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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卷一 此行莫恨天涯远(二) 苏嫣决意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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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住姨姨的手:“姨姨,想容非走不可么?”
姨姨看了看众人,我随着姨姨的目光,触到了那些面庞,那各不相同的表情突然让我作呕,那种淡漠的眼神,事不关己看好戏的神采,袖手旁观不冷不热的面容,以及我能想到的,所谓的暗暗艳羡嫉恨不已的内心,一切都肮脏不堪。
于是我惊觉,另一种命运要开始了。
苏嫣还在一遍遍的解释着自己换一件衣裳就平凡不堪面貌丑陋,然而这只是一种好笑的掩饰和推脱,徒劳无功。
现在的处境,让我想起了三年前,那时候还不够坚强,不会忍住即将留下的泪水。那天也是初春光景,我先洗过衣服,晾晒,抱着空木盆往回走的我看到了一群同巷的女孩。她们的眼神和今天一样,很漠然,又很嚣张。
我知道定然不妙,于是便低头走开。曾经我也以为逃避是有用的,我也以为只要自己多忍让,麻烦不会自己投上门来。但是我错了。她们径直走过来,对我扬起下巴,说,你快走开,我们要洗衣服。
于是我躲开了,我知道,不争不抢是没有用的,而和没有用的人争抢是最没有用的。
然而她们没有收手,没有。她们似是无意地捡起石块向水面上砸去,当我的脚踝传来一阵刺痛时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懦弱多么愚蠢。有人可以这样蠢:不让别人晾衣服,非要挤一个阳光不怎么样的地方;闲来无事扔石子,居然可以偏差到反了方向。而我,当年的我却比这些人还要蠢。或许她们砸中的不是水面不是血肉,而是我从此变得坚硬的心。从那一天起我决定不再流泪,从那一天起我懂得别人不曾给我的我也应该抢回来。因为我只有自己,没有别的。我从来不是上苍见怜的女儿。毋庸置疑,她们应该后悔。
柳条巷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用毒的高手,在丁家这么多年,我没有学会救人,只学会了怎样害人。因为我恨,我讨厌身边这一切。而毒药,看起来伤人,其实伤人三分,自伤七分。毒药也会痛的。它们也有生命,当它们封堵了一个个灵魂一道道呼吸,它们也会难过。我知道。但是,毒不一定伤人,正如药不一定救人一样。我从不轻易用毒。几年前我曾贸然在药方中下了砒霜,虽然药到病除,但姨父却大发雷霆。在他们眼里,只有良药是药,毒药就不是药。若我生于苦痛,我宁愿用一记毒方,把自己还给大荒。只要遂了心愿,什么不是药啊。
我又一次愚蠢,趁着邻家办婚事一干女孩同坐,我将双子柏放在水中浸泡,将水倒进了她们的茶碗里。
我看着她们回到家,半夜里听着她们来药铺敲门。
大概是天葵不止,惊厥失水,腹部剧痛,皮肤腐烂了吧?
那个已经嫁做人妇即将为人母却还要刁难我的沈姑娘,一定不能做妈妈了。
姨父接的诊,他让我挤了羊奶,又去罗山的牧人那里讨了牛奶,让一屋子姑娘们喝下去。我从不知道,奶可以解毒。我好恨,我不喜欢和母亲有关的一切,我没有,羊啊牛啊,统统比我快乐。
一切尘埃落定,沈姑娘虽保住一命,但被姨父宣告,孩子失了。她跪在药铺门前,苦苦哀求我们让她看一眼孩子。而我,我说,我轻描淡写地说,有什么好看的,死掉了,很难看,刚成形的胎儿。
她跪着,忽然抱住我的腿,紧紧抓着我结了痂的脚踝:“求你,想容,只一眼。”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像个魔鬼,十足的魔鬼。脚上的伤好了,可我的心开始流血,我开始让那么多人的心流血。
我看着她在晚风里不胜凄凉的眼神,看着她散乱地不成模样的发丝,突然间,我觉得该死的是我。
我领她看了那个幼小的孩子,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小的宝宝,身体是透明的,好像连骨头都看得见,好像很安详,又好像很不甘,如果她长大了,也会和我们一样。
我的心终于碎了。终于。
后来,我想沈姑娘一样跪在姨父和姨姨面前。姨父的藤条抽在我身上:“你这个造孽的啊!一定是你!能把双子柏用得这么妥帖的也只有你!不足致死,足以抱病终生!你怎么就这么心狠呢!我的儿女不争气,不指望你们将来悬壶济世传承医道,但你这样心思狠毒,是不是和你死去的老子一样啊!”
我犹不解恨:“我就是做得不彻底,你信不信,我给她们一人一种死法,让她们死得彻彻底底!谁让她们那样对我!就算死了,难道她们不该么!”
姨姨走到我面前:“我知道是你。想容啊,你知不知道,学习医道是为救人,你不要执迷不悟。”
这么多年,我只学下毒,从不学解毒。我既然要怀害人之心,就绝不给别人和自己退路。
“想容,”姨姨轻柔地说,“如果是你被人害了呢。你如果天葵不止,你会不会害怕啊?你如果嘴唇干裂,你会不会发狂?如果你即将为人母,孩子却被人谋杀,你会不会绝望啊?”
“我不会!”我发狂失心般嚎叫:“我不会,我没有那样对待过别人,我没有父母,她们只是因为这个看不起我!她们该死,很该死。”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带着一身伤痕睡去的,我依稀记得我痛得怎么睡都会疼得龇牙咧嘴。
就在我在那种眼神中即将变成魔鬼的时候,是苏嫣,是苏嫣救了我。她悄悄地翻过院墙,来到我房里,梳理着我的头发,替我涂上药水,她说,想容你何苦啊,不要这样。
我冷笑,你少来啊,你不怕我给你下点毒药什么的,也送你去啊?
苏嫣也笑,只是笑得暖暖的,她说,想容,我知道其实你善良的不得了,你只是害怕孤独,害怕被看不起。我也没有爹娘了,但我会一直快乐,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她拉起我的手:“我还有你啊,我的妹妹。”
我借着月光,看到她的眼睛,那么清澈,月亮,是借了她眼中的清辉吧。
我的回忆被三年后,也就是现在的苏嫣,她轻声对我说:“想容,我跟他们走。”
“为什么?”头疼欲裂,“为什么要答应?”
“我想好了。”苏嫣细声细气的说:“你不要反抗了,我不想给你的姨姨姨父,还有我阿娘添麻烦,我们走吧。”
我问她:“你决定了?”
她声音微弱,但握住我的手却力道渐紧:“我决定了。”
我说,我陪你。
我要陪着你,不管你走向哪里,不管你是否还记得我,不管你是否还需要我,我都会陪着你,一步一步,在我最迷茫的时候,是你用你的爱解开了我的心毒。我要一直在你身边。
那老太监终于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笑,不急不缓道:“好啊,二位就此回去,和家人都道个别,整理些什物儿,不过不用带太多,用不着的。”
姨姨谢过了宫中来人,又领着我回家。走到门口时,我看着苏嫣走进对面的木门,我在心里又一次说:“我会一直走在你旁边。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