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连城冬日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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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城冬日里的风还是这么大，吹得人脸疼。我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上的烫金大字，只觉得亮得晃眼。那真的是金子么？一定贵极了……
后头不知是谁猛力推了我一把，往前看才知与前个人落下好几步了，连忙大了步子跟上。又听见那自称是林婶的人在前头说话：“一会可要记着，在最前头穿戴那叫个闪人的那是你们的三位姑姑们，这可是好地方啊，讨得姑姑喜欢，你们日后是有大造化的……”总这一句话，来路已念了多遍。
我们从正门绕过走，三月正是桃花开了的时候，那墙里探出许多枝桃花，风劲太大只把那花瓣吹散在地上，我们排得齐整，一个个从这上头踩过。更有几个玩心起了就踏着地上花瓣一蹦一跳，自然被林婶一顿好说。突然停了下来，只听见前头沉闷的开门声，不知是谁走了出来和林婶说了几句话，林婶也笑着答了而后往后喊：“跟紧了跟紧了！一个个进，别推别挤。”我们每进去一个，站在门口的林婶口里就喃一声数着人数。
林婶又吩咐着我们一个个站齐，便到角落里和一个穿戴像灯笼上仙女一般的姐姐说话。我低头偷偷看着，见那姐姐将手里的红袋子递给了林婶，林婶是笑得眼都皱在一块了，又是点头又是哈腰且口里连连称谢。我知道，里头放着的是银子。这世上除了银子，哪里有那其他东西可以让人笑至如此。我瞬时心生厌恶，那像二娘接谢钱的嘴脸。她走了，带着那样的笑合上门。我撇过头时正碰上那姐姐审视的眼神，心里突突跳，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你们自在这等片刻，我这就请姑姑来，一会见了姑姑，该说什么，林婶子可是交待了？”她从我们面前走过，不紧不慢地说，别个人我不知道，只知自己是屏息着，那么干净那么香的味道，我从来没有闻过。
“交待了，要跪下行礼，喊‘姑姑好’。”我仍愣着，听着别人说这话到一半，我才跟着她们一同说。她点了点头，便往里头走。一下子周围都静了，只能听见风声。似乎过了半个时辰之久也没见有人来，渐渐也出现鞋子蹭着地的声音，不时有人歪着脑袋或踮起脚尖往那姐姐去的方向看。
原来院子里种了这么多的桃树，密密麻麻的，左前方的井边全是被风吹散飘落的白色花瓣……正看着突然感觉右边手臂一沉，转过头便看到一张粉嫩嫩的小脸，她梳着两个小髻朝着我笑，那脸上的几颗小斑点也显得可爱。“姐姐，你看什么好看的，指给我瞧瞧嘛。”她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很，让我想起斟文。以前他也是这样拽着我喊我“阿姐，阿姐……”心里是一软，正想指那井给她看，就听见前头有人小声嘟喃：“有人来了。”大家立刻是端正了，低着头鸦雀无声。
“怎么，等这一小会子就耐不住性子了？果然是些没规矩的小丫头，日后可有得劳累。”那声音听得人胸口闷闷的，我们都低着头，眼见那双精妙非常的绣花鞋离我们越来越近。
“只不过交给期月，紫胶，熹风三人，劳着你什么烦，倒念得自个劳苦功高似的，以后她们大了，不是也得孝敬你。没缘由吓起孩子了还。”
那声音又盖过方才说话的人，笑骂：“呸，倒你宝丰姑姑菩萨一样的心肠。”
我们按着林婶教了百八十遍的方法，跪了下来磕头，喊着“姑姑好。”只听着头顶一丝声音也没有，心里已经开始打鼓。莫名的不安来来去去一丝不散。
“妹妹们起来吧，抬起你们的头。”一听声便知道是方才第一次见着的姐姐，我们方敢唯唯诺诺抬头，瞬间入眼的是夺目的珠光宝气。风中没了淡淡的花香，送来的倒是金器首饰随风摆动的声音。这样的富贵之声，我从未听的如此仔细。
“这是咱们的宝兴姑姑，这是宝丰姑姑，碧云姑姑今日随妈妈进香去了，日后自然是有机会拜见的。”
是了，林婶说过有三位姑姑。我们只抬头匆匆看了一眼，有人又跪下行礼，我也只跟着。这回倒是听见姑姑们的回应，虽然只“嗯”一声，但始终是能安定心神些，我一定要留在这。或许因为这样的心思，让我格外担心出错。
应声起来后又见那姐姐指着两位姑姑身后的人道：“这是紫胶、婉芯、灵夕、熹风、容儿。我名期月，按着规矩你们均是要喊声姐姐的。”
我们也一齐喊了：“见过姐姐。”
宝兴姑姑把我们一行人仔细瞧了几个来回，不禁生疑：“怎么这回买的小丫头里倒有几个模样俊的，姑娘不是定下规矩只要那面丑的，说是好陪衬楼里的小姐们。”
宝丰姑姑本是抚着怀里打盹儿的大猫，听见宝兴姑姑的话瞥了我们一眼。“你懂什么，姑娘说了这是男人那点心思。来咱们这的都是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姑娘何等聪明，这么做自然是有她的打算。我瞧现在楼里买丫头的钱比外头大户人家可都多，来了也是好吃好喝的，谁不巴巴地把女儿送来，即是花了钱买也是要挑些好的，日后对楼里自然是好处多。”
宝兴姑姑回了一句：“我只一问，你叽里咕噜说了这么一大堆，偏只你服侍姑娘不成。”
这回宝丰姑姑方是笑了，那张带着恶痣的脸即便是笑看着也不觉舒坦。“哟，可是气着了，一会忙完这我拉你去我院里头吃那炖得嫩嫩的鸡仔子，还有期月这丫头做的菊香糕当给你赔罪如何？”
“这才是个道理。”宝兴姑姑笑着点头又问：“你可有忙有问的？快结了这，早些时候准备姑娘进香的物件也饿了好半日了，你说得我肚里的虫又开始闹。”
宝丰姑姑将手里那只是懒着眯眼的猫儿递到了期月姐姐手中，便一步步朝我们走来。见她幽幽伸出玉葱一
样的手指戳了戳一人的脑袋。“我瞧这丫头模样是这里出尖的，家是何处的？”
听着姑姑的问话我们都往她那瞧，看见的是一张怯生生的脸，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连嘴唇都在哆嗦。虽然只见着她的侧脸，但的确是我所见过最好看的一张脸，从不知道既然有人能生得和画上的人一样。
她定是紧张得很直不回姑姑的话，宝丰姑姑皱了眉头：“哭什么，怎生不说话，莫非是哑巴不成？可是不得，趁早打发。灵夕，拿册子来我瞧看，查查是哪个混帐手头里的，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唬弄我们万金楼……”
那叫灵夕的姐姐正答应完，队里就有人排众而出。“姑姑莫气，回姑姑话她与我同是连城邑县汪家村的。”
四周又静得只剩风声，止不住的寒意让人起鸡皮疙瘩。
宝丰姑姑看也不看是谁回的话，还是皱着眉头，谁也不能猜到下一刻又将如何。又听见那人再回：“姑姑未问擅自回答，冲撞了姑姑，自掌一嘴。”话音才落就响起好几声清脆。
宝丰姑姑随即哈哈大笑来到那人面前。“有趣有趣，这孩子我要了。”这会在旁好一会没开口的宝兴姑姑瞪了她一眼：“急什么急，未教规矩，你兴头先挑起来了还。”宝丰姑姑也不做回话，仍是问她：“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左不过些花红柳绿的名字，问了不嫌把自己累着，晚些时候也是要配名的。”
宝丰姑姑更不理宝兴姑姑的话，可见她是真喜爱那人了。“别管她，你只说来便是。”才听见那人回：“姑姑，我叫汪眉生。”宝丰姑姑嘴里念了几回，笑着点了点头：“道是好名儿，且留着不需配名了。”这话一出，几个姐姐不约而同地看了那人一眼，脸上的表情不一。
“你少在这磨趁，我耐不得烦了先去你院子，你忙完自个腿脚着。”宝兴姑姑说着就走了，期月，紫胶，婉芯三位姐姐也随她后头离了这后院。
宝丰姑姑与汪眉生耳语几句也与灵夕姐姐一同离开了，只剩着熹风与容儿两位姐姐忙替我们配房一事。趁着姐姐看名册商量着的空档我仔细看了汪眉生，她又高又瘦，想来是我们里头年纪最大的吧，虽然没她同村那人生得好，可那眼睛只一眼就让人难忘。
我这才发现大家都看着她，更有几个两三一堆的抬头看她又窃窃私语。她只全当没见着，拉着同村的那人说话替她擦着眼泪。
“姐姐你看！”
才一低头就看见一双小手里盛着全是满满的桃花瓣，她站我面前咯咯笑，手里的花瓣被抖了不少下来。她见我看见了，笑眯眯还带着一脸得意：“姐姐刚才是在看这个是吧。”
我冲她点了点头，她高兴得散了手里的花瓣，拍了拍手又把手往裙上抹了抹。拉起了我的手，将头倚着我的手臂上，嘴里念着：“姐姐喜欢桃花，我也喜欢桃花，所以我也喜欢姐姐。”
“嗯。”不知怎么鼻尖有些酸酸的，阿娘……斟文……我再也看不到阿娘打理门前的桃树，再也听不到斟文喊我“阿姐”了……
只有这桃花还是开得这么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