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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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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安
又是新年。
我听着窗外的欢笑声,在心里深深地叹息。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新年,这让我想起关于“家”,“团圆”这一类词语的含义。
父亲照例被召进宫里,皇上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总是要做做样子,与百官同乐。酒席散了,父亲还会在中书省值夜。彦早就有了去处,也不必待在冷清的家中。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有一件衣服披在我身上。一双温暖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我听见锦温柔的声音:“想什么呢,念之?”
幸好,我有锦。
锦是父亲老友的女儿,老友在锦很小的时候就去世,锦的母亲也随之死于悲伤。父亲将锦接到自己的府中,那时候我的眼睛还没有盲,彦和我还有锦是童年最好的玩伴。
时光流转,我的世界由于一场病变的一片黑暗。锦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我明白她的心意。她是将我从孤独与绝望中解救出来的人,我生命中的唯一。我一直在等锦长大,长大到她愿意嫁给我。
感觉到锦手掌的温度,那温度一直暖到我的心里去。我忍不住抓住她的手按在脸上,她轻轻地抚摸我的脸,我却忍不住叹息:“我都快忘了你的样子了,锦。”
我关于锦脸庞的记忆,停止于她的十岁。六年过去,锦应该长成了如同花朵般娇艳的女子。但我没有机会亲眼见到她的样子,她也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我将头埋入她的怀里,她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我闻着她身上熟悉温暖的气息:“锦,如果没有你,我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吻着我的额头:“我会一直在这里的,不要怕。”
不要怕。锦一直在说这句话,当我十四岁时一场大病,在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的眼前是一片的黑暗。我没有办法相信别人的谎言,因为天不可能一直黑下去。当我在失去光明的恐惧和失望中挣扎的时候,锦拉着我的手,我感觉她小小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不要怕,我在这里,念之。”
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太阳,也再没有办法再看见锦的脸。学习习惯黑暗,这是对我来说最最困难的事情。锦扶着我的肩膀,小小的身体支撑着我的重量。我们一起摔倒,一起哭泣。她像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我的又一双眼睛。
“锦,你蹲下来,好不好?”
她应我的要求蹲下来,我仔细的抚摸她的脸,想象着她的样子。
我听得出她隐藏在喉间的哽咽:“我长得不好看,你不必知道我长得什么样子。”
“傻瓜,你长成什么样子,在我心里,都是最美的。”
这样的日子应该算是锦最忙碌的日子,祭祖还有宴席。虽然没有当真在我家吃酒的,但是每年的定例还是必须准备。锦从十几岁就开始掌管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我也心疼她这样辛苦。
又有下人将锦叫出去,我无聊的在家中呆着。
终于决定出门,从我的双目盲了之后,我很少出门。也许是因为怕麻烦,也许是因为自卑。尽管锦很希望能够和我春日里去江边踏青,但是我却没有信心完成她这个愿望。现在已经是深夜,所有人都沉浸在节日的喜庆气氛里,大概没有人会注意一个盲人。
我去了经常去的一个小楼,那是我母亲曾经的住所。我母亲曾经是父亲在歌舞场中看中的一个女子,父亲为了家中的正妻,将母亲买回后安置在小楼里。母亲在那里生下了彦和我,痴心的等待着父亲会将她接到裴府,给她一个名分。但是直到我六岁,母亲去世,父亲关于那个回到裴府的承诺还没有兑现。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父亲常常带着酒气和一身的疲惫来到小楼。母亲的眼睛会充满了小心和惶恐,但是父亲没有来的日子里,母亲的眼睛里是比惶恐更加可怕的空洞。母亲去世后,父亲无可奈何的将八岁的彦和六岁的我接回裴府,父亲的正妻也在第二年的冬天去世。小楼就此荒废,但是我还是记得那个特意建成的舞台,我美丽的母亲在上面尽情的舞蹈,宣泄生活的不如意和她对未来的恐惧。
回到裴府后,彦很快忘记了母亲。一个八岁的孩子轻易地忘记了他的母亲,这在我看来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彦却成功的做到了这一点,他用一个孩子的纯真和可爱博得了父亲正妻的欢心,而我却仍然因为对她公开的不敬被责罚。在我被关进黑暗的屋子,彦从窗户递进一张饼,他看着狼吞虎咽的我郑重的说:“安,你是我的弟弟。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父亲正妻的死如此的蹊跷,一向身体健康的她居然在几日里撒手人寰,这是我至今也想不明白的事。我永远也忘不了彦眼里不相称一个九岁孩子的阴霾和我父亲无可奈何的默许,我不敢去猜测一个九岁孩子的仇恨给这个家庭带来了什么。从此以后生活在我的眼里不再那么简单,彦的改变比起母亲的死带给我的震撼更加巨大,他甚至间接改变了我对人生以及死亡的看法。
我驾轻就熟的穿过层层叠叠的梅枝,找到那块熟悉的石头,坐在上面吹起笛子。命运在这个时刻显示出他的能力,我遇见了一个女子。往后的日子里,她存在于我的记忆,我的心,我的血液之中。她带给我死水一样的生活的改变是我始料未及的。
我听见金铃的声音,那声音和着我笛子的节拍。很少有人这么擅长跳舞,我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很熟悉的东西,近在咫尺,我却无法认清。
她的声音,很美好。熟悉的让我以为曾经认识过她,但是又很快否决自己。我的天地仅限于裴府和锦,认识别的女子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但是这种熟悉的感觉萦绕着我,让我几乎忍不住想要拥住她。
天亮的时候回去了,锦站在门口焦急的等待着。我感觉她投入我的怀抱,她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身体。她怒气冲冲的问我到底去了哪里。我抚摸着她的长发,明白她才是我拥有的一切。一个给了我熟悉感觉的女子大概只是南柯一梦,我还是活在现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