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窗旧梦》苹见

5、读心

　　我回到了歌舞坊，管事一脸怒气的迎上来：“哪里去了？今天有贵客，点名要看你的舞蹈。”
　　我平静的开口：“我不跳了。”
　　一丝惊讶闪过她的面孔：“怎么？”
　　“没什么原因，我就是不想跳了。”
　　她紧紧地拉住我的袖子，絮絮的说着：“你是自由身，要走便走。只是我这摊子不好收场，今日算是告别，也替我跳一晚吧。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今日的收入我们对分，如何？”
　　我拗不过她，终究还是换装准备了。
　　一袭用金丝绣上花纹的羽衣，我仔细的为自己的双唇涂上丹朱，让它娇艳欲滴如同初结的果实。用眉笔将眉毛画的斜飞入鬓，在眼睑上涂抹金粉，它们显出我作为一个女子的最妖艳的一面。我甚至将自己画的不像平日里的那个白衣清爽如春草的女子，只为了不让任何人认出在阳光下的我。
　　妖艳耀眼的女子只属于黑夜，黑夜里的那个女子名字叫，桃夭。
　　我轻盈的跳上立在舞台上的金盘，这情景似曾相识，像是某一次的重演。
　　一段音乐终于停止，我松了一口气。这是我最后一次在众人面前跳舞，从此以后，我的舞只想给一个人看。
　　我在众人中转出去，从一片笙箫欢畅中，我并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但是我又不得不假装融和在虚假的欢乐中。

　　我爬到假山上，面对着天上的明月。竟然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却想要流泪。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就像天上的星星。仿佛亲密无间，仿佛触手可及。但是实际上，我们远的像是从没有相识，永远不能心意相通。
　　忍不住想要唱歌，于是就开口唱了：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唱到一半，突然有人鼓掌。山石后转出一个人来，长袍玉带，面如冠玉。细长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显出世故和精明，却又挂着貌似纯良的笑容，一脸的欣赏。
　　我想要从山石上跳下来，他离我只有几步之遥，于是走过来想要伸出手臂接住我。我偏偏不想领这个看起来好心的人的情。从另一个方向跳下来，却没有看见脚下的石头居然是松的。
　　我绝望的想着自己一定要狠狠地摔上一跤，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眼明手快的过来接住我，将我轻轻的放下来。
　　我再没有良心，也算是受人之恩了。于是低头行礼谢他，他也作揖还礼。
　　仔细看他的脸的话，他真的长得有一点像苏安。有一样挺直的鼻子，但是却又有不尽相同的气质。苏安有一张清朗的脸，幽远如同天边的星辰。面容苍白的如同冬天的第一场雪，明亮而皎洁，令人心痛的优美，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优雅与忧伤，这是使女人迷恋的利器。而他却散发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气息，男人刚毅的面孔和那上面彬彬有礼，柔和安静的微笑对女人来说是致命的诱惑。女人在心底里明白，爱上这样的男人的结局是悲惨的，但是却如同饮鸩止渴一样不能自拔。她们认为自己是使浪子回头，使人得救的最后一根稻草，却不知道越紧的抓住意味着越快的沉没。
　　我看着他，有些痴了。想要开口说话，但是却更快的听到了他的话：“敢问姑娘芳名？”
　　我一时的语塞，不知道应该告诉他哪一个名字。不知名的好奇心让我反问他的名字。
　　裴彦。
　　长安有名的公子哥，风流场上的常客。我久闻他的大名，却从没有见过他。他是号称“天下氏族，莫如裴氏”的 “洗马裴”氏家族的后代，当朝黄门侍郎，正受皇上信任的裴炎的长子。生长在豪门世家，自小又聪明伶俐，这样的人如果不让人羡慕，倒像是没有天理了。于是裴彦就成了长安俊杰，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但是他却被风传并不热衷朝政，只是挂着一个七品的小官，终日与一班文人厮混，惹来不少非议。
　　他轻轻抓住我的袍袖：“你究竟叫什么？”
　　原来温和有礼是假面具，一旦让这个人失去耐心，真面目就暴露出来。我忍不住笑着说：“叶芷。”
　　“好名字，芷兰之芳，可以永年。”
　　这句话真的很熟悉，但是说这句话的人已经远去。我蓦然对面前这个裴彦升起了好感，我想从他的脸上找到陆涯的影子，却发现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共同点。
　　我仿佛突然醒悟：“裴安是你什么人？”
　　他略略有些惊讶，但还是回答：“是舍弟。姑娘怎么认识他？”
　　我无暇回答他的问题，从心底里突然升起一阵欢喜。我也许可以通过面前这个裴彦，到达他的身边。
　　“你真美。”
　　他突然提起这个话题，让我吓了一跳。我茫然的看着他，他满脸的认真，用欣赏的目光打量我。我故意问他：“哪里美？”
　　“女子的美，有很多种。一种热情似火，像是胡姬舞动的肚皮；一种柔情似水，像是歌姬婉转的歌喉和轻抚肌肤的手；一种矫情似狐，妖媚惑人，像是当今的皇后；最高的级别是可望而不可及，像我们对面的风景。”
　　说了半天，我没听出任何一个像我。我忍不住问他：“我是哪一种？”
　　他微笑着，修长的食指滑过我脸的轮廓：“你看起来是柔情似水，其实倔强的很。可是你又惑人，却不是妖媚，一种水一样的清纯。你看起来与人亲密无间，当人想要更靠近的时候，发现你可望而不可及。真是尤物。”
　　我哑然失笑，我从来没有觉得我是这样的人。活了十六年，也没有人这样说起过我。我只不过是一个舞姬，就算相貌出众，也不过是男人臆想的对象，不值钱的玩物。我有自知之明，也没有想过会真正的迷惑一个人。大概也当不起“尤物”这个美称。
　　裴彦在这个时候突然轻轻拉住我的手：“姑娘想不想跟我去裴府？”
　　我竟吓了一跳，不知道他如何看穿了我的心思。
　　“姑娘脸上的神情告诉我，你想到我家去。这又有什么不可以？”
　　我想要拒绝，这像是一个华丽的圈套。但是想要见到裴安的强烈愿望让我轻易地做了决定，我本来就是孑然一身，无处可去。去了裴府又能如何，正好可以更加接近裴安。
　　这一次，我绝不会太轻易地放开我的手。我想要和他在一起，证明我荒唐的命运对我的诅咒不可能成真。

作者有话说

　　这篇里面有大明宫词的影子。我还是想要把这个故事继续下去，就当满足我一个小小的愿望。