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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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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房中后,荷香与端儿见我回来都拥了上来,后头熹风姐姐走了进来,她们又怕得规矩站好。熹风姐姐将盒子里装了的东西全数拿来出来放在桌上,间隙中我听见身边的荷香咽口水的声音,看她两眼直钩钩盯着,好玩及了。要不是熹风姐姐在,她定是扑上去了。
“这是白的是山药糕,沾些旁边的桂花糖粉再吃,可是爽口且又齿颊留香呢。这是……那又是……”熹风姐姐看着荷香笑着说,将这五样甜品三样瓜果的名啊都告诉了。又说得人特别谗,端儿也受不住。见我们都谗了熹风姐姐捂着嘴笑。“甜食好吃可别吃多,容易坏了牙,攒肚里夜里也难睡。我先回自己院子了,你们可别贪多啊。这些个好的你们别谢我,吃了觉得可口只记酌书妹妹的好就是。”话说完就走出门提了灯笼往那院的方向走了。
荷香和端儿同时冲了上去,每样都拿了往嘴里塞,一个‘好吃’接着一个‘太好吃’了。等她们有空看我时候,两人嘴边全是桂花糖。
荷香拉着我让我坐下来,又将头倚着我,眼都笑成小月芽儿:“姐姐你真好,刚才我好怕你不回来了,又不知道去哪找你,原来你给我们找好吃的去了。我很喜欢姐姐,比喜欢桃花还要喜欢了。”
端儿一手拽开她,拉着我的手,看着我问:“姐姐配的名叫酌书对么,好好听,是怎样写的两个字呢?”我从桌上茶壶里倒了点水,粘湿了指尖在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端儿左看右看,摇了摇头,说是太复杂,
荷香从桌上拿来一个杏仁酥来替给我就要我吃下,看她满心期待我也就吃了,可是今晚吃得过多,说真的,尝不出多美味了已经,只觉得甜腻得很。她舔了舔手心上的屑,又招手示意让我弯下身,说有秘密要告诉我。
我弯了身就听见她在我耳边大声地说:“姐姐,你知道么,刚才我们去洗澡,那水可舒服了,好多姐姐和我们不一样呢。是不是我和燕姐姐生了病了呢。”我听得云里雾里,提醒她该称呼燕儿为端儿后问她什么事。她指着自己平坦的胸口,脸上的笑就消失,一脸的担忧。“姐姐,她们这里像馒头一样的,可是我的不是……”说着又低头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接着指着端儿的胸口说:“燕……不,端儿和我一样,也没有馒头。”
算是明白了她的话,我的脸一下红了僵在原地动不得。她又拽着我的腰带问:“姐姐一定也有馒头,可是就我们没有!”
端儿听见一张脸涨得通红,一把就拉开她,结结巴巴指着她骂:“你……你……你别在姐姐……面前……乱说。刚……不是…说了…以后…就有了!”说完就捂着脸:“我再不要和你说话,可是没脸皮的你。不害臊!不害臊!”端儿跑到床上背对我们躺着,身体还因为激动发抖着。
荷香一双圆溜溜无邪的眼,哪知道端儿为什么生气,愣了愣看看我就又跑起桌前吃起来,嘴里哼着听不懂的小调子,小布鞋里白胖胖的脚丫子就在桌下荡着。
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她开心的背影,曾几何时我也有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心情。今天发生太多不可思议的事,先是汪眉生,接着是名字,不过名字想是姑姑留着的,所以这已不算不可思议。再是竟在这见到姑姑,以前阿娘和我说姑姑是远嫁了的。姑姑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但我明白她还是那么疼惜我。最是费解就是容儿姐姐……我实则想不明白……
越想眼皮就越沉,沉得我撑不住了……
张开眼看到的竟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木材,右边的小草屋里是阿娘的咳嗽声,面前木栏外小鸡在啄着地上的谷子壳,斟文在追着小鸡跑,这场景好熟悉。是我的家!我刚想起身,就感觉身子一栽摔在地上。二娘挺着大肚子指着我骂:“死丫头,半日只是耗,若不将这些劈尽了一会人来拿柴拿什么交给他们,你莫非想饿死你二娘?饿着我不打紧,可我肚子里的,可是你亲弟弟,伤着一丁半点,可仔细你皮肉!”
斟文看见了跑了进来,扶着我,对着二娘吼着:“你让开!你让开!”二娘扬手就要打他,屋里又传来爹的声音:“又怎么了,没有半日清净。”二娘听见了将声又柔和了回答:“没事呢,斟文顽皮胡跑胡闹的,险些将我推倒了,好在没事呢。相公好睡,一会便有钱买酒了。”爹哼了一声,也没说话。
见着屋里没动静了,二娘拽着斟文一手直往他身上拧,我冲到她面前用尽了浑身的力竟推不开她,还想上前二娘伸手一巴掌就落在我脸上,斟文被拧得疼得掉眼泪又忍着不哭出声,怕阿娘听见。
“你给我老实劈柴,看好你弟弟,否则你俩有得受!”二娘狠狠戳了我的脑袋,顶着她圆鼓鼓的肚子小心翼翼往里屋走去。若是以前她一定是要好好收拾我们,又是打得阿娘出来求她,那八个月的肚子已经大得让她行动比以前迟缓很多了。斟文搂着我的脖子开始抽泣,我若是开口他一定哭得更凶,又要去阿娘那闹,只好什么都不说将他紧紧抱着。
斟文哭够了就将头埋进我的肩窝,小小的手仍环绕着我的脖子。“阿姐……”,听他喊着我,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他很害怕,我又何尝不是。
“别怕,姐姐在,斟文不怕。”我笑着看着他,我们小声在对方耳边说着,深怕隔壁屋里的娘亲听见,这是我们的习惯,斟文还那么小……曾几何时,我们是最让人艳羡的一家。
感觉到一滴滴湿润从我的肩上往下滑,斟文又止不住地哭了起来“阿姐,我们走到别处吧,二娘打人好疼,真的好疼好疼,我们和娘一起去别的地方,不要在这里了!不要在这里!”他松开了我,只低着头两只小手攥成一团,紧紧地攥着。或许他也明白这不可能实现……我沉默得无言以对。
突然耳边传来一熟悉的声音。“书儿在呢,快把你二娘喊出来,你林婶婶我为你们家求来个天大的好事呢!”她肿胖的身体慢慢向我靠近,脸颊鼓出的地方红润得不行,甚至遮盖了那些证明年纪的黄。
二娘还没从屋里出来就听着她向外喊:“哟。哪用得上那笨丫头,林婶子来了我自然得亲自出来迎啊,可是那事情办了?”
林婶向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就往屋里走,我这才发现林婶不是一人来的,那栏外站着一个男人,鬓发已然白了大半,身后又带着几个小哥,年龄看来与我不差,只在驱逐着周围啄米的鸡。
斟文最怕生,早早躲在我身后。他的目光向我们投来,总想越过我看些什么似的。二娘和林婶从里走了出来,林婶边走边轻声和二娘说:“是财神到了才能全了这好事。你一会快让人瞧瞧你家的文儿。”二娘笑着应和。到了我身边,二娘一把拉过斟文,我刚想上前二娘腾着的左手又是一推,我只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听了他们的话我心中增添许多莫名的恐惧,我只知道我不能让斟文离她那么近。我跑了上去拉着斟文,二娘见了抬手猛地给我一巴掌,我只觉得眼前一黑。
耳边立刻又传来了斟文的尖叫声:“阿姐!”我晃了晃脑袋,眼里模糊的影响慢慢清晰,那男人抓着斟文的手正仔细在看。我心里一凉又是往那跑,二娘伸手拽着我也惊喊着:“林婶子,快把我抓着这野牛,饿了这些天哪唤的这些蛮力。”林婶见着也上前拉住我,还是笑着哄:“可别闹人,你弟弟是送去富贵的人家,求都求不来呢。”
“阿姐!阿姐!”斟文哭喊得越来越大声,眼见那男人拖着他上了马车。我只被她们拽着一点点也无法向前,我永远忘不了那红色的车帘……
“书儿,怎么了……书儿……书儿……。”娘听着动劲从屋里走了出来,见着远去的马车,眼前的情景,哇地吐了一口鲜红的血倒在地上。
…………又出现了,阿娘上吊死后从嘴里外露着的舌头,她的脚像柳条一样微微地在风中摆动。爹不愿意来,二娘更不用说,她早嫌晦气。我拿出了木篮里的剪子,在桌上掂了一张椅子,终于是能碰到那条绸布,那是阿娘最爱的衣裳,说是嫁给爹爹时候穿着的喜服,鲜红得刺眼,我用剪子剪断了它,“咚”地一声闷响,阿娘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阿娘……书儿不好,书儿弄疼你了……
“你这丫头是听不着么,家里可没那闲钱。”
“你又是听谁说了,我可是给你弟弟找好去处,哪有收人什么钱,不贴着算是好的。”
“你答应了林婶的话,随她去那,我和你爹得了钱自然给你娘买口好棺材,你自己也瞧着,天这么热的天,再过几日,你想想你娘成什么样得。”
“好好好,我发誓,好好葬了你娘,真是烦人,快随着去了。有你好日子过。”
……
我震的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不停地喘着粗气,斗大的汗珠往下滑,背后早汗湿了。我知道那只是梦,早已熟悉的梦,一天天在我面前重演的真实。窗外传来哗啦啦的雨声,我都不哭了,你哭什么?
“姐姐想家了么?”
转过身竟看见荷香站在床边,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可那柔嫩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她。她爬了上来,好大动劲也不知道掏些什么,忙了好一会让我把手给她,我伸出了手,感觉到她在我手心放了什么。
“这是今天的糖糕,姐姐吃吧,吃了就不难过了。”
外头的雨声越来越大了,打着那一排开得茂盛的桃花,不知道是怎样的场景,糖糕很甜,甜到心坎里的甜,我舔了舔手心的糖屑,心中莫大的安慰。身边躺着的荷香哼着她家乡的小调,不一会便声渐消。
比糖还甜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