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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同向春风各自愁(四) 有一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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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信很快在见到那个被抬出的针灸铜人时消散了。
竟然会考的这么难!
医学生们在学习两到三年的药物课程之后才会接触到穴位经络的学习。(理论到实践)至于我们,大概有很多人是没有底子的,相对艰深的东西根本不可能有所涉及。我在药铺呆了很多年,但由于姨父教授表姐表兄之时要闭门,我这个外人也要避嫌,所以,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可怕的挑战。
我原以为,考的会是辨识药物之类的粗疏知识呢。对于医学的认知,我的通达非常局限,那便是药。
是什么,如何用,效果如何,我都非常清楚,但涉及诊治医疗,除外伤以外,我并不知一二。至于切脉的功夫也非常粗浅。这样看来,我没有任何优势。
要怎么办呢?
即便有过一味当归,但那也是鹤姑姑“你似乎颇通医理”的良好印象给我带来的好处,若我表现出的是无能无用,鹤姑姑大概会对我厌恶到极点。
惶惑了,真是惶惑了。
暗暗攥紧了拳头,一个毫无自觉的,防御的姿态。这种姿态可以轻而易举地出卖我,而内心的紧张,根本不能以别的姿态宣泄,就连自己都在心里默默地嫌弃自己没用。
一个熟悉的肢体动作有时候也会有意想不到的力量,比如此刻,紧握后骤然松手时短暂的麻痹感觉太真实了,血液一点一点地流回指尖,情绪的变化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哪怕我再害怕再患得患失,也不可能逃避。所以,轻轻舒出一口气,不用怕。
于是有心无心地看着木柱上的文字。仔细读来这些文字所撰并非是医学内容,也不是女训女诫,而是《华严经》。华严经全称自然是:大方广佛华严经。善财童子问道于五十五贤人,最终也悟得了佛法真谛,我曾经读过,虽不得悟,也能够顺着注释说出些许心得。
当时的我最觉得好笑好玩的就是各种各样的菩萨摩诃萨以及西方极乐世界稀奇古怪几无穷尽的构造,琉璃香水海的上方是大雄宝殿,莲花光明殿的上方是普见树峰之类的,记不真切了。我身边所刻即为佛经首卷,蝇头楷字,刻得甚为用心。也不知道看起来精明的挽鹤姑姑是否是信佛之人,不过医者尽心救人,佛则普救众生,也算是彼此相和。
忽觉身边安静了下来,正眼看去,阿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鹤姑姑身边:“烦请各位各站两列,测试将由鹤姑姑亲自主持。”
阿茜圆脸,此时看来倒有几分亲切感。
身边的女孩子都显得几分慌乱,列队时难免有些推搡和拥挤,一时间谁都想争得靠前的位置。我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便被毫不留情地挤到了倒数第二个。其实这种考试,眼见得有了针灸铜人的出现,在前在后是一样的。所幸我所知的穴道总数不下三百,足够用以抽查。不过我还是觉得在前面比较好,因为早些考完就早些轻松,大家应该都和我一样,明明是知道争个前后根本没有意义,但不自觉间被鹤姑姑和医馆的威势所慑,觉着气氛极度压抑不愿久留。可惜,每个人又抱着希望久留的心思,抱着暂时的厌恶去搏一个长久的所在,一种长久厌恶的权利。思量着我就探出半个身子瞧瞧情况,队伍人不多,但每个人都似拖着尾巴一般,将后一个人扫得很远。
身后传来并不友好的声音:“喂,前面的。”
转身,对上一双狭长的眼睛,精光微露。
那个女孩若无其事地看着我,等我开口,好像是我刚才叫了她似的。
我有些尴尬,竟然不自觉地让开半个身子:“你到前面?”
她笑着摆摆手,好似觉得我非常好笑似的摇头:“你不抢?”
我摇头:“一样的。”
她指指前面:“就她们,”说着她轻哂一声,“简直是白费劲儿。”
也许,有些人天生带着优越感,在她们的眼中,只有自己值得些什么,比如周凝芳,比如柳条巷的沈姑娘。
笑着,并不理会。
“你很骄傲。”她喃喃说道。
真是头大,我哪里骄傲了,和这姑娘一比,我简直是谦卑恭顺,好女子的典范。
我深感自己口拙,又怕笑容太难看,遂轻轻摇头。她也就不再理会我,自顾自开始欣赏雕刻。
其实,要是这场面乱点儿,我还是很乐意走到前面去的。本来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不愿意在她面前承认,白白叫她误会了去。
考试开始后,反倒有几分热闹,人人都伸长脖子想看看考试过程。其实非常简单的流程,我踮起脚尖还是看不见鹤姑姑和第一个女孩,只能听着。首先好像是要自报名字,有专人登记,然后是向鹤姑姑问安,鹤姑姑似乎也是个不爱客套的人,张口就来:“膻中穴。”
身后又是一声轻笑。我忍不住回头看那一位。她笑着看我:“这样考试,怎能测得出一个人究竟合不合适做医生?!挽鹤不会是想选一本能走的《脉经》吧?”
这话说得虽然有几分狂气,我倒是很佩服赞许。鹤姑姑这样考验似乎有失公允,将原先的医学底子看得太重,一些医者的优秀品质也不能完全显现。向她点头致意。
第一个姑娘似乎是扎错了位置,我偷眼瞄阿茜的表情,她微微含笑,嘲弄的表情也是出自善意。阿茜旁边站着的像是阿玄,黑衣显出肃静,腰间却花哨碍眼地扎着无数条细边腰带,五彩颜色,亮的扎眼。此刻,阿茜微微将头转向阿玄,嘴唇翕动像在说着什么,两人听得都是微微一笑。
鹤姑姑清清嗓子:“行了。”
阿玄警觉地从笑脸中拔出来,领着那姑娘从后门出去了。
接下来的小姑娘听声音正是在医馆门口与我有过短暂交谈的。只听她报得了名字,就被抽到曲骨穴。
我怀疑是鹤姑姑整她。
如果抽到我,金针在手也刺不下去。太尴尬了。不过也真是奇怪,一贯向来不诊治皇帝的病,侍卫向来又在外宫,实在没必要以男性的铜人来测试,也不知道姑姑怎么想的。
堂前的女官们,上到阿茜姐妹,下到小女使,没有一个人笑出来,只是阿茜的表情非常奇怪,似乎有些好奇,一旁阿玄可能很喜欢维持一副表情,放下欢笑就依然愁眉深锁。
那小姑娘死背医典的行为早已显示了她并非有一定医学底子的人,我想他未必能够找到。其实以她的刻苦,进了医馆未必就不会潜心用功终有所成最后成为一个优秀的女医,可是所有的用功在鹤姑姑的权威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方向错了,连微不足道都算不上。
这样的地方,生存就一定比其他地方容易么?
那姑娘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久到鹤姑姑忍不住出声催促:“快点下手,不要害臊。”
阿茜在旁劝道:“你要有个做医生的样子,听从姑姑的话。”
姑娘可能还没理解她为什么要害臊,于是天真地问道:“姑姑,医典里头没有这个。”
“医典是我十五年前进医馆时修过的老书,曲骨穴倒是今天生出来的了?”鹤姑姑笑道,“你回去吧。”
女使们有些忍不住地笑起来,堂下一片吃吃低笑,年轻女儿的笑声听起来居然也是一片寒冷。鹤姑姑一直被传说成一个不喜欢泥古的人,这姑娘倘若坦坦荡荡地说不知道或许也至多是领一句逐客令,抬出书本来不免就找了一番挖苦。
“姑姑!”她喊道:“我是真心想进医馆,我背了很多书,您可以抽我背的。”
“病人不是笔墨,要你照书涂抹。”鹤姑姑轻描淡写地了结了一个向往。
“虚伪!”身后的那位低低咒骂了一句,怎么听都像是牢骚,我头也不回:“少说两句。”
“姑姑,你抽我啊,你可以抽我啊。”姑娘被阿玄拽住手臂,犹自在挽回:“我真的不想回去。”
处境差的,谁不想有个好前程?我只能目送她被半拖半拽地送走。凄厉的声音隔着宫室犹然不绝:“你抽我呀。。我不想回去。。”
“跟讨打似的。”后面的姑娘评价道,“真是不值。”
践踏自尊这种事每个人都会做,有时候做了都没察觉,要别人在背后幽幽的叹惋或是冰冷的注视。我不知道是否只有作践完了自己,踩上别人的尊严,才有资格制造这样的践踏。
我根本不能保证自己永远站的笔直,荷花可以出淤泥而不染,素练却不可以,前者的成长是自己突破肮脏,后者却是硬被人泼上别的颜色。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成不了荷花。所以,只能收起自己的同情,我苦笑,我和她其实也没有任何分别,命运都在别人的手上,生灭都与自己无关。
多可怜!看着那副巫医画像,我突然想,有一天,要自己把命运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