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窗旧梦》苹见

8、约定

　　裴安
　　父亲和彦的争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彦在我失去光明之后，他与父亲的关系一落千丈。我从不明白这件事的原因，但是彦当年已经十六岁，我陷入盲目的悲伤中无暇顾及其他。他开始变得风流成性，从十八岁以后，他经常能够从风月场上带回各种各样的女子。每一个女子都在父亲三天的禁令下被狼狈的赶出去，彦持续着这样荒唐的游戏，一直过了四年。
　　这一次，我敏感的感觉到什么不一样了。那个女子甚至没有在我的面前说过话，我却从她的身上感觉到异常熟悉的感觉，像是那天在舞台上舞蹈的那个女子。我不能确定，也只能静静地等待着。
　　出乎意料的是，彦为了这个女子，破天荒的与父亲正面的交锋。他用自己的倔强和锐利留住了那个叫做叶芷的女子，他们状似亲密，我却发现了彦依旧那样孤独。
　　我越来越远离彦，我不明白他的一切。他将我们每一个人都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我自我安慰的想，大概他可以让叶芷进入他的世界。
　　事实上，他应该也这样做了。但是我还是觉得他和那个女子之间有说不出的疏远，就如同我和他一样。
　　我这样想着，走回自己的房间。
　　锦正在等着我，即使她没有发出声音，我依旧可以感觉到她的气息。她在这个屋子里的时候，我总感觉这个屋子里的气息都如此不同。她像是可以发光发热，将整个屋子都点亮，变得温暖。直觉指引着我向她走过去。
　　但是还没有等我走出几步，我就感觉她温暖的手拉住我，并顺手关上了门。
　　她温暖的脸庞贴着我的脸，屋子里安静的能让我听见她的呼吸。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我甚至能够感觉到她的紧张。
　　这让我很疑惑，我们这样的亲密并不是一天两天，她这样的紧张也让我不知所措。
　　这样的静默维持的太久，我忍不住张口问她：“怎么了，锦？”
　　“马上就是上元节了，陪我去晚上的灯会好不好？”
　　这是一个让我为难的问题，我真的很想答应她。但是我却说不出口，如果我的眼睛能够看见东西，我非常希望能够跟锦一起享受上元节的热闹。但是再大的灯会，对于一个盲人来讲都是徒劳。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陪着一个盲目的男子，我甚至觉得这是锦的耻辱。
　　但是锦没有察觉到我的想法，她略带祈求的口吻轻声的说：“陪我去吧，好不好。”
　　我的心在她的一个“求”字中变得异常的柔软，我无法不答应她的请求。她本该是享受美好时光的年纪，不应该因为我被困在这个方寸之地。因为我的自尊和自卑，让她失去欢乐的权利，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我如果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我甚至愿意带着锦游览名山大川，陪着她游山玩水直到生命的尽头。但是现在我只能被她照顾着，让她陪我拘禁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我想要带给她快乐，就不得不答应她的请求。
　　我想着这些，已经感觉到她的眼泪在慢慢的滑落。我叹了一口气，摸索着擦去她的泪水：“这有什么好哭的，我陪你去就是了。”
　　她破涕为笑，按住我的手，轻轻地吻我的手指：“怕你不答应，我才哭的。”
　　我无奈的拍拍她的背：“还是小孩子，只会用哭来吓唬人。”
　　她将头埋入我的怀中，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抚摸她的发。我感到莫名的安心，我知道，只要在她的身边，我有勇气度过黑暗对我的打击，因为我从不孤独。
　　上元节的灯火，我对它的印象停止于十三岁。那一年我们摆脱了继母的刁难，父亲也没有回来。我和彦偷偷从府里跑出去，尽情的享受着作为无忧无虑的少年的欢乐。我记得那些灯火将整个长安照的亮如白昼，快乐的人群直到晨曦点亮天空才散去。灯连成了一片海，延伸到我视线所能触及的任何地方。人们放下了平日劳作的辛苦和不如意，尽情的歌吹，舞蹈。长安没有宵禁，成为了一座梦幻之城。节日的喜庆在人们麻木缺少表情的脸上涂上华丽的油彩。一切欢乐仿佛都没有尽头，但是这幅美景像不能见光的雾气。在太阳升起之后，人们回到了日复一日的单调的日子。
　　但是我们还是要面对现实，我和彦在尽情的玩耍之后面对着父亲的责罚。我们被罚在列祖列宗的像前跪着思过。我最后跪的支撑不住，头靠在彦的肩头陷入熟睡。醒来自己躺在床上。而彦因为没有及时纠正弟弟的错误，没有尽到哥哥的责任而被罚再跪一天。
　　那时的天空如此明净，我和彦亲密无间。我不知道疏远开始于什么时候，现在我的世界只剩下锦。

　　叶芷
　　“陪我去上元节的灯会吧。”
　　清晨的时候我正在为裴彦穿衣，他突然轻声的请求我。
　　裴彦这几天都留在我的房间里，我们什么也没有做。他大概只是想要用我向他的父亲示威。下人们由对我最初的漠视到惊讶于我破了裴炎不过三天的规矩，最后到适当的尊重。他们私底下认为我迷住了裴彦的心，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物。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发生，裴彦甚至没有要求我什么。他毫无怨言的收留了我，并包容着我，我对此感到久违的感激和温暖。
　　他明亮而细长的眼睛看着我，他充满刚毅男子气概的脸上挂着炫目的微笑，似乎是在诱惑我走进他的深渊。我发现对我来说，拒绝他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况且这件事并不过分，如果我不能答应他，内心愧疚的仿佛是我。
　　我做出思考的样子，在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裴彦平静的脸上划过一丝紧张的痕迹，他耐心的等待着。我却打算考验他的耐心，迟迟不肯张口。他终于忍不住伸出双臂将我揽住：“答不答应，总有句话吧。”
　　我感觉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在心底里忍不住笑他。但还是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再说吧。”
　　“什么叫做‘再说吧’？”裴彦毫不客气的将我更紧的抱在怀里，我在他的怀中几乎透不过气来，心里升起一阵恼火。
　　我与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样的关系？他如此的随便，像是对待一个想要攀附他的谄媚的舞姬。如果他认为我是这样的人，那么他就真的错了。
　　我突然挣开他，退后到几步远。他错愕的看着我，我佯装发怒：“不许动手动脚的。”
　　他微微一愣，脸上不自觉露出难过的表情。我又一次感到了愧疚，我只不过是嫉妒，才把怒气发泄在裴彦身上。为什么一起去上元节的，不是我和裴安？我等了这么久，为什么上天还要在他的身边安排了另一个人？
　　我想要走过去说些什么，但是裴彦很快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他的脸上浮现出惯常的戏谑地微笑：“陪本公子去上元灯会，多好的机会，求之不得啊。你还不答应？”
　　尽管他是那样的笑着，我依然无法忽略他埋藏于眼底的悲伤。
　　我送他到门口，正好看见裴安和锦站在庭院里。他们的身影如此相配，两个人相依相偎。阳光给锦的脸上镀上了浅浅的金色，她笑着仰起头看着裴安的脸，嘴唇微动开心的说着什么。裴安微微低头迁就锦的高度，逆光中我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他发自内心的安详和快乐，我还是清清楚楚的感觉到。
　　我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的一对。锦陪伴他多年，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们只等着有一天可以在众人的面前证明他们属于彼此。爱情对于他们来说，早就是平淡的相守，携手度过每一个日子。我在他的眼里，只不过是哥哥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我就该像清晨的露珠，太阳升起就消失无踪。
　　但是我还是平静的微笑着，锦看见我和裴彦，举起手表示打招呼。裴安也转向我们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我如同什么也没有看到，轻微的点头。裴彦在这时将我拉进怀里，我像是一个贤淑的小女子，整理他的衣领：“早点回来。”
　　他也配合着演好这一场戏，猝不及防的吻我的面颊。我在锦善意的目光下露出类似幸福的表情。
　　我真是天生的戏子，不需要特意的伪装，就可以掩饰自己真实的想法。骗过别人太容易，骗的太多，以为也骗过了自己的心。但是我在看见裴安的那一刻起，就明白假的就是假的，被说了多少次，也不可能成真。
　　裴彦的身影渐渐地远去，我觉出自己在锦和裴安面前的尴尬。走回到黑暗的屋子里，我终于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可以尽情的发泄我的悲哀。
　　那一刻，我突然很希望裴彦在这里。他有力的臂膀圈住我，我仿佛有了依靠。但是这样想，对于裴彦也不公平。只是在悲伤的时候想起一个人，对于他来说，是欺骗也是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