屋子，既不是看着鸟笼也不是盯着那大猫儿。我摇了摇头，心想那鸟有翅膀且说鸟笼那么高，那猫怎能吃了它。
　　她仍那样出神，像是与我说话又像自言自语一般。“你是不是认为那鸟能飞猫儿不能自然是抓不住鸟，吃不了它的？可你错了，那鸟飞不出去，等待的它的也只有一死。”
　　她的话音才落，那猫一个蹬竟跟飞起来一样，一掌拍下了笼子，锋利的爪子丝毫没有犹豫往那不堪一击的笼里伸。容儿姐姐扳过我的头，拉着我往前头的屋子里跑。我听到爪子疯狂撕扯的声音；鸟的惨鸣；以及门被打开的声音。
　　她将我推入房里，合上了门，在那合门的瞬间，我看见那屋里出来的灵夕姐姐。而后就是宝兴姑姑“可是不得了，可是不得了，这猫儿哟，阿弥陀佛”的声音，屋子里人全拥了出来。宝丰姑姑一句“还不快收拾了，呆愣着等吃鸟肉不成”才又平静了，一切和没发生过一样。

　　容儿姐姐弯下身，在我耳边又轻轻说了一句：“害怕么，你别怕，你永远不是那只鸟儿。”我浑身瞬间起了疙瘩，她声音还是那么软，可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外头又怎么了。”熹风姐姐闻声从里间走了出来，容儿姐姐不紧不慢回她：“没怎么，宝丰姑姑的猫扑了前日子小姐给送去的画眉。肠啊肚啊都扯了出来，好不吓人。我去给小姐换衣，你在这陪陪酌书妹妹，她吓得不轻。”
　　她便这么往里间去了，那纱帐掩着她的身影。我心里有些从小到大没有过的滋味，是害怕么，不是，是更深一层的恐惧，我无法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