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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卷一 此行莫恨天涯远(四) 霸气侧漏的 ...

  •   颠簸在装饰光鲜的马车里,我斜靠着青色的车壁,望着苏嫣挑开窗口的帘,望向我们曾经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地方。当她回过头的时候,我看到她眼里单纯的忧伤,单单纯纯只是忧伤。
      而我不喜欢这种无用功,此生今世不能见,莫不都是两地相思,人若总活在回忆里头,又怎能看得开阔,过得久长呢。

      若我此去,当是后会无期吧。

      苏嫣又一次回头,眼神里的不舍渐渐散尽,换上了和我有些相似的平静,静若秋水。只是那平淡里散发着莫名的味道,掠过鼻尖,暖得很。欲说还无味。我曾经和她看寒鸦相对飞,叹江头潮已平,殊不知身后的一切换了新颜,吹吹打打地迎接另一副尊容,我们却依旧单薄淡漠犹如一张纸,意存笔先,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扼腕停留,却总下不了丹青妙笔,或许,又只是稚拙的一笔。我早已习惯,习惯平静。

      我问她:“外面不太冷吧?”

      可是只这么一句,我就看见毯子上留下了一指湮开的水痕,把浅色的绒毯一隅变得那么深沉萧索。她的指甲嵌进绒毯里,似是要把所有痛苦揉进毯子里头。我知道她哭了。我揽过她,拍打着她的头,让她靠在我肩上,让她找到一个可以找到存在感的地方。她忽然又笑,一对梨涡映着未干的泪痕,我看着不断下涌的泪水填满她的笑涡,那原本笑来才堪许绝代的地方。三分的无奈三分期许,三分欢喜三分愁绪。这些,都是她十二分的心意,我懂,只有我懂。她试图平复急促的呼吸,却还是断断续续地说:“想容,其实外面好冷,真的好冷你知道吗?我们要走了,回不来了、、、、、”

      她的哽咽或许有道理。暮春没有柳絮相送,柳条还未青,怕不是春风知别苦,总是多情却被无情误。我们就这样离开,回不来了。也好,春风自在,何况离了那飘渺天涯,是要去画堂朱户啊。宫中伎俩和常人聪明是两码事,虽然聪明也敌不过智慧,但我总是坚信,向前走过,不会悔过,正如杨柳青过,不必为秋风萧瑟感叹自己曾经的国色流离。我哄着她,想着自己,我在追悼什么,我知道有一个自己已经死去了,另一个新的自己终于冲破束缚,坚韧是种力量,融化一切的力量,而我,我现在拥有者绵长的生命,而不是过分的心机。我要看着过往如烟土崩瓦解,我总要站到最后,当他们都不在的时候。苏嫣,我说过的话不会收回,就像被你吞进肚子的包子,我不会收回对你的苦心。你是姐姐。

      我又一次伸出手,那里,最新的一道伤口也结了痂,我眯起眼睛,感到血液在身体里流淌,从心到指尖,暖至肺腑。不知何时,苏嫣的手指忽然抚上我伤痕遍布的手,轻轻唤我:“想容,过去的就过去了,不要再恨了。”我笑:“既然过去了我还恨什么,其实我已经明白,我不是一个人活着,我还有你,我不能有太多的恨,否则,我用什么地方来存放你呢?”她像是忽然宁静了很多,笑了笑,移过视线。

      “救命啊,救命啊,我不要死!”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依稀可以分辨年轻女子的呼救,我顾不上回避,掀开车帘,喝一声“停车。”赶车人估计也正值年轻,并不知道我是没有权利喝令他的,只当我有要事,便从从容容安抚了马儿几句,稳稳停住了车。苏嫣探出头来,我伸手扶她下了车,我看到皇城的屋瓦已经依稀可见,在阳光下分外刺眼。我晃了眼睛,忙招呼苏嫣:“别向上看,伤眼睛的。”

      裴公公发现我私自下了车,也慌张地下马询问:“想容姑娘,不舒服吗?”他叫所有人都是以姓代称,除去我,或许是这个姓氏喊起来不雅吧。其实他的心里很清楚,应该待谁好一些,照顾谁一些,比如他待苏嫣就很客气,因为以苏嫣的容貌,最有可能入主一宫,那时候自不会亏待他。每一位管事太监都是多年熬成的,如果不趁黄土未及之时找好靠山,将来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获准领着干儿子回家养老。很明显,这位裴公公属于比较无能的一类,换句话说,这么多年的宫斗,他还留有最起码的廉耻心,再说回来,现在就是他不遗余力要找到靠山的时候,或许他也会不择手段想要从谁手里分一杯羹。一件事回过头看看会有很多种解释。

      “公公,我们刚刚听到有人惨叫。”苏嫣在我身后,后怕似的说。

      裴公公的脸上流露出的表情那么奇怪,让我疑心顿起,便紧逼不舍“是啊,好像是个女人。”

      “啊,是么,二位姑娘耳朵真好,老奴倒是没有听见。还是上车吧,耽误了赶路,谁也担待不起呀!”

      “哦,公公还不知道吧,想容略通医术,若是有些不适病痛,我还可以帮上忙的,烦公公准行。”我还是希望兵不血刃,弄清这些。

      裴公公皱眉,摇头道:“这恐怕不合适。姑娘的安全让老奴挂心。”

      “那,公公,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吧?”退而求其次。

      “这,老奴不方便说,姑娘最好也不要问,赶路便是,再说其他姑娘久等不下,恐也是不好的、、、、、”裴公公的声音开始变得尖利,说不出的刻薄又说不出的紧张。我一时间分辨不清这慌张源自于我的逼问还是惨叫声背后的玄机,我甚至隐隐感觉,这一声惨叫,并不寻常。

      “怎么停下了?喂,老头儿,你耽搁得起吗?”娉娉袅袅,身侧已站上几位新入宫的女秀,无不叉着手,骄纵地睥睨着白发丛生,了无生气的老公公,似乎明日就能飞上枝头。她们不懂前面还有一句,凤凰泣血。泣血。不论是自己还是别人流血,倒下的都是良知,是自我。那一刻,我对裴公公有些许的同情,只有他最绝望吧。当然,也只是一瞬间罢了,该同情的人是我,真的是我。

      裴公公立刻换上另一副表情,嫌恶之极,本就已经对我不耐,眼见几位女秀如此骄纵大胆,只别开头,对我说:“想容姑娘你去吧,缓着点儿也不碍得。”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可惜有些人不懂,我乐意做这个渔人,他们也各自怀着心思扮演鹬和蚌。

      苏嫣从后面拽住我的手,我回头安慰:“没什么,我去便好。”

      日光终于烈了,我不自觉眯起眼睛,世界忽然变得很诡异,睫毛在视线留下一片阴影,所有光线都变成了眼前朦胧的光柱,头晕目眩。沿着田间小路走出几十步,我忽然看见地上卧着一片浅蓝。睁大眼睛,却是一个宫装打扮的小宫女,她的双丫髻暴露了她并不高的身份。我紧走几步上前,正欲扶起她,她便抬了头似乎是想好好看清我,挣扎了一下,扶住我手臂,慢慢坐起来,我这才发现她背后还在颤动的箭翎,受了伤,致命。

      她很吃力地转过头,手抓住我的手臂,气息急促,我慌了神,晃动她,“你怎么了,没事吧?”

      问过之后才感觉自己问得多余。她神智似乎还清楚,但失血过多,淡蓝色的衣服上,血红得肆意,在她的前胸后背蔓延。我有些庆幸没有带苏嫣来,她最怕血。她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但那些含混不清的字句被她粗重的呼吸掩盖了,所有的真相都被死亡的黑暗湮灭。我凑上前,像姨父侧身倾听病人遗言那样,听她的话。她手指向皇宫的方向,微微颤抖,声音却渐渐微弱,我听不清,又问了她一遍,可她的头已经垂在了我的手臂间,她用尽力气朝远处眨了眼睛,便如释重负似的松了手,臂弯里蓦然一轻。

      她死了。

      我知道,或许医生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奈的人,他们见过血,见过死亡,见多了这一切,可是我耳濡目染这么多年,已经清楚知道死亡的可怕,却还是想要抓住一些,包括生命,自己的,别人的。

      身后又是一片嘈杂,我似乎已经习惯这种叫嚣,这种忽然而来的不平静。一队侍卫汹汹而来,衣领是青色。皇家禁军。他们没有看到我一样拖起地上的宫女,向着松林走去,走得很整齐,整齐得不像是拖着一具尸体。我鼓起勇气跑上去:“她受伤了,需要医治。”为首的士兵很是诧异,不是因为我的大胆,而是:“怎么?还没有死?”他停下来,熟练地伸出食指,试探了一下气息,浮皮潦草地检验过之后,夸张地吸一口气,“死了。”,然后才将视线收回来,打量我的穿着:“你胆子真是不小,这是要进宫去吧,前途无量啊姑娘。”“我是个女医,救人是我的责任,恳请您让我再做诊疗,箭入体不深,应该还有得救的。”我想,人命关天,救人为先。虽然我的医术不能算上乘,但救活她我还是颇有信心的。士兵阴森地看了我一眼,拔剑出鞘,寒光一闪间,我本能地后退,而这一剑,已然没入那个小宫女的肋下,危及心脏。常人或许不会一剑毙命,因为剑离心脏还有两三寸之遥,但她本已虚弱,抵挡不过的。脚下一空,脑子也似乎被抽空,我硬生生地跪了下去,双膝并不感觉到痛,在左胸的某个地方,虽未着剑,却已疼痛难耐。为什么,为什么连一个宫女也不放过,为什么,为什么有些人连苟活的资格也没有,她只是想活下去啊。而为什么,为什么有些人可以这样仓促这样武断地结束一个生命,为什么有的人要这样残忍呢?

      我要救人,他们却杀人。

      杀,究竟是不是唯一的出路?我承认我曾经迷茫曾经错误,曾经以为生命不过是一瞬息的烛火,狠心掐灭便再无光亮,可惜,午夜梦回的时候,最害怕最痛苦的莫过于害人者自己。我也承认我要杀死一个人最简单也最残忍,可我再也不会动邪念,除非,是为了她。苏嫣,你要知道,即便有一天妹妹变成魔鬼,也会看着你在人间的好,看着你笑,杀,都不过是为你杀。

      我怕,没有这样怕过。

      他们浩荡地出发,继续向前,领头的士兵声音嘹亮得过分:“去前面的墓地埋掉。”

      心痛如割,我早已经忘记了怎样哭泣,只是久久跪着,不愿意起身。

      然而,上天注定我需要思考,肝肠寸断也不能停止。脑海里忽然掠过刚才士兵的话,墓地?应该在东面啊,为何向前面松林走呢?如果,如果这其间真的有什么玄机的话,那个士兵为什么不杀掉我这个目击者?何况我手无寸铁。

      一切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这个幕后凶手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救人,这个宫女也绝非凡人,否则怎会有这么多人追杀?一个普通的柔弱女子,简直不堪一击。而留我不杀,恐怕也就是一步好棋,如果需要,我随时可以作为证据来封住别人的嘴,同样,想要处死我,想必此人也不费吹灰之力。

      我被临时推到台前唱戏,真是可笑,我连唱词都不会哼呢!

      长跪着,思索着,直到肩头被一阵温暖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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