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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街去溜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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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掌灯。
楚府也随着慢慢地沉睡下去了,门外的灯座都被点亮,星星点点的。桃花林外虫子静悄悄地鸣着,像一首优美的乐曲。天上挂着一轮弦月,坐在房门外的台阶上,天空依然很低,仿佛手可摘星辰。繁星一闪一闪的,有明有暗,都说星罗棋布,而我却不然。
这一钹星辰璀璨,区区棋盘横竖纵横,怎敌得过星辰的自由。它们穿越多少光年投射到我的视线,凌乱中透着静谧的美,这种自由的投射,经久不息,生生不灭。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小柔提着灯笼站在我身边,顺着我的视线抬头看去。一声不吭,然而那淡淡的栀子花香,早已出卖了她的存在。
“小柔。”我轻唤。
“啊!姑娘何事?”小柔显然被吓了一跳。
我指了指身边的台阶:“坐吧。”
“小柔只是丫鬟,岂能与姑娘平起平坐?”
我心里冷笑一声,站起来,望着她顺从乖巧的面容,说:“丫鬟怎么了,丫鬟就比普通人低一个层次吗?”
小柔瞪圆了眼睛惊讶地看着我,或许,她还是第一次接触像我这样的主子吧?
“你的真名叫什么?”我问。
小柔迟疑了一会儿,好像在思索什么,然后蓦地垂下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姑娘,恕小柔直言,小柔作为丫鬟多年,主子们为图方便,都称我小柔,所以久了……小柔已经忘记了自己叫什么……”
一阵辛酸涌起心头,我不知道这是怎样一个女孩,但是只看她的年龄,也是和我相差不大的,然而正是碧玉年华,我跟她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她或许有着藏在心底那段不愿抹去却又昏暗的过去,和这些年来任由别人打骂欺凌的痛苦,可是又能怎么办呢?活在一个世纪,就得遵守那一个世纪的生存之道。
人不为己,便要天诛地灭。而哪怕是被人看来卑微的身世,就还得卑微地活下去。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乱世的子民。
“小柔,你今年多大?”我问。
“十七。”
“我今年十六,按理说,我应该叫你姐姐。”我咽下了那一刻的悲伤,双手压在小柔弱小的双肩上,垂下头探她的目光,“这样吧,以后没人在的时候呢,我们就以姐妹相称,让那些士族门阀的贵贱之分通通见鬼去。”
“啊,小柔可不敢当!”她回绝。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你不肯,那你就是不领我的情。”我故作生气,“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话。做人为什么偏要这么卑微呢。”
小柔沉默了片刻,我却感受到那徘徊于“平等对待”与“高低贵贱”之间的挣扎,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眉睫,小柔的眉毛很长,很密,加上人又天生标致,上个妆一定是个美人吧。
她终于抬起头来,与我的目光相投,那双黝黑的眼眸里,聚满了一半的胆怯和一半的勇敢,或许,这对她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
“你看,你还是做到了吧?你虽为丫鬟,可是丫鬟也是人呀,无论如何,也要对得起自己的尊严。”
“姑娘为何对小柔这么好?”小柔热泪盈眶地问,声音哽咽着。
我还是一脸温柔地看着她:“因为我是穆芷萦,小柔的好姐妹!”
“姑娘你真好!”说着终于忍不住激动的情绪,一下子扑了上来,我被压得退了一步,还是被小柔紧紧抱着。哎,可怜的女子。
我听见小柔自由自在的欢笑声,仿佛终于摆脱牢笼束缚,从此自由飞翔的一只小鸟,于是我也抱着她开始呵呵地笑起来,原地打转。
这一刻,真的像久别重逢的两个亲生姐妹,所有的不快,所有的辛酸,在这一瞬间化为相逢的喜悦。从接触她以来,她从来就是那么规规矩矩地站着,我吃饭时她伫立身后,我散步时她紧紧跟随,她就像一根形影不离的小尾巴,随时任由我差遣。
而我要的,并不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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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柔服侍我就寝之后,我便吩咐她也赶快去睡。待小柔把屋里的一切都打点完后,她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心中思绪万千,一会儿是今天香蕊儿凶神恶煞的神情,一会儿是小柔满脸感激的目光,一会儿是江逸在世时阳光潇洒的笑容,一会儿是沼梦国低矮楼房的古代场面。
来到沼梦国两天,还不曾好好见过这古代的街市是什么样的,以前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画上一人一物,神态外貌,举手投足,描绘得栩栩如生,不知道沼梦国的街上,是不是也是这般繁华。
起身吹灭了灯倒床就睡,古代的床虽然没有席梦思睡起来舒服,但不至于硬得睡不着,特地叫小柔铺了好几床被褥,才算柔软了几分。
一觉起来天已大亮,屋里有动静,应该是小柔一早就进来准备热水和换洗衣服了——这丫头,一直这么勤。
我翻了个身,侧在床上慵懒地伸出手臂伸了个懒腰,小柔一见我这架势,笑盈盈地说道:“咦,姑娘醒啦!”
我随口问:“现在几点钟了?”
小柔迟疑了一下:“姑娘你说什么?”
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仍是古时候古典的屏风和一旁雕花的窗,才反应过来自己仍在沼梦国。我拍拍脑子,睡一觉起来,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了。
起床洗漱完毕,穿好衣裳束好发,便带着小柔向大门走去。路过假山池塘,忽然想起了什么,飞身便窜向楚云天的房门口。
房门紧闭着,我走上前去正要敲门时,房门“吱”地一声开了。
楚云天朦胧着睡眼,两人相见都是一惊,我可顾不上这么多,直言:“哥,我想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嗯,好,记得带上小柔。”
“知道了。”我欠了欠身,暗自想笑,带上小柔,不就是怕我走丢吗,在你带我来楚府的时候,我就把路线记得清清楚楚,况且就算我迷路了,我还可以问路人的啊!呵,这傻大哥。
出了大门,见小柔正在马车旁边转悠,可我执意要自己走,小柔没办法,只好令车夫把马车拉回去。
今天天气正好,放眼望去晴空万里无云,搭马车逛街,岂不是误了好时光。古代街道本来就窄小,一辆马车挤进来,那得耽误多少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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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街道,一派繁华,热闹非凡。低低的楼房,街头小贩的声音从四处传来,卖烧饼的,卖豆腐的……目不暇接。远处亭台楼阁,楼上歌舞升平,众人簇拥在楼下,楼上戏子一曲唱罢,迎来一阵热烈掌声。向前走,绸缎庄的老板特地摆出上好的布匹,一群妇女蜂拥而上,竞相抢购。
街上行人有粗布麻衣,有高冠锦袍,有读书人背着书箱,四处张望,似乎也是从外地来的。
“姑娘,你别看着楚府平日冷冷清清的,外面可是热闹得很啊。”小柔说。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就叫我芷萦!”我再次强调。
“哦,知道了。”
一个珠宝摊位吸引了我的目光,我顺着路走过去,一眼便看见了一串紫得发光的东西。
“姑娘,来看看,上好的紫晶泪啊!”小贩一见我那神情,连忙吆喝。
果然是紫晶泪,似乎被串成了手链的样子,我捻了一串摊在手上端详,细数,一共有十三颗,然而仔细看,形状似水珠的紫晶泪上,竟然有摩擦过的痕迹,露出细微的棱角。
我拿给小柔看:“小柔你看,这……”
小贩又插话了:“姑娘,要不要买一串?这紫晶泪,可是人间稀有的珍宝。您带上去一定是天仙下凡。”
我没有理睬他,就这样的奉承,在二十一世纪逛街,我听得多了。
小柔接过去看了一眼,凑到我耳边说:“这哪是紫晶泪啊,假的。紫晶泪在世间,可谓少之又少,而且紫晶泪摸起来手感细腻圆滑,又那是这般粗糙的。”
她放回摊位,说:“你若是喜欢,我带你上珠宝店看看,那可是货真价实的。”
我跟着她前去珠宝店。自从我发现房间里的珠帘是由紫晶泪串成,加上那天又看到香蕊儿戴着紫晶泪耳坠,从此便一直对紫晶泪充满了好奇。
“小柔,紫晶泪究竟从何而来?”我终于忍不住,问。
“紫晶泪,是翼族人的眼泪。据说,沼梦国一万年前是翼族人生活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定居、成家,甚至称王,翼族人一哭,自然会掉下很多眼泪。现在这些,都是翼族人当年残留的。”
“我只听过鲛人坠泪成珠,没想到翼族人坠泪却成了晶,真是有意思。那后来翼族人怎么不见了呢?”
“据说是一场灾难,”小柔想了想,突然眼前一亮,“哦!就是一万年前那场天火,天上的神说这个地方是凡人的地盘,让他们回到翼族去,就降下天火,翼族人逃的逃,死的死,这场天火,烧死了不少的翼族人啊。”
“好惨。”我不禁感叹,都说神灵普度众生,难道翼族人就不是芸芸众生了吗?不知这一劫,给翼族人残留下多少的阴影。
“那时沼梦国只有少数的人类,有些目击者说,翼族人的眼睛是紫色的,怒而展翅,翅为乌黑,酷似乌鸦的翅膀,展翅可遮天地,蔽日月。眼泪脱离面颊便化为紫晶,所以又叫紫晶泪。”
我陷入沉思,沼梦国,原来有这么传奇的过去。
“哦对了,我还听说三百年前,沼梦国的天子狩猎之时,还曾救过一个翼族人,当时他就躲在一个山洞里,似乎是一万年前天火下的唯一幸存者。”
“为了呆在沼梦国,躲躲藏藏活了一万多年?”我不禁哑然,这是多么顽强的生命力!“那后来呢?”
“后来?”小柔想了想,摇摇头,“后来就不知道了,再也没有听说过有翼族人出现,连翼族人的羽毛都没有发现,可能已经回去了吧。”
谈论之中已经到了珠宝店大门口,三层台阶上的楼门口,挂着一个写有“珠光宝气”的匾额,门内老板留着八字胡,乍一看甚是好笑,像个喜剧演员。入门,一桌子的珠宝罗列其中,珍珠项链、翡翠玉镯、玛瑙,还有用丝线串成的紫晶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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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珠宝店出来,又向东走去,走过小桥流水,看遍市列珠玑,繁华喧嚣宛如旧时长安。向前走去,道路旁,杨柳依依,路越发地宽敞,人烟也渐渐稀少,摊位小贩稀疏地罗列其间。
走过居民区,前方是一片宽敞的空地,灰色的地面赤裸在外,正前方的尽头,原型的几层石阶上面是一层平台,像个舞台。
周围的墙边每隔相同的距离种着一棵树,墙墩围成一个原型,不知道外面是什么,难道这道墙,是沼梦城的边境?地上空无一人,入口处两个官兵一左一右把守着,甚是庄严。
“这地方是干什么的?”我好奇地问。
“这是百姓举行特殊典礼的地方,皇上赐的。”小柔一脸骄傲地回答。
“皇上为什么会赐这么一片空地?”
“因为有功,十年前这里任官的王大人,公正行廉,体恤平民,视百姓如衣食父母,一上任便亲自视察民情,深得民心,还解决了沼梦城一代的水患,皇上对他深表敬佩,就赐他‘歌台’,方便他因公务劳累时来此享受丝竹之声,可是王大人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得到了这块地,又把这块地赐给这里的百姓,还说什么‘今受皇上提点,是百姓的功劳’,但是不久后王大人病死,‘歌台’就再也不曾响起天籁,最后只有在庆功宴上才能听到了。
“哼,现在好啦,香大人一上任,压榨百姓无恶不作,百姓鸣冤他也置之不理,他只认钱,谁给的钱多,管你是被告还是原告,对另一方严刑逼供便草草结案,死在他的刽子手刀下的百姓不计其数,他女儿也刁钻得很,嚣张跋扈,就是那个香蕊儿。”
小柔的神色忽而变为了厌恶。这么一说,当今为官的香大人却是个贪官污吏,先前的王大人确实是个好官,时逢乱世,在朝为官公正行廉,实属不易,在名利和金钱面前,很多人被世俗的诱惑磨得圆润而虚伪,直到二十一世纪不也如此吗?地方官贪图私利,滥用职权,百姓民不聊生,苦不堪言,真正受人爱戴的官员,已是屈指可数。
只是这个“歌台”……我忽然有了主意。
“小柔,这个地方现在任何百姓还是能用的对不对?”我问。
“应该是的,香大人没有下令禁用。”
既然如此,那倒可以就地取材。
我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挽起小柔的手臂:“走吧,我们回去,办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