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换—潜伏》闲事若无

11、卷一 此行莫恨天涯远（三） 女神和圣母

　　整理着行装，姨姨悄无声息地坐在我床边：“想容，这些年委屈你了，你看看，你头上啊，空空落落的。”

　　“头发少，不怪谁。”我继续埋头收拾，这些用旧了的围裙就算了吧，不带了，招人笑话。

　　“想容，你别倔。”姨姨按着我的肩膀，让我不要收拾，听她讲话。

　　“你说这些现在有什么用？都快十六年了。”我哂笑。

　　姨姨摇头，拿出一方手帕：“这是我和二姨娘最好的体己首饰，你拿去吧。姨姨知道你不漂亮，深宫之中，不要委屈自己。”

　　“你既然舍得我去，给我这些干什么，我一辈子老死算了，你也不缺人收作，殁了之后也不缺我磕头，是不是？”

　　“想容，你别这样。是姨姨忽略你，不太喜欢你，可姨姨也有苦衷，也不高兴啊。看你受苦受累，姨姨也曾揪心过。”姨姨叹了口气，“但姨姨不能宠你啊，你的身世只有姨姨知道，姨姨暂时还不能把它告诉你。你是个受苦的命，将来还不知有多危险，我宠不得你。”

　　我发现姨姨的眼睛湿了。她不再清澈的眼睛里涌出了晶莹的泪水，不会昏黄，也不会混浊。

　　“姨姨，我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我也怕。就让我这么过下去吧，总有一天我也会知道，总有一天我要自己知道。”我于心不忍，终于还是软下了语气。

　　姨姨拿出一支玉凤型笄，绾住我的头发，又插了一枚蓝色花钿。我生平第一次用花钿。

　　“很配你，想容，好看极了。”姨姨扶正我的头，将几缕没绾上的头发用木篦梳进发间。

　　“人不好看用什么都没有用，少费心了。何况我是去照顾苏嫣的，我不喜欢那种生活。”

　　“想容，姨姨何尝不知以你的才智，能做尚宫啊，可是不要太聪明，否则你会遭厄运的。以前姨姨也是这样，可争了一辈子，什么也没挣到，只丢了老脸。你不漂亮，但你要会笑，姨姨怎么从未见你笑过呢？”

　　我弯起嘴角，想笑一笑，脸却僵得可怕。

　　“算了，不勉强你，要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怎么会笑得出来啊，我真是太强求你了。”姨姨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手指互相交错着，“你先休息吧，我出去了。”

　　背后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中年女子的哭泣。我不知道是不是姨姨，又是不是为我。

　　我取下那枚蓝色的花钿。海棠式样，应该也很古老了，蓝白玉髓，托在手心，是很轻的分量，我原来可以承受起一个真正的女孩的重量，一种坚韧绵长的生命力。

　　有些想落泪，但是不能，我清楚。

　　“想容，想容你在么？”门外传来苏嫣特有的脆生生的问询。

　　我应门“是苏嫣啊，进来吧。”

　　于是，我看到苏嫣，那个在罗山冻得通红肚腹空空吃了我两个包子还不肯告诉我身世一直想吃松糖不知道侍女姐姐已遭厄运天真无邪想要认我做妹妹打扮得不伦不类脑子有些糊涂的苏嫣，她有一天终于实现了自己一个小小的梦想，哪怕是小小的，都让她显得那么出众，那么美，这是我从她身上认识到的第一个词，或许不是最后一个，但我已认定这是最深刻的一个字眼。我觉得这一切都仿佛是在梦中。

　　她曾多次拽着我的袖子，指着布庄里的锦缎说，你看，我喜欢那种颜色。

　　于是有一天我偷偷地买下了那匹布，虽然我可能一个月买不了书看，可当我看到她眉目间的惊喜，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此后，她找了最好的裁缝，其实就是柳条巷唯一的老裁缝，给她做了一身衣裳。

　　这是她第一次穿。

　　我有些吃惊地打量眼前的苏嫣，一袭曲裾汉服取代了往日色彩鲜艳的襦裙，飞仙髻惊艳绝伦，钗环互鸣间，让我有了一种新的错觉。

　　她蜜色的衣袖甩起一屋子甜蜜慵懒的空气，我告诉她：“苏嫣，裙子很好。”

　　“真的啊，”她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跌坐在我塌上，伸平双手，回头望我，道：“其实啊，我也觉得好看。”言罢，又自顾自地笑起来。大约是有些不好意思。

　　“是啊，真的很好看，苏嫣，我想如果可以，请你一直美丽，不要像我，活得好累。”我淡淡道，顺手拿起一册书，无心翻阅。

　　“想容，我都想好了，有你这个\'无事忙\'在身边啊，我才活得开心呢！”

　　是啊，即便是这样的夜晚，我的脑海里始终盘旋着几天前的那艘游船，为什么还会有高阳人，高阳血脉为何不断，那个少年，会不会贸然行动？他们出现在敌国，究竟是为什么？手中的书开始被晚风吹得乱响，正如我糟透了的心情。

　　但愿一切，如我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