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沙洲冷》二月轼子

5、第四章 举步为营（2） 骤雨初歇，

　　骤雨初歇，官道尤还泥泞。
　　都城外赤军营地仅在此驻扎了三日，七十万驻军，却丝毫没有扰乱都城百姓的生活，仅这三日便再次应证了赤军的严整军纪。
　　“啪嗒”一声脆响，惊得营帐上的鸟儿噗哧噗哧尽数飞起，月下几道细长的影子越发近前，片刻，才见值岗的六个年轻士兵整步走过，虽是满脸倦意，却依旧目光精厉。正巧经过悬挂黄旗营帐外时，两个伸着胳膊似未睡醒的人慢步而出，看着装，是昨日方才入驻的皇族兵将。
　　昨日，萧将军帅令，赤军调遣都城驻军四十万护送太子及衡王府二世子前往法若寺礼佛。
　　同日，一旨太子手谕，十万皇族兵马入驻了赤军营地。
　　两个人慢步走到营地东侧，想来是睡醒内急，却又对这刚来的军营不熟悉，便决定找个方便的地方随便解决一下了。
　　“五哥啊，”一个精瘦的男人打量了下经过的值岗士兵，尖声道，“为什么只有我们这么倒霉，好生生的皇族营地不让住，偏来个连热水都没有的地方。”说是补给赤军所调走的空缺，在他看来分明就是太子刁难这隶属外戚的十万兵将。
　　“太子要走了赤军四十万，当然会不放心刚成亲的太子妃了，”身侧中年男人见四下无人便解开了腰带，“眼看这天军就要归朝了，这仅剩的三十万赤军当然不足以制衡。”
　　“这天军就要归朝了啊……”精瘦的男人喃喃着，似是有些迟疑，“那杀人千万的大军，倘若赤军真的想要抗衡，我们这十万的兵也帮不了多少……”
　　“上边怎么想我们怎么清楚，”中年男人一脸挪夷，“恐怕是初试云雨的娃娃不知女人好滋味，才肯招惹这种麻烦，估计未来登基了他自然就腻了，”自顾自地说着，忽地察觉身侧人不见了踪影，方才觉得有些异样，“我说——”
　　两个女人，军营里竟然见到了两个女人。
　　而且……他看清那青衣女子的脸，不觉腿一软，竟是跪在了早已噤声的同伴身侧。
　　“焚香，他们怎地这么怕你？”白衣红带的女人颇觉有趣，侧头问向身后的女子。这二人隶属皇族，自己又常年在外，再加此时因赶得急只得穿着便装进入军营，显非因惧怕自己而跪。
　　焚香摇了摇头，亦是不解。
　　见她亦是说不清，萧瑟便不再理会二人，快步向着主帅大帐而去。焚香紧随其后，步伐亦是不快不慢，始终维持着半步的距离。
　　良久，那跪地的二人放松了神。也许焚香真的不知，他们二人便是从太子直属的十万军队而出。当年偶犯军纪，被那小人儿一声令下斩了七十余人，其中不乏名门亲族，而他二人便是其中之二，只因家中钱财颇足买了两个替死之人方逃过一劫。
　　北朝武将地位显贵，自然很多没落的家族都想参军，谋求飞黄腾达的机会。这二人本以为接近未来皇帝最有升迁的契机，谁又能想到其治军之苛刻简直比天赤两军更甚。是以方才二人一见那日日紧随太子身侧的女子，顿时如见夜半索魂女煞般，三魂七魄去了大半……
　　“那女人便是萧将军了？”中年男人喃喃着，唯一想的就是撕烂自己这张嘴……
　　临近帅帐处，轻缓的乐声方显清晰。
　　叮叮咚咚，彻如清泉，旋而巡回低吟若夜莺细语。
　　焚香静心听着，似是心有所想。待到萧瑟掀起帐帘，她方将眼抬起，望向琴案之后的男人，眉眼低垂，温文尔雅，纤细而白皙的脖颈现出华美的曲线。
　　烛影摇曳中，一曲幽兰。
　　文才武略，这样的人……
　　萧瑟看着一身白衣的男人，呆了半晌才叹道：“你们王家的人都是一个样子，哪怕是小小的远儿，不哭不闹的便离开王妃了。”
　　想想那安静的小人儿，虽不十分清楚人情事故，却又作出理解一切的模样。萧瑟就不觉暗了眼中的神色。
　　本是今早便要回营，却怎地也放心不下王远，这亲哥哥倒是早早地自王府返了军营。看着王妃泪眼迷离的模样，只得硬着头皮和那昨日剑逼后便不再说话的太子赔了不是，顺带千叮咛万嘱咐，当然还附加一些恰当的威胁……
　　那王显容轻易地调走了大半赤军，又将皇族军队安插在赤军中，自己直统十万军队倒是按兵不动，任由身侧尽是赤军兵将。想来远儿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听着她的话。
　　纵使十指收了势，却依旧尾音凌乱。
　　记起那小小的人儿总是怯怯地叫着哥哥，努力学琴，努力习字。偶然看到他屋内扎了十数个纸鸢，墨嘴雕翎,通体彩绘，甚是精巧，才记起曾在两年前应允过他的事情。
　　这次回来，定会圆了他的心愿……
　　待到那十指终离了弦，萧瑟才走到琴案侧，放下了手中的纸包：“远儿托我带给你的，本是今早太子赏给他的吃食，他却硬要留下给哥哥。”不知怎地，平日里看来温润的衡平王，此刻在她眼里却少了几分情意，这几分刺激的话倒也轻易便说了出来。
　　他明白她的话，颔首。小心地拆开纸包，亦是认真地吃着。就当着萧瑟和焚香的面，一口一口颇为仔细，连那因挤压碎了几块的亦是一块块地放到了口中。
　　许是不能说话的原因。这片刻的动作让人分外揪心。
　　一只手伸到半是敞开的纸包中：“远儿最是喜欢我，当然不会介意我吃他哥哥的点心。”萧瑟装模作样地笑笑，掩不去眼中些许尴尬。
　　她不算个倾城美人，甚至比不得宫中那几位得宠的佳丽。
　　太过瘦骨，肤色亦太过青白。性格又颇有几分坚持……焚香转身拿起书案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清茶，放在了二人面前。也不知，这样的人于太子是好还是坏。
　　“王爷。”
　　一人匆匆入帐，是王衡手下的贴身侍卫。
　　一纸信函，萧瑟只瞥见草草几行字，那方才稍露脆弱的人便敛了神色，转手将信递给了她。
　　天军大胜归朝，再取南国四城。将于半月后归朝。
　　怎么可能？萧瑟对上他亦是疑惑的目光。此次天军行程每三日便有人回报，竟是提早半月归朝今日方知……
　　手指沿茶杯沿划了数个圈，萧瑟方开了口，半是犹豫：“你也认为天军会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