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沙洲冷》二月轼子

11、第十章 莫述前尘（2） 水

　　水洗月白，莫述前尘……?
　　起身，那男子面带和煦春风，漫步走来，步步浅显，步步冰冷。对那大厅内诸多武将微一点头示礼，径自走向方才对峙的二人。??
　　“王爷，”仅是浅浅抱拳，满目含笑，“别来无恙。”??
　　“程将军一来便送大礼，实教本王吃不消啊，”莫汗王意有所指，却又像故友叙旧般，转言道，“怎地早了数天，却不知是什么急事教你这般赶路？”??
　　双臂环抱，男子摇了摇头似是不满，道：“听说，王爷亲信全都得知我程览是王爷的心腹，”迈前一步，佯装低声道，“而且是为了王爷一统大业而留在北朝的。”言语轻佻，微带不屑。??
　　莫汗王不以为意，反而转身朗笑径自转身。
　　竹香浅显，怔忡间他已是侧头一笑，清朗似月：“萧瑟妹子，别来无恙。”依旧抱着手臂，正了视线，等着那落座的王爷说话。
　　这话，梅枝雪水，一滴，滴进心中。缓了的神，萧瑟微抱拳，回道：“程将军，久违了。”果真，如莫汗王所说，只是，真的早了数天……
　　虽六年同处一朝为将，却因连年战事仅于朝堂上匆匆见过两面，没有变得是他的漫不经心，她的敷衍寒喧。??
　　“程览难道不是我莫汗王的心腹吗？”手按黑木扶手，莫汗王鹰眼似电。
　　颔首，程览道：“王爷若是这么说必有王爷的道理，谁也不想背着一个叛逃的罪名，程览当然也乐得王爷成全。只是，”刻意加重了声音，“这样在萧将军面前说，恐怕不妥吧。”短短两句话，那心腹之名就像是被人硬加而上。
　　“本王疏忽了，疏忽了，”莫汗王一挥手，道，“今天这话众将就当没有听到过，这样可好？”一语而下如军令般，那本是坐着的众人皆是起身，跪在两侧，齐声领命。
　　得逞般，程览同是一揖，眼角带着隐隐的满意笑容：“那程览也领命了。”??
　　派信使表诚心的是他，带百万大军来这大都的也是他，当着众人拆了台的亦是他。莫汗王眼中隐有玩味，却很乐意和他演下去。??
　　王爷靠在一丈宽的坐椅之上，换了王者的神态，沉着声道：“那么，程将军举大军而来大漠，可是为了何事？”笑容间满是揣测。?
　　淡定自若却是点头，程览道：“百万天军是为太子妃保驾而来，”笑意更深更透了，却也是因为这浓厚的笑意让那话变得更不可信……“这西北多强盗，太子妃孤身前来自然危险，程览自战场而下便径直而来，兵将带的多了些，王爷莫怪。”再是一揖，话说的明白，天军此来可不是冲着你莫汗王。??
　　这一出戏，演的人尽心，看得人配合。却是唱到自己身上来了，萧瑟静看二人，始终不语。无话可说，无戏可配。??
　　这出戏的要求太高，主唱有的是三百万铁骑，就连那一向不可测的人也是小心应对，百万大军终是力量悬殊。只是，她眼角余光扫过身畔不能再过熟悉的人，却又觉得陌生，这又唱的是哪出？?
　　似是重新打量了一番台阶下的人，莫汗王抬了声，道：“真是说笑了，本王隶属北朝，自然会尽力保太子妃的安危，不过，程将军忠心实在可嘉，本王必会奏请皇上封赏，”目光越过二人，落在门外，“备宴！本王要好好招待这曾经的左膀右臂！”
　　“不劳王爷了，”程览打断了他的话，“太子妃一路辛劳，程览已在大都内最好的客栈准备了上房，毕竟，”语带暖昧，顿了顿接着道，“毕竟是怀有龙孙，容不得半分闪失。”
　　听得龙孙二字，萧瑟不禁觉得脸颊渐热，竟觉得像被人当众揪到错处般，颇为尴尬。倒是说的人理所应当，听的人频频颔首：“还是程将军考虑周全，想来这王府均是将士，煞气过重，也不适合太子妃的居住。那么，本王改日再设宴亲请太子妃。”??
　　这一推一就后，莫汗王借故离了大厅，只是在路过程览身侧时，低声说了句话。程览却是微笑颔首并未做答。大厅众将中均不乏二人旧识，见程览伤了王府这么多侍卫尤能全身而退颇觉诡异，却想到二人虽均为叛逃之人，昔日于王府中倒也是只手遮天的人物，况且此番而来均是北朝位高权重之人，倒也不敢轻易得罪，是以均寒喧数句直将二人送到了王府门外。
　　门处早已备有一辆精巧马车，周边均是天军将士护卫。程览走到马车侧，对身侧人道：“太子妃请上车吧。”??
　　两人此刻站得很近，萧瑟不觉探到他眼底细微的挪夷，低声道：“我是不是该谢谢程将军带我出这龙潭虎穴呢？还是该赞扬你和莫汗王演的这场忠臣戏很是精彩？”
　　看那白衣胜雪的人，程览微一沉吟，张口却还是哪句：“太子妃请上车。”??
　　关上车门，程览翻身上马，随着马车直向大都西城而去。??
　　渐剩远影时，一个少女才自王府而出，手紧按在大门边，半晌，终是黯了神色。你来，却也走了……依旧只愿带着阿姐。??
　　※※※※??
　　房间内，萧笑坐立不安，阿姐坚持自己去王府，却不知，如今又如何了。??
　　看桌上的好酒好菜，那个带自己入房的人是程览的贴身随从。心中万千疑团却不得解，莫非，程览已经到了大漠？??
　　正是寻思，门被一只纤细的手推开，是萧瑟。??
　　刚坐下的人猛站起身，道：“阿姐。”??
　　抬了眼，看这面带隐忧的人，萧瑟忽地想到什么：“小笑，你现在立刻去赤军西部驻军军营，越快越好，以衡平王之名调西北两地一百万兵将。”??
　　一愣，萧笑疑惑道：“阿姐，此处到西部往返最快也要六日路程，这六日怎么能留你一人在此？”虽然知道阿姐如此吩咐必有道理，但是……??
　　“两人和一人又有何差别，我自有决断？”萧瑟将那桌上酒壶拿起，一道细长暗红水线，尽数淋在右手手心，一阵刺痛……??
　　莫言终是长大了，哪怕是折了剑却也不得不伤了手。看手心因心境一直紧握或松开，伤口裂了又合，合了又裂，此时已尽凝固血迹。伴着那酒，逐渐褪了色，终是现出颇深的一道伤口。??
　　真是，很痛。??
　　看她冷了一张脸不再作声，萧笑只得拿起桌上的佩剑，道：“阿姐，小笑会尽快赶回的。”言罢，转身出了房门。??
　　听着那一阵下楼的声音，萧瑟微一合眸，将束发的缎带拉下，万千青丝一泻而下，大红的缎带，缠住伤口。红白绞缠，恁般艳丽，却如大漠飞鹰嘴下的死尸，令人窒息的美……
　　小笑，阿姐已经失去了很多人，能保的只有你了。??
　　身上仍染了淡淡的竹香。记起下午那满面笑意的人，你保我出这王府，却保不得我出大漠。况且那百万将士又怎会凭你一人之令保我，保一个明知道保不住，又身为赤军副帅的人。天军谋反已经不是几年的事了，此时，献上我才是最好的结盟方式。??
　　本是赌那莫汗王终是长驻大漠，不占中原的地势，会有所顾忌，天军势力尽可自占中原，独立王朝，是以凭这三分的机会以求结盟。谁料天军竟愿放弃自立机会联手莫汗王……? 而这番来此，屡有传闻你实属莫汗王手下，今日那一番戏又演的颇有意味。程览，你意欲何为？??
　　风吹树影，烛泪斑驳。??
　　任你霸业雄心又与自己何干？抚摩着手间的红缎滑如水，竟记起那曾一起盗酒的日子。本只是个在意是否能吃饱的人，竟是自缚如此。唇边一抹浅笑，不论你结盟或是归属……?
　　我该怎样面对？??
　　那方，萧笑自客栈而出，跨马直向西门而去。正是心急如焚时，却见城门处一小队人已呈拦截之势，众人前，那一道月下剪影如此熟悉。??猛一拉紧缰绳，狂奔的马不住嘶鸣，停在了那人面前。“阿哥……”他怎也不会想到拦阻自己的人会是他……??
　　“阿哥请你喝杯酒，”程览抱臂浅笑，透如清月，“喝完这酒你再选择走或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