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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9章 旧俗新风 ...

  •   命运从来不会过多的把好运带给一个人,如果你得到的好运实在太多,她只好再把一个个噩运加给你,来求得平衡。——丁玉洁

      2003年6月26日,青岛市的多家报章同时刊出内容大致相近的一则消息:“记者昨访青岛市理科状元寇凯”“记者昨日电话采访青岛市文科状元高海枫”。
      而此时此刻,寇凯的家里也堆满了报纸,整个家里洋溢着一种空前的喜悦气氛。不过,即使到这一刻,寇凯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然而他知道,当他两天前用电话查得自己的高考成绩为665分时,这一切便已经注定了。
      但是,当日,他得知这个分数的时候,他虽然很激动,但却同时想到,自己能在题目这样难的情况下取得这个成绩,身边的同学中那些本就比自己水平高的同学,会不会比自己的成绩更高呢。不过,想归想,在这样的题目条件,能够取得这样的成绩,寇凯的确已经很满足了。毕竟,不用说一批本科,名牌大学也没有问题,不过,他认为清华北大可能还有些悬。
      但是,第二天上午,级部主任姜老师的电话完全改变了寇凯的看法。姜老师之所以打电话给寇凯,是因为在本来有希望考出好成绩的几个学生中,先后都已经打电话报告学校,但截至当时,学校里面得到的最好成绩是620分。而实验中学已经传出了存在640分的成绩,这让一中的老师很是不爽。但当时寇凯还没有打电话给学校,学校甚至一厢情愿的认为寇凯也没有考好,甚至考得更差,但是姜老师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给他打了电话。这一通电话,整个一中便似炸开了锅一样。当很快,寇凯按自己的决定到达学校的时候,发现一中的门口已经张帖了大布告,标榜自己学校出了胶州市理科状元,并且按自山东省得到的分数段消息,推测寇凯为山东省第八名。
      寇凯在办公室里受了老师们的热烈欢迎,那一天,他走到学校任何有人的地方,都会引起那个地方的一片欢腾。这一刻,寇凯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影响力。寇凯自认这个成绩对自己来说是一个奇迹。
      寇凯自来学习很好,而且也是出类拔萃,但是,无论他平时拿过多少次全市第一也好,级部第一也好,在决定性的大规模考试中,他总是发挥不出来。小学升初中的时候,他的考试成绩平平到让人无法认为他是一个优秀的学生;初中升高中的时候,他的成绩在升入一中的学生排名第十,在全市的排名就更靠后。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样的自己,能够在这最后决定性的一战发挥到这样的地步。不过,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完全不会做的题都能做全对的话,除了用命运的眷顾来解释以外实在没有其他任何合理的解释。
      但胶州市的理科状元似乎远不能满足命运对寇凯成就的好奇心。当天下午的时候,寇凯的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因为毕竟这没必要过分的激动多久。他为了欣享这成功后的宁静,他骑上车子,想去找苏珊珊玩儿,可是走到苏珊珊的楼上,才想起今天是周末,苏珊珊的父母很可能都在家,而且,自己也没有和她事先约好,这么贸然的去总是不合适,于是,他便调整车行方向,一路驶向远处的麦田,去感受一下初夏的气息。当他终于觉得在外面无所适事的时候,他才骑车子回到家中。
      然而,一回到家,爸爸一脸怒气夹着一脸喜气正在门内等着他,一见他回来,便大声道:“你去哪里了?”
      “我?出去走走啊!”寇凯一脸不解,父亲可是好久没干涉自己的自由行动了。
      “学校已经的来两遍电话了,你是青岛市的理科状元,青岛晚报的记者要采访你,已经等在学校了。”
      “好好好,我马上去。”寇凯于是又从储藏间里取出车子,飞奔向学校。
      一路上,寇凯的心中十分地兴奋,因为这个成绩更是他万万想不到,而且,接收采访,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事。不只是采访了,由于他的学习方法与行事风格十分另类,既使在他得了级部第一之后,公开的学习经验报告会上也没有他发言的资格。也就是说,在整整十二年的学习生涯,他没有当着全级部或是全校学生的面讲过一次话,只当着全班学生的面讲过话,不过还有好几次是念检讨(主要是在初中)。
      这一次,恐怕不会再有任何人可以剥夺或是取代他说正面言辞的权利了。但他突然又感到一点点的担忧,那就是他很怕被问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早恋的问题。他实在是不知道一旦被问到这个问题他该怎么说,他依稀记得一年前,贵州省的状元姐妹花之妹妹张慧楠接受中央电视台记者采访的时候就被问到了这个问题,当时张慧楠虽然说她没有抵触早恋,但从她有过的一点犹豫和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寇凯认为她没有讲真心话。寇凯也不愿意讲违心话,但是他的真心话是什么呢?支持早恋?不对,这些说出来不仅负面效应太大,而且,自己都没有成功过有什么好支持的。反对早恋?那就肯定更不对了,自己曾孜孜不倦的追求过的东西自己怎么会反对呢?那怎么办?
      结果,这段路的后半段,寇凯却全部陷在对这个问题的思考中。不过,眼看着已经要到学校了,寇凯把牙一咬,心说:兵来将挡吧。
      不过,似乎晚报的记者很配合寇凯的样子,这个长达一小时的谈话过程中,他都没有问到寇凯这个问题。他只是问寇凯平时是怎么学习的,有什么业余爱好等等。这对于寇凯来讲都是司空见惯的问题,他能够应付。不过,在这次对话中,寇凯意外的发现,自己虽然十二年没有被允许当众讲过话,但是自己的口才并没有因此而很差。或许是自己偏好小说创作的关系,他不知道,但事实是,他在组织言辞的时候十分地条理,可以按需要或快捷或详细的表达出自己所要表达的全部东西,而且,比较准确。渐渐地,他甚至开始讶异起自己的口才来,他甚至不由得认为以前自己嘴特别笨的那段时间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然而,一段采访绝对不能让媒体界满意,毕竟,各个报纸都在抢新闻。就在寇凯与晚报记者聊天的过程中,副校长秦邦昌突然走进聊天的办公室对寇凯说:“青岛早报的记者待会儿也要来采访你,他现在已经在路上了。而且,待会儿,学校要请你和你父母吃个便饭。”寇凯笑着点头应承了下来。
      果然,晚报的记者走后不久,早报的记者便到达了胶州一中。但时间已经都过了晚饭时间了,于是,众人决定边吃边聊。然而,当一众人走到饭店门口时,那早报记者却单独拉住了寇凯,低声问道:“我想单独问问你,你对早恋有什么看法?”
      这一个问题让寇凯一时间哭笑不得,他真的刚刚认为自己已然躲过了这个问题的阴影,不想,这么快,这个问题又回来了。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抬起头做了一会儿深思状,道:“我模模糊糊。个人意见,顺其自然吧。”
      这段对话到了第二天的早报上变成了这个样子:
      记:请问你对早恋有什么看法?
      寇:(作深沉状)我模模糊糊。个人意见,顺其自然。
      从那之后又过了三四天,寇凯便接到了青岛市一家大百货公司的邀请,去参加他们那里为青岛市文理科状元举办的庆祝会,并且,还要接受青岛电视二台的采访。当然,青岛电视二台的收视率远高于青岛电视一台,所以,这个消息让寇凯更加激动了。上电视,这可是只在自己的梦中出现过的场景呢!
      那天早上,寇凯坐上了一辆装运鱼的送货车,开赴那家百货公司的所在地——沧口。那鱼车可不是寇凯想坐的,而是那家百货公司派来接寇凯的。结果,那辆鱼车的老板一得知自己接的人竟是青岛市理科状元,他登时显出无限的不满,道:“那个百货公司开什么国际玩笑,竟然拿拉鱼的车来拉状元!”不过,寇凯笑了笑,他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寇凯看来,只要不是用拉粪的车来接自己,便不对自己构成什么侮辱。
      当然,那辆鱼车也是有来由的,那上面除了寇凯和司机外,还有两条金红色的大鲤鱼,这两条是要分别送给青岛市文理科状元的。
      当寇凯到达那家百货公司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了来自即墨市(青岛市另一个下属县级市)的高海枫,这是他首次与一个即墨市人打交道。不过,两个人也没能说多少话,因为,寇凯到时,青岛二台的记者已经在那里了,而记者并没有多问两人多少学习方面的话题,相反地,却是问起两人在艺术方面有什么成就没有。
      采访中间,高海枫拿起了身边的二胡,想要拉首曲子做为艺术方面的汇报,但是很不幸的是,他调整了半天胡琴弦,弦的紧张度总是不合适。寇凯看到这一幕,只好无奈的耸了耸肩,高海枫也冲寇凯无奈的耸了耸肩。寇凯不懂胡琴,所以一点也帮不上忙,也不知道高海枫的问题究竟是出在什么地方。
      当采访到寇凯的时候,寇凯却不似高海枫那么有备而来,因为,事先他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档子事,不过呢,他倒也并不在乎,自己写的歌拿出来一唱,任何人总不能说自己没有艺术细胞呢。唱哪首呢?其实寇凯当时最满意的是因为徐伟茹而做的一首歌《孤独花》,不过,这首曲子过分悲凉,不适合在这样喜悦的场合唱。不过,寇凯遍搜自己作过的十首歌,发现歌词中全是悲意,他不由得晃了晃头,他不明白自己的歌为什么含着这么多悲伤。最后,他选定了一首曲调比较悠扬并且不是太悲切的歌《莫回首》唱了出来:
      莫回首,往事悠悠,几近再见故人愁,欲说还休。只道是天长地久,谁料生死一瞬,竟若残秋。
      莫回首,前程悠悠,谁悲失路人心意,空自运筹。原来说萍水相逢,他乡客船已走,任我去留。
      回首啊回首,不见心上人儿再回首。一去踏上征途,就难再回头。
      望旧路,背影无处求。云销雨霁心已碎,只有把泪流。

      这首歌是寇凯为自己写的武侠小说写的,寇凯还比较满意它悠扬的曲调。一曲唱毕,见到周遭人们的颔首赞许,他知道自己的选择还不错。
      然后呢,就到了采访录相的最高潮,那就是二状元捉鱼。这一下,寇凯可真的瞪了眼了,为什么呢?寇凯面对着动物非常胆小,虽然他很喜欢动物,但让他去碰动物,他却……在他眼里,体长不足一厘米的动物,他只敢动蚂蚁;体长超过一厘米的动物,他只敢动人,充其量再敢动动波斯猫什么的,他连蚂蚱都怕,他连哈巴狗都怕。面对着一尾体长半米多,体重二十多斤的活蹦乱跳的大鲤鱼,他如何能有胆子去碰它?于是,他这边的鲤鱼全是百货公司的工作人员给抓的,就连最后抱着鱼照相,由于鱼还没有完全咽气,他也只敢抓着工作人员的手。
      不过,高海枫似乎并不怕什么活物,他倒是伸长了手去抓鱼,不过,从鲁的鳃盖中飞溅的血溅了高海枫一身,却似从凶杀案现场走出来一样。然而,也就是这个场景,让寇凯突然涌起一股罪恶感,因为,有生以来,他这是第一次完整的目睹一个生命由生到死的过程,他感到,这样对那条鱼有些太过残忍。当然,他也知道,在场的人也没有什么错,但他就是有一种罪恶感。渐渐地,他开始对这一类的采访萌生了一种反感。
      此次出动,寇凯的收获是:一条太空被,一条大鲤鱼,一支派克钢笔。

      从百货公司回到家里后没过几天,寇凯又被请去了青岛。这一次是接受了青岛市新月电脑公司的邀请作为他们的形象代言人。寇凯原本很讨厌商业活动,但自从他立志从商后,对商业的态度,他已经大为改观。而且呢,这一次,新月公司又要送给他一台液晶屏的电脑,这使得寇凯没有拒绝他们的理由。不过,高海枫此次没有去,他拒绝了新月公司的意思,或许,上一次飞血溅身的场景在他心里仍有阴影吧?又或者,他比寇凯更加早的而且彻底的厌倦了这一类的活动?寇凯不得而知,不过,做形象代言人的这两天,他在青岛过的很开心。而且,他还接下了半岛都市报的市民日记栏目的邀请,答应为他们写一周的市民日记。而且,他在青岛住的这两天里,每夜都梦见了徐伟茹,这使他对青岛的感觉更加良好了。
      当然,寇凯对于这一类的有关状元的活动的确是感到有些厌倦,但不得不承认,寇凯在这一类活动仍然能感觉的到前后未有的快乐。然而,令寇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快乐的日子这么快便走到了尽头。

      2003年7月7日,这一天,又是寇凯的命运出现大转折的日子。而这一日,不过是他从新月电脑公司回来的第三天。
      寇凯的祖母是一个很慈祥的老人,她对寇凯一直以来都非常的疼爱,也正因为如此,在隔一代的人,寇凯最喜欢的就是祖母。祖母很富态,不甚了解她的人一见到她,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一个满含福气的老人。当然,这种印象也没有任何错误,祖母膝下有四子一女,有两个孙子,四个孙女,一个外孙女,其中,在已经到达年龄的第三代中,有多少人便有多少个大学生,无一落榜,且没有一个复读生,而且,还出现了寇凯这样一位青岛市理科状元,而且,清华大学山东省招生办已经三次致电寇凯想他去上清华,寇凯当然不会有意见。在这样的情况下,若说这位老人无福,那是任谁都不会相信的。不过,有时寇凯甚至有些认为,祖母的位置很有些类似《红楼梦》里的贾母,是整个家族福气的象征,不过不管对不对,在后来,寇凯认为至少自己的福气的确与祖母有很大的关系。
      当然,任何人都有他不为人知的一面,这样一位祖母,寇凯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来她早年曾经脾气极为暴躁。不过,当事实由寇凯父亲口中的叙述渐渐成为现实的时候,也不由得寇凯不相信了。寇凯的父亲一直以来都认为他母亲由于脾气暴躁,心脑血管本来就有毛病,而到了晚年,生活又极不规律,很可能难以太长寿。当然,儿子自然希望母亲长寿,但事实也是不容逃避的。早在寇凯初中毕业的时候,祖母就因为癌症而做了手术。
      癌症自然不会因为一次手术就痊愈,事实上多少次手术也不可能使之痊愈。在面对着巨大的治疗费用的压力下,祖母最终放弃了治疗,转而静养,静静欣享最后安静的时光。当她得知寇凯的成绩的时候,她的快乐在一时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然而,几天之后,在快乐还没有散尽的时候,她,却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一夜很宁静,灯光也显得格外的有些幽暗。在祖父家的大厅的尽头一张打横放着的木板床上,停放着祖母的遗体。遗体上盖着祖母生前最喜爱的一床花面被子,直遮住已经用手帕覆盖的祖母的脸,从被子的另一端,露出祖母穿着寿鞋的脚,两只脚业已用红绳绑起。
      这一切的程序均由大伯父指挥,二伯父辅佐,他二人举家住在农村,对这些乡村旧俗极为推崇且极为维护。当然了,由于他们俩分别是长子和次子,丧事自然应该交由他们做主,至于三伯父和寇凯的父亲,还有寇凯的姑姑,无论他们欣赏不欣赏按旧俗办事,也只能照办。不过,对于这些规矩,三伯父和父亲看来是很不清楚。
      “不准哭,在指路之前谁都不准哭,更不准把眼泪落在娘身上。”大伯父呵令着众人。
      寇凯冷冷地听着这个规矩,心中不由得一阵感到想笑,但这种环境与这种心境下,寇凯自然笑不出来。但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电视上亲人或是友人去世了,哪个不是趴在死者身上痛哭,眼泪自己会落到死者身上,有谁指过路呢?再说,什么是指路?而且,寇凯认为,眼泪的落下反而更能寄托生者对死者的哀思。
      “不准哭!”大伯父呵责着寇凯的堂兄,也即是祖母的长孙,道,“你们现在哭,还没有指路,娘会被你们哭迷糊的,娘会不知道怎么走的!不准哭!”
      一阵沉默,众人有泪亦不敢出声。但寇凯并没有哭,他很想用笑脸让祖母走得安心。但这阵沉默很快便会寇凯父亲的一声大吼打破:“娘啊!”寇凯的父亲从跪着的坐垫上一下子跳起来,扑到祖母身上便嚎啕大哭起来,不想,却被大伯父、大伯母及二伯母拉开。寇凯在心中默默地叫了一声“爸爸”,在他的心中,为爸爸的举动感到骄傲。因为,寇凯认为,这一刻强行压抑人们的真情感简直是变态的、非人道的行为,爸爸的真情感大胆的流露让寇凯心中真的感到很开心。
      终于等到所谓的“指路”了,一众人在另一个家族里的长者的指引下来到楼下的窄院中。这个家族的长者连寇凯都搞不清楚叫什么名字,和自己究竟算是什么关系,只是知道,这个长者是大伯父和二伯父怕自己有不懂的地方,请他来做指导的,在这一刻,不妨称他为指导人吧。
      指导人命令寇凯的哥哥寇勇搬了一个高铁凳至楼下,命令大伯父站在上面,并将一根长长的竿子交给他,让他按照自己说的复述,并且,每复述一句都要拿竿子戳一下地。
      “一闯金!”戳了一下。(作者注:此处“闯”字为按胶州方言的发音方式配字,意为用手或器具撞击物体。在汉字,有一个左边为“扌”,右边为“从”的字,音同“闯”,不过为阴平(一声),与之意思相同,疑为同字,但苦于无输入法能输入此字,故此借“闯”一用,敬请谅解。)
      “二闯银!”又戳了一下,喊声中满含哭腔。
      “三闯儿女成了群!”又一下。
      之后,众人扶大伯父从凳子上下来,又将一个纸扎的汽车当场焚化了,以之为祖母去阴间路上的交通工具。而后,众人才回归屋内。
      按道理来讲,此时应该可以哭了,然而竟然没有一个人哭出声来,连刚刚暴跳起来的父亲也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这一张张烧纸焚化在祖母遗体前的火炉里。
      祖母殁于接近晚饭时,故此当天不可能让亲友来吊丧。第二天早上,当寇凯来到丧事现场的时候,却发现在祖父的屋外,多了两个人,这两个人寇凯均不认识,他们年龄与寇凯的父辈们年龄相仿,一人手持一支毛笔,面前摊开着用熟宣订成的簿子,上面已经写着一些人的名字,下面又写了些物品名或是钱数。一看到这些,寇凯心中的反感简直达到了极点。祖母生前向以勤俭持家,她与祖父向来是挣多少花多少,不仅如此,还常常接济别人些,而此刻,这些人竟然假借祖母去世的机会大捞特捞,与祖母生前的信条悖道而驰,这让寇凯甚至不只感到反感,已经感到十分愤怒了。
      但他有必要知道这两个人是谁,因为无论如何,他不希望这样的事由外人插手。于是,他找到了另一个堂姐,也是二伯父的长女寇碧云,问她:“那两个在外面写人事簿的是谁?”
      “是我爸爸的干亲家。”寇碧云不动声色的说着,但眼中却流过一丝不快。
      “干……干干干亲家?这亲家还有干的?怎么论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我爸爸喜欢认呗,反正跟我和碧霞没有关系。”寇碧霞是寇凯的堂妹,寇碧云的亲妹妹。
      “呵呵。”听到堂姐如此说,寇凯无奈的耸了耸肩。寇碧云也回了他一个耸肩。
      寇凯刚刚进屋的时候,屋里放着正统的哀乐,这老实说让寇凯轻松了一些,因为,哀乐的存在才让寇凯感到这是一场真正的丧礼。与堂姐说完话后,他环视了一下屋里,这个时候,屋里并没有人在哭。他见到大伯父和二伯父的穿着真是所谓的披麻戴孝,跟电视上《三国演义》中演的打扮完全一样,但这种穿着拿到现代的现实中来,只让人感到可笑。爸爸可能是故意的吧,他在医院工作,便索性穿起了医院的工作服作为“穿白”的替代。三伯父是一身黑西装,胸前别着白花。姑姑没有穿白,也没有戴白花,只是穿了素色的服装。寇凯一开始还认为是姑姑喜欢这样呢,结果后来才知道,是什么女儿不上直接的重孝,这不由得让寇凯大啐唾沫。
      在寇凯的眼里,祖母的生前还有一个角色,就是反封建的战士。祖母出生的时代是封建思想最后挣扎的时代,也因此,那个时代的人封建思想普遍非常严重。但自祖母出生便是个时代的另类,她极为反封建。诚然,祖母的身上也的确有封建残余的很多影子,但在寇凯认为,祖母已经做的非常好了。但是,当他看到祖母的丧礼竟有这么多封建残余时,他不由得为祖母感伤,因为,她的毕生心血竟要毁于这个丧礼。
      寇凯正在想着,一个关系稍远的亲戚走了进来,跪在祖母遗体前的坐垫上致哀。这个时候,大伯母突然嚎啕大哭,将整个丧场的气氛带动至顶点。寇凯正在讶异间,那个亲戚安慰了祖父几句便转身离开了,却见大伯母抬起头来,脸上了无泪痕,却又与二伯母话起了家常。寇凯这一刻真的要笑出来了,但他一时间却不是很敢笑。而此时,大伯父又叫寇勇把录音机关了,哀乐停了,屋子里对寇凯来说除了祖母的遗体外再无半点丧礼的气氛。于是,寇凯转身出了屋外。
      这时,又有一个朋友走进了屋子,屋子里顿时又传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寇凯冷静地听着,心想:我的眼泪是凭借真情奉献给祖母的,而不是为了这个无聊的仪式存在的,所以,在这个所谓的仪式结束之前,我不会流一滴眼泪!

      这个早上,寇凯除了参加丧礼外并非没有其他任务,他的小学母校——胶州市师范附小(现胶州市第二实验小学)请他去做报告。寇凯答应他们是在祖母过世之前,于是,现在寇凯无法推掉,只能去参加做那个报告。
      然而,就在他做报告的时候,却正是祖母遗体被火化的时候,他没有能够最后和祖母的遗体告别。这一点使他对无止尽的采访和报告会简直恨到了极点。
      当寇凯从学校再返回祖父家中的时候,正巧赶上一众人将祖母的骨灰盒捧回来,也远远的便听见了大伯母嚎啕的声音。不过,这一次,寇凯知道,任何的哭声全部都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因为,在火葬场里和遗体作决别,和至亲之人的遗体作决别,即使是再缺乏感情的人都会忍不住放声大哭的,何况是这一群正常人呢?可是寇凯没有能够亲历那一幕,相反,在一种强烈的郁闷的压抑下,他竟然在这一刻都哭不出来。
      寇凯眼看着大伯母将祖母的骨灰盒捧到原来的灵床上,众人互相安慰着,也一齐痛哭着。男人们最先放下了眼泪,回到几乎已经固定的座位上轮流的烧着纸。
      “小凯,去给你奶奶烧些纸吧。”爸爸这样对寇凯说。
      寇凯看了看爸爸,老实说,他对于烧纸这项举动本来也是老大反感,但是,他突然想起爸爸昨天晚上说过的话:“我对于丧礼的任何旧俗都感到无聊,认为应该全部去掉。但唯独对于烧纸认为应该留下,毕竟让人有个东西可以做寄托。”对于思想前卫(当然前卫不是只在这一件事上就能完全体现的)的爸爸,他所说的这句话寇凯决定全盘接受。于是,寇凯走过去,蹲在火盆前,将一叠烧纸放入了火盆。
      另外提一句,第二实验小学之行,寇凯的收获是:一支派克钢笔,一本大笔记本(不是电脑)。

      当晚,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第二天是祖母下葬的日子了,所有人又被那个指导人带到了楼下。寇勇又被命令搬了那个高铁凳下来。不过这次不是在窄院里,而是在窄院外的大路旁。寇凯一出大院门便看见一个纸扎的大花轿立在那儿,他很是不明白这要干什么。
      然后,指导人命令所有人跪下,让大伯父上了凳子,再一次执长竿。然后,复述他的话。
      “一闯金,二闯银,三闯猪羊成了群。”
      然后,燃放了鞭炮崩了崩所谓的煞神,接着焚化的那轿子。这才引众人回返屋内。
      其实寇凯刚刚并没有跪,他可不愿意跪在脏地上,但他站着也不好看,便蹲在外围。但这个举动让寇凯哭笑不得,他在心里笑道:你们究竟懂还是不懂啊!为什么指两次路,你们是要把我奶奶指迷糊了是不是?
      当众人散去时,寇凯没有马上起来,便落单在后面。这时,他突然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妈妈,那不是青岛市理科状元吗?他今天才给我们做过报告呀!他怎么来这里了呢?”
      “死的这个人是他奶奶,他当然要来这儿了。”
      “是他亲奶奶吗?”
      “是啊。”
      听到这一段对话,寇凯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而后起身回屋去了。

      第二天,便是祖母真正下葬的日子了。寇凯一早便来到了祖父家,而他看到,表姐曹秀盈也来了。表姐是祖父祖母这一支的第三代人中第一个大学生,寇凯一向对表姐敬爱有加。而此时,表姐已经大学毕业,分配在平度市人民检察院作书记员。而她的恋人,也是她的大学同学吴建,毕业后分配在平度市人民法院作书记员。两人已经预定两年后结婚。
      不过这次只来了表姐,没有来准表姐夫。寇凯笑着问表姐:“吴大哥呢,没有来吗?”
      表姐笑了笑说:“是啊,他那边没有理由请假呀!我也只能请一天假,所以就选了出殡这一天来了。”
      “呵呵,不过,咱们姐弟俩可是有时候没见了。”
      “那倒是,不过你以后去了北京,就更不容易见了。”
      一众姐妹们和寇凯在一起闲聊了许多时候,日头不知不觉的却已经接近中午,也就是预定的出殡的时间了。
      一众人捧了祖母的骨灰盒,下到楼下去坐租来的两辆车。车很快便起步了,但很快却又停了下来。寇凯不知道为什么,透过车窗向前看去,却是前面的一辆车停了下来。然后,就看见表姐从那个车上一个踉跄冲了下来,但她显然不是自己愿意下车的,她随即转身要往车上冲。只见大伯父牢牢把住车门,曹秀盈冲上来几次,被他推下去几次。不一会儿,姑姑从车上冲了下来,抱住自己的女儿。表姐也不再往上冲,只是偎在她母亲的怀里激烈的哭着。寇凯也注意到,姑姑正对大伯父怒目相向,但大伯父并不予以理睬,转身关上车门,便让车子又启动了。留下表姐母女俩在那哭泣。
      当第二辆车驶过时,在寇凯妈妈的指引下,姑姑和表姐才上了车。这才使得寇凯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不过这不由得又让寇凯大啐唾沫。
      原来,按“规矩”,外孙女由于是“外”孙女,所以不能参加出殡。一开始表姐上车时大伯父和二伯父没有注意,但车行期间注意到了,于是,大伯父便要求停车,伸手要拉表姐下车。表姐自然不会愿意下车,这是她好不容易请下来的一天假要来参加的她亲外婆的葬礼,她怎么会下车呢?一个女人急了,力量也的确强劲,大伯父的确一个人降她不住。这时,三伯父和寇凯父亲一个劲儿地打圆场,说“一块儿去就是了”。可是,平时做事比较唯喏的二伯父这时不知也来了什么劲,也伸上手来,两个人一块儿合力把表姐推下车来。姑姑一看急了,她深知女儿由于是早产儿的关系,有一个发了急会抽风的后遗症,她深怕女儿此时会犯病,便吼了一句“我女儿不去的话我也不去了”,便冲下车来。
      不过,由于第二辆车的关系,最终表姐还是出席了祖母的下葬仪式。
      这一次,寇凯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所有的人也都再一次流下了真诚的眼泪,因为,这时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与亲人作诀别的时刻了。在整个仪式中,所有人都在痛哭,无一例外。
      但是,当墓门被掩上的时候,寇凯的眼泪突然定格在墓碑上的立碑人一栏里,却发展上面只有祖母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的名字,而儿媳妇、女婿、外孙女的名字却没有。看到这一点,寇凯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感到,自己都已经要被这些封建的思想搞得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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