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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刺桐花底是儿家(五) 嫣儿,完了 ...

  •   出乎我意料,来人只有一个。
      她并不很老也不算年轻,面容寡淡,全身上下竟只余了一对眼睛似的。

      极瘦,干瘪,眼睛却寒光四射。

      腕间一只碧色玉镯颇为显眼,竟比她通身翠色更绿。

      早凋的梧桐。看着她,我在脑海里呼应起《千字文》中的句子来。

      身边的小女孩慌忙叫道:“鹤姑姑!想容姑姑要杀我!”三两步抢到挽鹤姑姑身边。

      挽鹤,她真的是挽鹤!

      我究竟离自己的目的是近了还是远了?

      “你是·····想容姑娘?”挽鹤扬起眉毛,目光对准我。总以为她会凌厉的盯着我,没想到只是淡淡几眼扫来,她便移开了视线。

      我嗫嚅道:“正是·······本想,亲自归还姑姑的东西·····劳动姑姑大驾。”

      “都是奴才,什么大驾?”挽鹤自顾自轻笑起来,“赤芍,你先下去。”

      待得那小女孩走远了,挽鹤冷冷道,“把门关上。”

      “是”我走到门边,有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苏嫣的泪眼,我向那个角落抱歉的一笑,谢谢你嫣儿,你总是最懂我,你总是知道我需要什么,即便你帮错了忙,我也丝毫不怪你。

      “阿茜年轻,言语上得罪你,不要往心里去。”挽鹤轻道,“你也年轻,凡事不要计较。”

      “姑姑教训的是。”我低头,“想容不曾在意。”

      挽鹤轻笑起来:“和你交好的那个姑娘不错,人也漂亮,心思也很好,匆匆找到我,说门人无礼。她倒是怕你吃亏。”

      嫣儿。我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原来,藤蔓也可以保护乔木,用她柔美的力量。

      “说吧,你到底怎么回事,就算阿茜不对,可也是小事,杀了赤芍?你也太嚣张了!张斯菊好歹是服侍过淑妃娘娘的人,就是这么教你礼数的?”挽鹤的话虽是质问,却也冷淡拘礼,绝无怒意。

      脸上再一次发热,我本想要挟那姑娘去跟你说,我血滞经闭,腹痛不已,求一味凌霄花。凌霄是善于攀援的,聪明如你怎会不知我高攀之意呢?若我单纯让那姑娘告诉你我想去医馆,只怕你觉得我无用之辈不屑一顾吧?若我告诉那个阿茜你的好徒儿,她也是聪明人,知我欲赴医馆,怎会尽心转达?我在宫里连个可靠的人也没有,这种话当面明说就算不会被紫兰听去告密,死无葬身之地,恐怕也只会让你徒增厌恶!我只能这么做,身后有一条尾巴,一言一行都在鬼娘娘眼底,我能有什么好法子!

      可是,我能说吗?

      我只得轻轻解释:“姑姑误会了,想容只是身子不适,向来又不调养,想向姑姑求一味凌霄做药。”

      挽鹤抬眼看向我:“你似乎略懂一些医理。”

      “想容自小在药铺长大。姑姑,云实倒是一味好药,可惜我已是病的缠绵,就算这药形影相随,也好不起来了。想容说话不便,言尽于此。”是啊,到了你医馆,我就甩了这条尾巴了!

      挽鹤再一次看向我,嘴唇翕动:“云姽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小姑娘也不放过。”

      她懂了,她果然懂了!心下一阵狂喜,看来,云姽没少与医馆作对。紫兰的行踪也确实让人起疑心。

      她回身推门:“看来这一趟我没白走。”

      我笑着回应:“但愿想容也没白见姑姑一回。”

      她本已面向大门想要离开,似是捕捉到了什么,回头看向我:“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多笑笑。”

      我却觉得脸上一僵——笑得太多了,只会脸痛!

      门外蓦然飘来一句“这个想容笑起来倒像咱们的一位故人·····”

      后面的话被淹没在挽鹤的斥责里。故人?恐怕,又有一个谜摆在我面前了。

      走出房间,回廊尽头是一个人影,孤独的,女子的瘦影。在浩大的日光下,她轻轻舞动,时而双手缓送,时而曼立远视,终是尽态极妍,只是,我只觉得萧索,有些形影相吊的孤苦意味。

      眼中潸然,轻轻唤了一声:“嫣儿。”

      她默默回身,眼中也是水光莹然:“怎么样,我的法子总比你直接。”

      我点点头,仰起脸,不让泪水下落:“办得很好,我有信心。”

      “我的舞怎么样?”她用宽大的袖子抹去泪水,却装作是做了一个衣袖掩面的妩媚动作。

      我点点头,若是收起泪水强颜欢笑,美则美矣,总是凄凉。苏嫣的舞和她的人一点儿也不一样,一惨淡一明媚,正如剑有双刃,人有两面。用心尽情舞蹈的女子,总是世间至美。

      “这舞有个名字,叫‘双星舞’,一个人舞技再精,独身总是跳不好,难免有离群索居之意,何况动作本是成双的,你和我跳好不好?”苏嫣望着我。

      “我?”我讶异的看着她,“我可不会跳舞,能笑死人的。”

      她笑出声来,“你从没跳过,会跳才怪!我陪你嘛,好不好?”

      软语央求,我又是招架不住:“好吧。”

      心头忽然一动:“嫣儿,走,我们去哪个地方跳。”

      拉着她一路飞奔,刺桐桥头,漫天落花,我本不该瞒她,这里,是我们的。

      她轻柔舒展,我拘谨笨拙,我们缓缓挪动着步子,笑着,似乎这世上再没有紫兰,没有鬼娘娘,没有高阳故国,似乎度过这片花海,我们都成了人间的仙子,长成可以遮风避雨的乔木。

      不知何处传来了笛声,苏嫣停下步子:“这是谁?颇通音律,吹的正好是‘花落双星’的调子,合情合景。”

      我抬眼望去,保宫东室,小小的窗口探出一双明眸。

      我知道,我不说。有些东西便让它尘封在岁月的尽头,多年后拿出来,开坛便是芳香十里,醇厚如酒。

      比如一个笑容,比如一段舞,比如,生命里的一个人。

      那么,说与不说,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好,只要她好,我就是满足的。

      翌日清早,赤芍匆匆跑来,交给我一个包裹,装满了凌霄花,我笑向紫兰道:“还真是,我只要一点,鹤姑姑如此大方。”

      右手被顶入另一个小包裹,我牢牢抓住。

      坐在鹤姑姑昨日坐过的床沿,我打开小布包,药香扑鼻而来。

      又是一味中药。

      是当归!

      我顿觉天气晴好一切明朗,当归,当归挽鹤身旁。

      洗衣房短暂而艰难的岁月,别了。我欢欢喜喜地想。

      若不是顾及门外还有一双眼睛,我觉得我也有可能和苏嫣一样跳起来,大叫一声:“挽鹤姑姑,我太爱你了,真的。”

      在心里,默默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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