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白歌》一池碎

8、007．风扶雨霖铃

　　南地昼光融融。

　　然而雨水也是丰沛的。

　　遥遥烟雨朦胧处，轩亭独立，四角燕翔。

　　水帘昭昭连江面，花亦空濛，人亦空濛。

　　远望长长远远的一带江水。水之畔，云之低，是一座四角的观景亭。

　　亭内一左一右站着一白一红两抹身影。

　　“晏白，此次北征，我必能建功立业。你不要忧心。”白衣公子依旧是原来的俊俏模样，眉眼间却带了几分凌厉之色。仿佛一夜之间已经长成了一个坚韧的男子。

　　红衣的女子看上去已经是二八年华的样子，还是梳着姑娘的发式。长而柔软的青丝披散在肩头。江面上的清风漫漫吹拂。青丝曼舞。

　　白衣公子伸出手，帮她拢了拢吹乱的头发。顺势揽她入怀。

　　“公子。”那女子喟叹一声，不再言语。

　　然而她醇烈的情感，全都藏在这短短的一声呼唤中了。

　　“唉……”

　　白夫人自梦中长叹一口气。转醒过来，窗格半开，月娘低首，一室清辉。

　　身边罗衾已凉。他，想必已经出去很久了吧。

　　夜风徐徐，虽然有些冷得有些难耐。却也是难得的清爽。

　　白夫人睁着眼睛看向床帏处精致的流苏，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天边一道闪电，紧接着，传来一声雷鸣。

　　不出半刻。雨水已经淅沥沥的洒满人间。

　　夜色更浓。

　　白夫人撑了身子去看窗外的雨帘，又想起了刚才的梦。白玉般的手指不自觉的放在了前襟上，微微用力按下去。好像是在安抚自己。

　　她垂首凝思，然后坐起身子来。

　　随手顺了顺长发。未穿外衫，只披上了件天青色的披风便走了出来。刚一推开门，清冽的水汽便盈了满身。

　　在门口的竹篓中拿了一柄象牙菡萏伞，便慢慢往书房去了。

　　走过了一条曲折的抄手走廊，穿过月洞，再过一方花园，就出了后院。复一抬首，便是那王府中体制最为宏大，外观却最是朴素的正书房。

　　果然，长明灯正亮着。王爷身前伺候的侍者周晋就立在门口。

　　澹台樾立在书案边上，看着那金绢上的旨意，神色冷漠。

　　楚暾携内眷来访，商谈割地事宜。

　　责朔江王安排。各部务必协从。

　　他目光如炬，定在那“内眷”两个字上，久久没有动弹。

　　那金绢边上放着一纸白封。

　　“靖南穆正帝三十年秋末，楚三公子迎娶昭北太傅苏经之女苏氏。苏氏，闺名柔。取温婉谦顺之意。自成婚以来，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有相携白首之盟誓。一时，苏氏之婉约柔顺，为澜宁城待嫁女子纷纷效仿。”

　　苏氏。苏氏。

　　“樾哥哥，你看那一轮望舒多美，难怪古人有“魄依钩样小，扇逐汉机团”之句。你可记得下句？”一女子俏立身畔，清艳无双。

　　“我，不知道。”

　　“哎呀，你真扫兴。我走了。”话语未落，那女子已然转身离去。

　　澹台樾忽然想起了记忆中不知哪个角落中的旧事，也恍惚的不知是否真正发生过。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子。

　　却见雨帘深处一抹天青色迤逦而来。雨打菡萏，伊人芊芊。伞面有些低，遮住了她姣好的面容。只露出了尖尖的下巴，没由来的惹人怜惜。

　　她朝这边款款走近。

　　然后，慢慢抬起头来。

　　一双明媚的眼满是暖融融的笑意。

　　澹台樾忽然觉得，这夜，没有那样黑了。这雨，也没有那样冷了。

　　他发觉自己一点也不介意她来这里。反而有些欣喜。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他急切的需要着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她轻轻启口唤他：“夙戈。”

　　周晋低着头打开门。澹台樾亲自上前迎她：“白儿。”

　　他将她扶到书案前坐好，语气中带着关切的责备她：“这么凉的天怎么就穿了这样薄，这边都湿透了。雨夜路不好走，就算来也应该穿好了衣服，让青鹄举个琉璃灯再过来。”说罢，便转身去吩咐周晋送些热水来。

　　白夫人笑着低下头，不经意的看到了那明晃晃的金绢。

　　“夙戈。楚暾大人要来么？”

　　澹台樾神色复杂的点了下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白夫人。

　　“那……你未来的日子会不会很忙？”她抬起头来看他，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乞讨怜爱的宠物。

　　他哑然失笑。

　　走过来将她抱在膝头，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子：“你呀。那我将楚暾和他的内眷安排到府中居住可好。一来表示亲近之意，二来也可以常常陪你。”

　　“好呀。”白夫人抚掌而笑，“我帮你招待楚夫人。”

　　“可以。”他点头。

　　白夫人倚着他的肩膀问道：“那，他们大概什么时候到春台呢？”

　　“大概，春末吧。”

　　“那我们可以在朱岚园招待他们。那个时候院子里的吊钟海棠、四季秋海棠、五色海棠、入腊红、百枝莲还有那一排月季应该都开了。会很好看的。”

　　澹台樾点头称好。

　　然后，两个人就像孩子一样脸贴着脸一同看窗外的雨。

　　“夙戈，你有没有听过‘斑竹一枝千点泪，湘江烟雨不知春’？好美呢。我们也腾出个院子来种竹子好不好。”

　　“你喜欢？”他侧头，想看清楚她的神情。

　　“嗯。不过写雨的句子我最喜欢的却不是这句。”白夫人也转过头来看他。

　　“哦？”

　　白夫人看向窗外深深的夜色，轻轻念道：“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他看着怀中女子，似乎已经看见她柔弱的心中那片广阔的天地。她从来不是名贵的鸟雀，她心中丘壑也从来不输须眉。

　　她，即使忘了自己是谁，也从来都只是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