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潇雨晦》姬昀滟

4、道缘由何处寻仇 沐风心中有

　　沐雨一抬头，面前站着一个男子，虽然自己带着面纱，但是那人却像能看进自己的眼睛一样，面纱的遮挡似是全然没有用处。
　　“不……不用了，哥哥可以买给我……”沐雨说着，便往翦沐风身后躲去。翦沐风知道沐雨不认识来人是谁，自己却不能装傻，当即笑着抱拳礼道：“不知羽兄也有兴致在这俗世之中流连忘返。”翦沐风口中的羽衡公子便是当今平朝皇帝的弟弟，被封为衡亲王的骆羽衡。骆羽衡与刚刚登基不久的新帝骆羽文同为当今太后所出，从小一同长大，感情非同寻常。而且这个骆羽衡貌似放浪形骸，实则城府极深，心思缜密，却又无心皇位，当今圣上登基几乎有一半是他的功劳，因而新帝登基不久，便封了这个宝贝弟弟亲王。可是做了亲王的骆羽衡没有丝毫改变，没有丝毫亲王的样子，从来不上朝，只知花天酒地，四处游玩，皇帝也丝毫不加管束。
　　翦沐风知道他便衣出行是不想让人知道其身份，便以羽兄相称。
　　骆羽衡见翦沐风没有点破身份，便也笑着回道：“在下却不像沐风这般有福气，能牵着美人流连不是？”说着便往翦沐风身后望去。
　　想起藏在自己身后的沐雨，翦沐风微微一笑：“今日我兄弟二人实是护卫而已。”
　　“此话怎讲？什么宝贝需要沐风沐雷二人如此紧张？”骆羽衡饶有兴致地问道。
　　“家中珍宝出行，怎能不随身保护呢？羽兄何必明知故问。”
　　“原来这就是翦家藏了十八年的宝贝。”骆羽衡似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动用了翦家二位少爷，确实该小心护着才是。”
　　翦沐风面上微笑，心里却是有些忐忑，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让自己的妹妹与这位亲王有任何瓜葛，好在今日出门让雨儿遮了面，否则定然逃不过眼前这位爷的眼去。
　　沐雨却不知道这人是谁，只觉得他看似随意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眼中是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神，让自己避之不及又吸引着自己。虽然沐雨十八年来养在深闺，但确实冰雪聪明，缺的只是为人的经验而已。她在面纱后面直直地望着骆羽衡，正巧他也在望着自己，眼神一触，沐雨便躲了开来，低下了头。骆羽衡脸上闪过一丝不为人所察觉的笑意，无事一般与翦家兄弟谈笑。
　　“既然这般缘分，不如在下做东去喝杯酒可好？”骆羽衡道。
　　沐雨一听，却是拉了拉翦沐风的手，在翦沐风身后轻声道：“风哥哥……雨儿想回去了……”翦沐风也不愿与骆羽衡同去，便回礼道：“我们已经出来多事了，雨儿第一次出门，怕是父母会惦记，这便要回去了。羽兄好意心领了。”
　　翦沐雷一听大哥没有要去的意思，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骆羽衡看了一眼翦沐雷，笑道：“自然该如此，这般如花似玉的女儿令尊和令堂一定是不放心一直在外面的。可是在下却是馋酒馋的要命，不如让沐雷和我同去，沐风一人送雨儿回去如何？”
　　沐雷一听开心道：“衡亲……羽大哥真是知道我的心啊，大哥一个人送雨儿回去没问题。”
　　翦沐风也笑道：“那就如此。”一转身，却在耳边轻声祝福沐雷：“不可多提雨儿的事。”
　　沐雷点着头，心思却早已经跑到美酒佳人上面去了。沐风看在眼里，却无可奈何。

　　沐风带着沐雨又转了一会，买了些沐雨喜欢的小玩意，就回了翦府。沐雨回去的路上便有些心不在焉，沐风知道和骆羽衡有关，便没有多问。
　　进了府门，见运伯急急忙忙地迎来，“大少爷，老爷和夫人在正堂，让你们回来就赶紧过去。”
　　沐风心下一顿，牵着沐雨赶紧来到正堂。
　　“风儿，”随青玉见沐风和沐雨进了门，放下了心，嘴上还是免不了唠叨几句，“你一向做事稳重，让爹娘很是放心，怎么这次带雨儿出去都不知会爹娘一声呢。”说着便走过去拉起女儿，仔细端详，“雨儿没怎么样吧？”
　　“没事，娘，雨儿很好。娘别怪风哥哥，是雨儿想出去的。”沐雨轻声说道。
　　随青玉疼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说不出是喜是忧。
　　“母亲，这次却是是孩儿的不是了。本来是要来禀告父亲母亲一声的，但是孩儿见是午憩的时间，就没有吵醒你们。而且，孩儿想着有孩儿和二弟一道带着雨儿，应该没有什么事，就自作了主张。”
　　“好了，没事就好了。”随青玉道。
　　“娘，雨儿见了几样没见过的小玩意，开心的很，不要责怪风哥哥了吧。而且雨儿还买了两件礼物给爹娘。”说着便叫下人把自己买回来的小东西拿了上来。
　　“这孩子，家里什么没有。”话虽这样说，随青玉还是不由自主地堆满了笑容。
　　“夫人你看雨儿这么孝顺，第一次出门还想着爹娘，就消了气吧。”翦瑜山也安慰道。
　　“谁说我生气了，还不是担心。雨儿安然回来了就好。”
　　“爹，娘，那雨儿先回去了。要是以后想出门一定先来见爹娘后再说。”沐雨乖巧地说。
　　翦瑜山和随青玉点点头，看着阿丑陪着沐雨出了正堂。
　　见沐雨走远，翦瑜山对沐风道：“风儿，雷儿怎么没有一起回来？还有，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翦沐风一顿，知道瞒不过父母，便道：“是出了点情况。孩儿和二弟，雨儿在集市上时，碰见了衡亲王。”
　　翦瑜山一听，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随青玉，见随青玉神色无异，便又道：“衡亲王？他怎么会在集市？”
　　“孩儿也不知道，不过衡亲王身着便服，想来是出来游赏的。”
　　“嗯，他这样倒是不奇怪。他可是见着雨儿了？”
　　“是，不过孩儿再出门前让雨儿着了面纱出门的，他想来是没有见到雨儿的面目的。”
　　翦瑜山点点头：“那就好。”
　　“不过，衡亲王想邀我们兄妹三人饮酒，孩儿推辞了，但是衡亲王邀了二弟，二弟便同衡亲王去了。”翦沐风又道。
　　“这个小兔崽子，不过喝喝酒也无妨。”翦瑜山道，脸上难掩向往之色。
　　“无妨？”随青玉突然开口，“那个骆羽衡什么时候不好，偏偏见了雨儿之后才邀雷儿饮酒，分明就是想从雷儿嘴里打听些雨儿的是事情。”
　　“嗯，孩儿也想到了，所以二弟同去的时候嘱咐了一句，让二弟不要多说雨儿的事。二弟应该会有分寸。”
　　随青玉叹了口气：“但愿吧。”
　　翦沐风心中不解：“孩儿有一事不明，想……”
　　“风儿有事只管问。”随青玉知道有些事瞒不过自己的儿子，就算不说，凭风儿的聪明和细心早晚也会知道。
　　“青玉……”翦瑜山看着妻子，见妻子摇摇头，便不再阻止。
　　见母亲似乎是想告诉自己，便放心问道：“孩儿想知道雨儿为什么一定要等满了十八岁才能像别家女儿一样？雨儿这十八年来不消说出府，连在府中也极少踏出听雨轩。就连孩儿这样的亲生兄长也几乎没见过雨儿。前些日子二弟也说少疼爱了妹妹很多年。”
　　“雷儿这么说？”随青玉奇道。
　　“那个臭小子能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翦瑜山笑道。
　　“是，二弟确实说过。”
　　随青玉笑笑，便如想起了什么似的，“风儿，你可听说过尹雪瑶？”
　　“嗯，她不是先帝的瑶夫人？”
　　随青玉点点头：“雪瑶他们尹家与我们随家是世交，我们两个人也是从小一起长大，与亲姐妹无异。后来雪瑶进宫做了夫人，宫中几年让雪瑶变了一个人。”
　　“青玉，这些往事就不要……”翦瑜山心疼地扶着妻子的肩膀。
　　“无妨，都已经过去，只是应该让风儿知道。”随青玉停了停，接着说：“宫中的生活让女子失了心，不再是当年和为娘一同长大的雪瑶了。娘经常去宫里看望雪瑶，一次进宫的时候便见到了孝昭帝，就是先帝。我们三人在雪瑶的迟华殿里饮酒谈诗，很是快意。我没有把先帝当做皇帝，他也只当我是知音。可是雪瑶却误会了我们，虽然为娘当时已经跟你爹成了亲，也已经是四个孩子的娘了。那一次，先帝见我有些醉酒，便亲自把我安排在迟华殿旁边的越华殿休息。”
　　“那日之后不久，你娘便有了身孕。”翦瑜山接着说道。“我从没有怀疑过你娘，而且其实饮酒那日你娘就已经有了身孕，只是你娘没有察觉而已。但是尹雪瑶却以为你娘与先帝早有见不得人的勾当，便下毒想要害了你娘。”
　　翦沐风听了一惊，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茶杯。只听翦瑜山又说道：“我和你娘从来也没有想过尹雪瑶会这般对待你娘，只是你娘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每次进宫看望她回来便更虚弱一些，先帝知道了也经常赐一些进补的药来，却是越来越严重。”
　　“后来，你爹查到了原来是每次进宫的时候，雪瑶都会在她宫中点上加了隐风露的香。”
　　翦沐风眉头一紧，他从小便博览群书，知道隐风露是一种十分厉害的毒药，对常人无害，只是对有了身孕的女子十分奏效，闻之身体日渐虚弱，伤人无形，对腹中胎儿也是极为不利。多则三月，少则一月，不仅孩子保不住，有孕的女子也会终身不再孕。
　　只听随青玉继续说道：“你爹知道后便不再让我进宫，但是四处派人寻访也没有寻到解药，只能暗中情先帝派人出马，先帝当时只能派亲信暗中帮助寻找。”
　　翦沐风知道当时尹家是平朝数一数二的大族，早朝中势力匪浅，皇帝对尹雪瑶恐怕是想动也动不得，何况母亲当时既非皇亲国戚，又非宫中得宠的妃子，能让皇帝派亲信暗中查访，已经不易。想来母亲视先帝为知音，先帝对母亲却是有情。
　　“可惜两队人马都是苦寻而不得，原本要放弃肚子里面的雨儿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位云游僧，帮娘解了毒，保住了胎。但是他说雨儿身上的毒却不是那么容易解，需等十月怀胎诞下之后，在她所在的房中点芸香烛，并在周围种满桃树，日日不可离，不可断。且要清心寡欲，少人打扰。如此坚持满十八年才可完全去了这毒。我和你爹当时也是将信将疑，但是见他解了我身上的毒，又没有别的法子，便听了他。”随青玉轻叹一声，“为娘日日盼着这十八年快点过去，盼着雨儿身上的毒早日清了去。”
　　翦瑜山轻抚着妻子的肩，也是一声轻叹。
　　“朝中的事想必风儿也知道。”
　　翦沐风点了点头，后来先帝借着平定乌谷叛乱之机，扳倒了尹家，也废了尹雪瑶，将之打入冷宫。
　　“这许多年来，为娘一直想去看望雪瑶，告诉她当年我和先帝确实不是她误会的那样，可是，有时候想想，事到如今，解释也并无多大用处。反而若是她知道了自己一心害的人却是因为自己的误会，可能活的会更痛苦。”
　　“她若是会痛苦，也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翦沐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风儿，为娘告诉你这些，并不是为了让你恨她，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想知道的而已。”随青玉轻声道。
　　“孩儿知道。”
　　“但是，你爹和我也再不想与天家有任何瓜葛。先帝当年为了弥补，授意太子在登基之后娶了你大姐和二姐为妃，又暗中帮助翦家掌握各地盐铁才有了翦家的现在。这你是知道的。可是雨儿不能再和天家有任何瓜葛，翦家已经有两个女儿进了宫，若是连雨儿都嫁给新帝或者哪个亲王，翦家恐找来祸患。这也是爹娘只让你和雷儿打理自家生意从不让你们考取功名涉足朝廷的原因。”
　　翦沐风点点头，树大招风的道理很明显，自己也从来没有意愿入仕为官，只是原来是这样的原因，纵然是天资聪颖也不曾想到原来还有这样一节。
　　“那个骆羽衡并不简单，”翦瑜山道：“雷儿那个小兔崽子若是敢多透露关于雨儿的半句，老子就扒了他的皮。”
　　“二弟看似顽劣，心里却有数，他与衡亲王倒是有些交情，衡亲王是什么样的人，他恐怕比我们清楚。”翦沐风平声道：“父亲母亲放心便是。”
　　翦瑜山道：“风儿你也累了，去歇息吧，今日之事有机会对雷儿简单说说就行了，雨儿那边就不必说了。现在毒也解了，让雨儿知道这些也没有什么用处，反而让雨儿心里难过。”
　　“孩儿明白。”
　　看着翦沐风退出去，随青玉道：“瑜山，风儿这孩子，心思重的很。”
　　“是好是坏，难说啊。”翦瑜山叹了一口气，“希望这小子别有什么举动。”
　　“但愿不会。”
　　翦沐风出了正堂，站在一边，没有立即离去而是一个人沉默了半晌，才定了定心神。听母亲说完之后，一直有一股血气在汹涌的向上涌，为了不让父母看出来，只能强行压下。出了正堂扶着墙过了很久，才把这股血气压下来。但是此时此刻，胸口依然闷闷的，似受了内伤一般疼痛。过了一会，自己揉了揉胸口，才好了一些。但是，那股难以名状的仇恨却已是挥之不去。那个尹雪瑶等于已经死了，但是她让母亲遭受如此巨大的痛苦，让他们兄弟姐妹十八年生生相离，让雨儿无奈的藏身闺阁，这一切都不是一个打入冷宫可以还清的。但是自己又能做什么，打入冷宫对于一个女子其实已经是比死更难以忍受的事情，何况自己就算是是杀了她，十八年已经过去，让雨儿快乐，补偿她失去的一切才是自己应该做到的事。想到这，他强行压下自己心中翻滚的恨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锤了一下自己依着的树干，才缓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